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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文莉从小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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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莉从小爱奇闻异谈,家里有本最珍爱的小人书,是她小学的时候在上学路上捡的,这本书被她翻了无数遍,纸页泛黄,边角卷曲。夜间的梦里,她在故事里遨游过千万遍,似乎每个情节都有她留下的足迹。
高中暑假回家,母亲让她抱着一个两层高的蛋糕去赶大巴,她说她要去接考场里的弟弟。蛋糕的纸壳是透明的,她能看到蛋糕的最上面,那里缀着三朵颜色不一的花,文莉仔细地描摹了一遍。
她抬头,车整好一停,停顿的滞空感让她往前一倾,她忽然想起来,那本被她翻烂了的小人书里有一章女狐狸,她的头上就总戴着一朵硕大的白牡丹,红唇白花间,又楚楚可怜。
一顿酒足饭饱后弟弟开始叫嚷着切分蛋糕,文莉看了一眼中间那朵白色的花,没多说什么就径直去收拾碗筷,只听母亲在后头附和着:把那颗樱桃给你姐吧,红艳艳的多好看。
她知道,那种樱桃是最难吃的。
这种樱桃不是水果,也不是奶油,不知道是什么合成的,一出厂就被装在罐子里,罐子是玻璃的,里面盛满了红色的色素汁。
文莉皱着鼻头吸了吸,转过身没理会吵嚷的人群,从桌子上端过属于自己的那一小块蛋糕后就侧身走向了门外。
门口边常聚集了许多街坊邻里,她走过去坐在一盏微灯下的石墩儿上,听着老人们重复过许多遍的“那些个”故事。
这些故事在传颂间也遭修改了无数遍,最后再变成新的故事,又重新跑到她的耳朵里。
但今天的好像有些许不一样。
文莉听了两耳朵,还是一样的开场,她心道没趣,正还犹豫着樱桃是不是再悄悄地丢掉,后来忽觉这情节不对,身体便不由自主往前倾了倾,仔细的关注故事发展,渐渐地蛋糕也不吃了。
说话的人是她外婆,今天跟母亲一道儿坐车回来的,前不久她一直待在城里帮忙做饭,没事儿就接接孩子。
她端着蛋糕盘仔细地听着这故事,外婆说这个东西叫野狗,是她在城里打麻将的时候听邻居们讲的。
她讲,那个人的儿子有天半夜出门遛狗,回来的时候刚好经过一片刚拆迁的旧村,冷土破瓦空了一地。由于他儿子遛狗经常不栓绳,狗在经过这片空地的时候非往砖堆钢筋上跑,跑上去找块地儿撒尿,他追不上,试着踩了踩钢筋堆,他也爬了上去。
文莉心想,接下来该是那男的遇着什么东西,吓晕了吧。
她觉得没劲,低头抿了口奶油。
外婆又说,结果,那男的正爬到半道儿上呢,狗突然收起腿不撒尿了,弓着身子冲那边儿叫。突然的狗吠让那男的吓了一跳,大半夜的他心里一慌,就骂了一句,忙上去牵狗,狗看他上来了,又僵着尾巴下来找那男的。
文莉听着这猜错了,又抬起头。
外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天也越来越黑,四周安静的氛围把众人的身体围在了一处,相互越来越近。
外婆:“那男的把狗绳儿扣上去,这还不跑,紧巴巴地往上去看,你们猜怎么找?”
众人屏息以待,外婆说:那破房子还没拆完,有好几处漏风的墙,她儿子就看见那个破墙后面,有个邋里邋遢黑乎乎的看不见脸的狼人,在啃一只活狗!
“活狗?”
“你说真的!”
文莉皱了一下眉,嗤之以鼻,她用叉子撕下一块儿蛋糕胚放嘴里。
外婆:还没完,那男的登时就吓得腿软,话也说不出来了,再加天黑嘛他的狗又叫,那东西就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就吓得哑巴了,瘸着腿的连忙带着狗往家跑。回家以后也不会说话了,一会儿长着尾巴的狼人,一会人变的野狗,一会儿又说自己见着疯子了,满嘴是血,后来给送医院去了,不管用。
“然后呢?”
她外婆一合掌,嘴里念着什么,她说:找这个去了。
“怎么说?”
外婆的声音又小了些,众人围的更紧,“后来那孩子一直喊野狗野狗的,没办法,到北边儿花了大价钱才把这事弄了。”
“没说怎么弄的?”
“说了”,外婆手里的竹片扇也不动了,挡在胸前,悄咪咪的:“说是抱着他家的狗围着他儿子转了几圈,剌了一脖子放狗血,撒他身上才了事。”
众人似乎一脸了然,这才从围着的脑袋缝隙里再四散开。
文莉听完又皱了皱眉,她很想说些什么,但在看到盘里的红樱桃时又闭嘴了。她在石墩儿上侧身转向后面,边想着被放血的可怜小狗,边把樱桃用石头碾碎,埋在了围栏里的菜坛里。
......
开学的时候外婆依然跟了过来,由于父母早些年离婚,抚养权都在母亲这里,她工作加养孩子颇有些费神,便让外婆来帮自己照顾孩子饮食起居。
文莉的弟弟跟她在同一所高中,本来差了两分上不成,但现在的教育制度可操作空间大,她父亲也有点儿钱,请了几顿饭就把这事儿给搞定了。
晚上睡前外婆还嘱咐了,晚上尽量别开窗户,连着窗帘都多加了两层来隔绝光源,外婆说:听着吧,后半夜那种狼嚎,绝是那野狗叫的,你们就安静睡,别凑热闹。
这话基本是提醒弟弟的,文莉没多往心里去,因为她一开始就没当真。还没等外面人的话说完便关上了门,她顺手打开台灯,拿出没写完的卷子,顺便在还有些炎热的余夏里,推开了半扇窗。
可惜一夜悄无声息,多得是笔尖摩擦宣纸的烦闷。
......
放假回来的开学考令学生们怨声载道,反而默不作声的文莉排名又上升了几个,班主任尤其表扬了一下。课间后排的窸窸窣窣没法让文莉假装听不见,她在一堆的“装什么”中不在意的拿出随身听,悄悄地挂在左耳上。
平时的零花钱都是文莉自己去想办法挣的,弟弟有父母双份的满足,她只有双份乖巧的教培。于是她通过张贴宣传,找到一份每天一小时的小学家教,一天三十。
这天回去的晚了点儿,多上了一小时。出小区后她为省钱会多走一段路坐车,在穿过一条高速隧道口的时候,转弯处她碰见一个蹲在草丛里的人。这是一条横穿小道,人挡在小道中间,文莉便多在意了两眼,看对方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她就从旁边饶了两步。
绕过去还是回头看了眼,那人不能说蓬头垢面,但也是穿的乱七八糟,可手却白,不知道是不是那只卧在草堆里的小黑猫衬的。
文莉看着猫,摸了下口袋,还是没多管就走了。
日子一天天的过,但莫名的,外婆在麻将馆儿听来的那个故事在她心里也越来越深刻。其实这事儿也没有多新奇怪谈,可外婆说多了,她就越来越好奇,总想探寻一下故事真伪。
小区里最近也开始口风严谨起来,跳舞的大姨都把时间挪到了将将黄昏的时候,半夜里也越来越安静,晚下班的人在“谣言”衬托的氛围下走在路上也不由得提心吊胆。
还有一个月就是他们这片区的拆迁时间了,人丁逐渐减少的区口处,流浪的小猫小狗就会越来越多。文莉带着一盒子猫粮,在一个偶然的周末,又遇见了那个草丛里穿的乱七八糟的人。
期初她被吓了一跳。
十一点的拆迁区安静的落针可闻,她本就想着野狗的事,慢慢地进入拆迁队新炸出来的大坑,走神间在拐弯处猛地碰上一道黑影,她怔愣的脑袋一麻。
黑影边有条狗尾巴,闪着光的眼睛冲她叫了两声,文莉当下有点想跑,但是忍住了。
旁边伸出来一截手臂,拍了拍狗背,顺了下尾巴毛,这才停止了犬吠声息。
她反应过来后大着胆子往前挪了两步,前面不停被顺毛的小狗一只盯着她的身体转动,文莉屏蔽了旁边的一切,绕到挖掘机底下,找到了等她的一堆小猫。
小猫熟悉文莉的气味,知道饭来了,就连同黑影手底下的猫也跑了过来。她把饭盒放好,侧身去看,顶头的光被挖掘机的玻璃折射下来,适应久了,也刚好能看清人脸。
她认出来了,这是上回在草堆里穿的乱七八糟的人,这回她换了一身褐色的短衫,头发好像洗过,但依旧乱七八糟,披散在肩头。
那人感觉着文莉长久的注意,她抬头看过去,就见对方刚好低头。
秋天总是很短暂,冷风说来就来。
期中考试后校服里便逐渐加上了里衬厚衣,熊厚的体积让冬日的学习多了几丝倦怠,万幸,新学期的校董会上领导说的新型冲锋衣也加紧赶制了出来,放学分发,人手一件,都新奇的翻看着有什么不同。
时令下的最后一场秋雨在冷风的裹挟中堆积在了泥坑里。
那片坑底越来越大了,跟那个人的距离相反是越来越小。但她总不爱说话,也不讲自己叫什么来自哪里,文莉也不问。
只唯一一次开口,是文莉对着小猫自言自语的时候说:“这坑这么大,不知道是做什么的?你们以后能去哪儿啊...”
彼时已是秋叶纷飞,坑底也沾了几些残叶,凉快的风在安静的夜晚中吹散,舒爽自在,早不如夏时黏腻。
“基底。”
文莉愣了一下,她侧头:“什么?”
对方扬起脑袋,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文莉:“基底,也叫基坑,这是房子的基础。”
文莉反应过来,没说什么,眨眨眼,低头继续看着小猫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