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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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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折星上学的过程并不顺利。
尽管易建徳和薛蕾早早在学校和老师那边打点好了一切,但还是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
易折星跟其他小孩并不一样,她很难理解课堂规则和老师的指令。
这问题让她很难管教和被照顾。
比如在其他孩子在教室里跟着幼儿园老师的引导听课做游戏的时候,易折星会不管不顾地起身,在一众孩子愕然的注视下独自跑去外面荡秋千。
又比如她格外迟钝,多数时间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即便有善良的孩子跟她说话、想和她交换玩具,易折星也总是不理不睬,连任何眼神都不会回应。
这一切都让她的上学之路变得格外艰难。
易折星的异常太过明显,久而久之,连幼儿园的孩子都有所察觉。
说不清是从谁开始,排队的时候没人想跟易折星站在一起,分桌和易折星坐在一起的同学会跟着她一起被嘲笑,下课同学在一起玩沙子,明明只是站在一边看着,易折星也会被驱赶。
后来大家甚至在背后给易折星取了外号,叫傻子。
薛蕾知道这些事情之后先是去学校大闹了一场。
幼儿园郑重其事地把老师家长以及班里的孩子召集起来,商量了几天,得出来一个“小孩子什么都不懂”的结论,简单道歉做出承诺,便草草了事。
校方无辜又勉强地反问“那您希望怎么处理呢?”。
耐人寻味的态度仿佛一切只是薛蕾的小题大作,让她深感无力,仿佛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离开前,看着那一张张稚气的脸庞,薛蕾气得发疯,她心底明白其实那些小孩什么都懂,她也明白欺负和霸凌并非只通过暴力表现出来。
不过好在易折星没感到受伤——她一如既往,对同学们的孤立和歧视没给出任何反应和情绪。
她的迟钝保护了她。
薛蕾五味杂陈,不知是该高兴还是难过,仿佛一切真的就仅仅是她这个妈妈矫情、兴师动众、大题小作。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好几天,试探着询问易建德:“不然我们给星星办转学吧。”
她实在不忍心女儿在幼儿园被这样对待。
身侧躺着的易建德同样未眠:“不如让她晚几年再去上学,她还什么都不明白,连保护自己都做不到,可以再晚晚。”
这句话听得薛蕾当即心疼不已,她瞪着眼睛直到天亮,干脆起了床去进行了专业的咨询。
内心饱受折磨的薛蕾话头一开,把自己的难受一五一十全部说了出来。
原以为至少会得到医生的理解,但对方平静的话语吐出,立刻让薛蕾蔫了下来。
有些话难听,可的确是事实,既然孩子情况特殊,家长就要有充分的心理准备,既然决心走出家里的避风港走入社会,那么这样的事情是在所难免的,不光要引导孩子反击,做家长的更要有一颗强心脏。
以上医生的原话。
薛蕾听完,整个人仿佛霜打的茄子。
错愕,委屈,各种各样复杂的情绪交错萦绕在她心头。
她静坐许久,缓慢地起身,留下一句“我知道了”,便如鬼魂一样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薛蕾回了家,连着几天脑子里都在反反复复思索医生的劝告,等平静后,最终狠心否决了易建德让女儿再晚两年上学的想法。
易建德无奈,只好和妻子在教导女儿该如何保护自己时多下些工夫。
时间一点点过去,易折星在幼儿园的生活也越来越顺利。
真正的转折是她升上中班的那一年。
易折星在的班级换了位男老师负责,不光细心,还很负责,在得知了易折星的情况后,方方面面都要多照顾她一些。
某天易折星放学回家,易建德蹲在玄关处给她擦手,听见她说:“我喜欢江老师。”
那是易折星第一次对除了父母家人以外的人产生兴趣和感情。
易建德惊讶地抬头,露出温柔的笑容:“为什么?”
四岁的易折星含糊不清地回答:“江老师对我好。”
淡淡的梅子气息萦绕在鼻尖,易建德忽地笑出了声,命令她把舌头伸出来。
易折星毫不犹豫把舌头吐出来。
果真,她舌心处呈现出不自然的玫紫色,一看就是被糖果染上了颜色。
易建德熟练地伸手摸上她的上衣口袋,两指一夹,带出一张沁紫的塑料糖纸,上面正散发着梅子的甜味。
“我看是江老师给你糖果吃了吧。”易建德笑她。
易折星瞪大眼睛,吃惊于爸爸是怎么一下就猜出自己吃了糖果。
两人打打闹闹进了客厅,易建德正色说:“下次要跟江老师说一下,不能给你吃糖了,对牙齿不好。”
薛蕾:“很久才发一次,每个小孩都有,时不时吃一颗,有什么大不了的。”
幼儿园给孩子们发的糖果是超市里最常见的那一种,糖果很小,用薄薄糖纸包裹着,两头拧起来,什锦口味的,装在透明的罐子里,很是漂亮。
以前他们家里也给易折星买过,看着五颜六色的,实际上最常见的红黄色占了大多数,梅子味的紫色糖果最稀有,一罐里最多只有一两颗。
易建德把手上的糖纸放在桌子上:“星星真幸运,拿到了自己最喜欢的梅子口味。”
易折星:“是江老师给我的。”
薛蕾有些吃惊:“是么?”
易折星说,江老师问了她喜欢什么颜色的糖,知道她喜欢紫色之后,每次都会把梅子味的特意分给她。
“江老师对我好,我喜欢江老师。”易折星又说。
这样的“特殊偏爱”似乎让年仅四岁的易折星十分受用。
那段时间里,她嘴里最经常提到的人,就是学校的江老师。
只要被父母问及“今天在幼儿园开不开心”,易折星就会先回答“开心”,再说她开心的原因,她开心的理由也大多来自江老师。
例如课外活动时,其他同学爬单杠,自己够不到,只能站在旁边看着,江老师就会把把她抱起来,让她能抓到单杠。
江老师中午坐在她身边给她喂了午餐,会拿手指把她脸上沾着的饭粒擦下来。
她不会画苹果,下课之后江老师特意把她叫到办公室亲自教她怎么画苹果,桌子太高,江老师就抱着她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画。
易折星讨厌自己脏脏的,有时玩耍时不小心摔倒,抑或是被水弄湿了外套,江老师总是很有耐心地帮她将身上的土拍掉,或是帮她把衣服换下来。
又例如幼儿园每天都会在软件上更新孩子的动态,因为江老师很喜欢她,总是会给她拍很多照片。
江老师对易折星好的证据,显而易见,数不胜数。
可每次听到这些,易建德心底总会有种极其古怪的感觉,那种感觉无法用言语表达,却如同有什么湿黏的东西蒙在心头,搞得人很不舒服。
这种不对劲时不时冒出来,搞得他心烦意乱。
这也让易建德去学校的频率变多了,他学校接女儿放学,也的确明显看出那位江老师对女儿的偏爱。
那看上去斯斯文文的青年男人总会拉着女儿的手,跟自己笑容灿烂地打一个招呼,再挥着手跟他们两人说明天见。
十分热情和得体,丝毫看不出任何问题。
易建德事后又查了那人的信息,名牌大学毕业,证书拿满,履历也漂亮,就连同学评价都是温柔善良有耐心,简直是完美到无可挑剔的一个人。
纸质资料被他来回翻折了几次,也没发现任何异常。
易建德心头的疑虑宛若枝头飘摇而下的树叶,在空中被吹得晃晃悠悠,却总也落不到地。
他将自己的担心说给薛蕾听,薛蕾笑着说没准儿是他听女儿提江老师太多次,所以在心里吃醋了,把江老师当成了抢走女儿假想敌。
还说要给女儿足够的空间培养她的勇气,不能过度保护和溺爱她。
易建德听着,只得强按耐下心底的不安。
很快,初夏来临,一场又一场的阵雨落下。
易建德记得很清楚,那又是一个下雨天。
薛蕾去了姥姥家里探望,要陪老人小住几天,他本计划早早下班,拐去幼儿园把女儿接回家。
但下午时某个项目的施工现场出了点问题,赶到现场解决完,才发现幼儿园放学的时间已经过了十分钟。
天空黑蒙蒙地正落下大雨。
懊恼一瞬间满上易建德心头,他急忙给薛蕾打去电话,让她赶紧把女儿接回家。
薛蕾挂完电话,又很快打回来,说江老师先一步打过来了,说学校的孩子已经接走完了,星星不太开心,现在赶过去还需要时间,江老师愿意把星星送回家。
易建德听见,一愣。
薛蕾又说,都告诉你江老师人很好了,快回家吧,回家等她。
易建德回了家,家里的阿姨出来迎他,见他衣服已经湿透,提醒他将衣服换下。
他换上拖鞋进房间前,进了女儿房间一趟,却见她常背着的书包放在家里。
阿姨跟在他身后道歉说,星星的书包昨天弄脏了,所以留在了家里,但今天家里大扫除,忙得晕头转向,连洗书包的事情都忘记了。
说着,就想要赶快拿出去洗。
易建德好脾气地说没关系,从挂衣架上取过书包,将书包里外的拉链都打开,亲手检查里面有没有被遗落的物品,避免将女儿的东西给洗坏了。
书包拉链被打开,隐隐的梅子甜味幽然飘出来,甜腻腻的,几乎立刻就能让人想到那毒一样的淡紫色。
易建德闻到,整个人猛然一怔,原本脸上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
他先是感到茫然,但很快,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冒了出来,待真正意识到什么之后,易建徳翻书包的动作变得迅速和慌张。
他粗暴地将包里的几本书拽出来扔在桌上,书本碰在木桌上,发出不小的动静。
除了几本书,书包里什么都没有。
但那甜蜜的梅子味道仍诡异地存在着,仿佛无处不在,却有任何踪迹都找不到。
易建德莫名的反应把身边的阿姨下了一跳,她试探着开口。
易先生,要不还是我来吧。
没想到易建德一把挥开她的手,敞开书包口袋朝下,用力地摇晃起来。
然后——
就见那空空如也的书包里,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一张紫色的糖纸,从书包里掉落,打了个转,落在了地上。
易建德盯着那张糖纸,甜腻的梅子香气再次凶猛地袭来,他只觉得头晕目眩。
他忍着突突乱跳的太阳穴,手伸进书包后夹层,立刻传来呼呼啦啦的响动。
抓出来,是大把大把的紫色糖纸,无可计数。
糖纸。
糖纸。
糖纸。
全部都是紫色的糖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