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父奔雷传》东门DONGMEN

78、新主教（上）

　　皓月初圆，暮云散，夜色如晴昼。
　　文渊学宫，七色馆，檐外皎光吐。
　　“我不喜欢这样的宴会。”
　　坐在流水席中，盖世鄙夷地看着堂内的情景，忿忿不平地说道。
　　“我知道，我太了解你了。”百里奔雷仰望天上明月，敷衍回应。
　　今天是学宫为文士门新任枢机主教房有温举办的高级宴会，像百里奔雷这样的学士当然没有资格坐在大堂中，而是被安排在了七色馆外的露天酒席。
　　自觉高人一等的盖世却满腹牢骚，自己既然已经做了见习助教，竟还受跟学士一样的待遇，叫他气不打一出来。
　　“酒足饭饱之后，那几个不学无术的老家伙就会聚在一起，说一些野史里的隐晦段子……”盖世阴阳怪气地抱怨着，“一直到晚宴末尾，他们才会重拾为人师表的模样，过来问你一些白痴问题，假装很关系你……等得到满意的回答后，才允许你离开……”
　　百里奔雷：“那你就乖乖坐在这里等待新主教的接见，向他道喜，然后离开。”
　　“很高兴见到你，房主教。您真走运，娶了一个能让您官运亨通的夫人。尽管二十年多来，您从未发表过什么著名的论文，仅仅就写了一些宫廷八卦，把历史写得香艳无比，这些故事正好能供我们上茅厕时消磨时间。而后，您的著作将与我的屁股肌肤相亲……但不管如何，还是要祝贺您成功当选枢机主教，恭喜……”
　　羽人越说越发地肆无忌惮起来，说完后竟认真地问小巨人道：“这么说你觉得怎么样？”
　　“呃，”百里奔雷当场傻眼，“最后那个‘恭喜’还是不错的……”
　　盖世：“你知道吗？羽族鹅语中关于‘恭喜’的说法足足有十种之多……”
　　百里奔雷：“有意思，你应该好好研究一下这个。”
　　盖世：“是讽刺吗？”
　　百里奔雷：“不，是真诚地希望。”
　　小巨人十分后悔来凑文士馆的这个热闹，身为武士的他其实大可不必跑来遭这双份的罪过——如果自己现在呆家里，也就不用调戏桌上早已凉掉的酒菜，更不用听盖世神经兮兮地烦人唠叨！
　　“恭喜，恭喜……”
　　宴会终于进入尾声，文渊学宫新任文士枢机主教房有温从大堂中走出，前来接受学士们的祝贺。
　　“恭喜。”
　　“是你啊。”
　　坐在最外面的盖世迫不及待地闪到前方，抢先恭喜新主教，不懂人情世故的羽人竟然溜须拍马起来了？
　　浮云护月，夜已深沉。
　　“真不敢相信他把我开除了……”
　　“谁让你在恭喜之后，当着大家的面说他顶多是个蒙馆先生，是个只会攀龙附凤、不学无术的庸才，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成就是娶了一个能让自己官运亨通的老女人！”
　　归途中，羽人一路沮丧抱怨，搞得百里奔雷直接回怼。
　　盖世：“我不得不为自己辩护一下，在讲这些话之前，我已说了‘恕我冒昧’……”
　　次日清晨，梧桐馆。
　　金黄色的阳光穿破云层，照在厨房薄薄的窗纸上。
　　“早。”百里奔雷从门外探头。
　　“早。”正在施展厨艺的盖世头也不回。
　　百里奔雷：“早餐是蛋炒饭吗？”
　　盖世：“这可不是普通的蛋炒饭哦，是我对美食的新探索。”
　　百里奔雷瞄了一眼，说道：“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蛋炒饭啊。”
　　“你要是仔细看，就会发现它其实并不普通，我可是严格按照蜜喜临·赏心的严苛标准炒的。”盖世指着餐桌上的一碟碟炒饭，介绍道：“第一份是鸡蛋加隔夜饭的传统搭配，第二份是新饭加鸭蛋，第三份是隔夜饭加鹅蛋，第四份是……”
　　“等等，盖世，我们两个吃不了这么多吧？！”
　　看着一盘盘份量十足的蛋炒饭，小巨人却高兴不起来，反而心里有些慌。
　　盖世：“吃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我对美食奥秘的终极探求。”
　　“但我觉得你只是在浪费食物。”百里奔雷怕话说得太重，转而鼓励道：“不过看起来还不错，很期待你用乌雷火腿来做蛋炒饭……”
　　“好主意啊！”盖世兴奋道，“吃完早饭我就去齐格家……”
　　“你拿火腿的时候一定要让他们知道啊。”
　　百里奔雷松了口气，原来不是要自己当实验对象。但为防有变，还是赶快离开比较安全。
　　（蜜喜临·赏心，云州鹅族羽人“放眼世界皆准”的美食制作标准；乌雷火腿，乌雷镇特产，是河烙的传统美食，跟炒饭是绝配。）
　　秋晨，艳阳天，气高爽。
　　“我觉得你只要去跟房主教道个歉，他会让你复课的。”
　　“我才不要！我早受够了那一团乱麻似的道学，还有那群叽叽喳喳的学生……这是我求学以来的第一次休息，我要好好享受……”
　　连续好几天，无所事事的羽人一直沉浸在炒饭的世界里，似乎没有要去学宫的意思。
　　“好吧。”百里奔雷又只好一个人出发，临走时说道：“回来之后告诉我，你的炒饭哪个最美味。”
　　盖世：“不是我的炒饭，是我们的炒饭。”
　　“那我有口福了……”
　　假客气的小巨人看了一眼那一盘盘奇特的炒饭，心生寒意地迅速离去。
　　在刚开始的时候，炒饭的风格还算正常。但到了羽人轻车熟路、放开手脚之后，它们的样式就让人越来越摸不着头脑，材料搭配越来越诡异，味道也越来越怪……
　　“接下来蜜汁鱿鱼饭……”
　　百里奔雷走后，鲛族姑娘来串门。盖世热情地向她推荐自己的炒饭，盛情难却的郗美不得不勉强吃了一碗味道怪怪的鱼翅炒饭。
　　“我要去东市买些鲜菜，要我帮你们带点什么吗？”见羽人又端来一碗奇怪的炒饭，有点慌的郗美赶忙找借口开溜。
　　盖世：“啊，这应该就是庶民们平日所说的‘巧合’吧。”
　　郗美：“什么？”
　　“我要买鸡蛋、鸭蛋、鹅蛋、鸵鸟蛋、鹌鹑蛋……每样三个。”
　　“呃，就是……买每一种蛋，对吗？”
　　羽人蛋疼地说了各种各样的蛋，记忆不好的郗美根本重复不来。
　　盖世愣了：“不是，首先，鸡蛋每样三个，白皮的、黄皮的、土鸡的、乌鸡的……”
　　郗美懵了：“等等，你能再说一遍吗？”
　　“……鸵鸟蛋一个就好，那玩意有点贵，另外……”羽人真的又重新说了一遍，“算了，估计你也记不全，我还是勉为其难跟你走一趟吧。”
　　“那可真是太‘好’了！”鲛族姑娘一脸“开心”。
　　“开心最重要。”盖世也笑了，“这趟购物之旅绝对会让你不虚此行，你肯定能从我这里学到好多新知识……”
　　“买个菜还能学到知识，那可真是太‘棒’了！”
　　说这话时，鲛族姑娘那湛蓝的眼珠彻底消失，只剩下眼白。
　　“真为你感到高兴，能碰上我这么一个善于寓教于乐的教士……”
　　坐在去市场的船上，羽人不停地耳边絮絮叨叨，郗美想死的心都有。
　　双流城是雷州出了名的水城，市内水路密布巷道，四通八达，乘船出行非常便捷。
　　两人乘坐的是一艘小鱼模样的梭船，船头两侧画着大大的鱼眼。因为新船的缘故，鱼眼看上去还是那么地炯炯有神。而船尾描着鲤鱼样式的红色尾巴实在是可爱极了，饱受羽人说教攻击的鲛族姑娘一眼便喜欢上了它。
　　“你今天怎么没去学宫呢？”
　　“我在休息。”
　　郗美再也忍受不了羽人的唠叨，忙趁着他说话的间隙转移话题。
　　“假期吗？可现在学士们都在上课啊，你是辍学了吗？”
　　“不是。我只是不想对庸人行低三下四的礼……”
　　“你被开除了，对吗？”
　　关于盖世大闹七色馆的事，郗美早就从百里奔雷那里听说，所以才会登门慰问。却不曾想给自己惹出麻烦来，这真是自作自受。
　　盖世嘴硬道：“智者是不会被开除的……”
　　郗美：“但你确实是被开了。”
　　事实如此，羽人无言以对。
　　“没什么大不了的，船到桥头自然直。用你们的话说就是，风神关上一扇门的同时，另一扇门将为你打开。”见盖世有些落寞，心地善良的鲛族姑娘安慰道。
　　落寞的盖世不忘纠正道：“门是不会自己开的，除非有人去推它……”
　　郗美：“不，我是说……”
　　盖世：“关上一扇门，另一扇门自己怎么会打开呢，难道它坏了吗？”
　　郗美一脸放弃：“算了……”
　　“呵呵……”
　　“不要摇了，求求你……”
　　百无聊赖下，喜水的鲛族美人摇晃起小船。在船尾摇桨的船夫觉得这个漂亮的小姑娘实在是有趣极了，而羽人却紧张极了，不断地哀求。
　　“没事的。”郗美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盖世慌道：“这样船会翻的……”
　　郗美：“不会的，我从小玩到大。”
　　“呵呵……”从船夫的表情来看，他支持小美人的说法。
　　“当然会！”羽人斩钉截铁道，“我给你算算，我五十斤，你一百斤，重量不均会……”
　　“我一百斤？！”鲛族姑娘花容失色。
　　盖世：“对不起，我有冒犯到你吗？”
　　郗美：“是的……”
　　盖世：“你的体重跟你的信仰有关吗？”
　　郗美：“呃……”
　　“有意思。”盖世不等她答话，继续说道：“不管怎样，你我重量严重不对等，会极大地增加翻船的概率。即使你摆弄船只的技巧再出众，也不能抵消掉翻船的危险……”
　　“水没什么不好的，能让皮肤光滑……”郗美是鲛人，天然对水有种说不出的亲近。
　　“鳄鱼怎么说？”羽人一句话把天聊死。
　　一听这话，鲛族姑娘把船摇得更晃了，船夫还是呵呵地笑着，并没有制止的意思。
　　“别别，我真的怕水，你也不想现在一身湿漉漉的吧……”
　　盖世苦苦求饶，郗美只好作罢。
　　“噢！看啊，那里有条金光闪闪的鲤鱼！”
　　刚脱离危险，羽人的注意力立刻被水中若隐若现的亮点所吸引。
　　“说到会发光的鱼，你知道吗？我在万象森林曾经见过，那真是一段难忘的旅程……”
　　“唉，今天出门前应该看看黄历的。”
　　盖世又絮絮叨叨起来，郗美想一把将他推入水中的心都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