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机云朵》郁折桉

10、坠机 李津仰战无

　　「I'm on waves out being tossed,
　　Is there a line that I could just go cross」
　　（我如漂泊无依的浮萍，这世界是否有我可以逾越的鸿沟停靠的彼岸?）

　　——Taylor Swift《Evermore》

　　*

　　英语老师前脚刚踩着下课铃走出门外，叶霖便风风火火地拉着林云朵下楼，冲向校门口。
　　“这么快干嘛，我跑不动了。”林云朵快步跟着叶霖，轻喘着气。
　　“这家店刚开业，可火爆了，我们不早点去都没位置了。”
　　林云朵回头一望，居然也能看到一些零零散散的往校外跑的人。这种抢饭的感觉，自从初中毕业后她就没再体验过了，还怪刺激。

　　走进砂锅米线店，她扶着桌子坐下来，跟着叶霖点了两碗招牌的牛肉米线。果然没过多久，店内逐渐人满为患，也有不少学生见没有位置了便匆匆离开。

　　砂锅米线被端上来，味道不错。林云朵边吃着，边想起之前情绪不好暴食时，最爱吃的就是米线面条这些高热量的东西。

　　叶霖去冰柜里拿了瓶水溶C，猛猛大灌一口。
　　“卧槽怎么这么辣，我看这汤底的颜色还以为不辣呢。”

　　林云朵默默看了眼对面那碗没怎么放辣椒的米线，“你不吃辣吗？”

　　叶霖朝脸上扇着风，“斯哈斯哈”地回着：“是啊，感觉今晚又得跑厕所了，你居然加这么多辣椒，好能吃啊。”

　　林云朵笑笑，“你真是昌楠人吗，吃这么清汤寡水。”

　　“反正从小到大都有人说我给昌楠丢脸。”

　　“那确实有点丢脸，你以后别说自己是昌楠人了。”

　　“行呗，那我跟你一样是明槐人。”叶霖噘嘴，仔细地把碗里的辣椒挑出来，“对了云朵，我还没问过你呢，你一个人刚去明槐的时候，会不会很孤独？”

　　听见这话，林云朵握住筷子的手微微发紧。
　　她垂眼，淡淡勾唇，“会，刚开始去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愿意和我玩。”

　　叶霖惊讶：“怎么会没人跟你玩啊？”

　　林云朵陷入恍惚。
　　初去明槐一中时，班上大多数人都早已在暑假的夏令营中熟络，而她这个心高气傲的人初来乍到，眼睁睁看着大家都有着自己的小团体，而她只得独来独往。
　　那时候唯独有一个男生愿意和她玩，但后来因为一些事便分道扬镳了。

　　她那是是个心比天高的人，浑身上下都带着从小优秀到大所浸润的骄傲。
　　可去到明槐不久，她的一身傲骨便被现实打碎了。
　　在县城中优秀得不可一世的人，在见过大城市的世面后，开始对自己产生怀疑，渐渐地做起了一个忍气吞声的人，默默地在逼仄的角落将曾经的自傲吞食下去，一切棱角都被磨得圆润平滑。
　　面对别人对她自视清高的嘲讽，她也慢慢学会谦卑，卑微到骨子里。

　　林云朵只是自嘲地笑笑，“大概是我自己的问题吧。”

　　叶霖做了个虚空抱抱的动作，“哎哟，抱抱你，没关系，一切都过去了，你真的很优秀的。”

　　是啊，一切都过去了。她也该重新开始好好生活了。

　　“叶霖，林云朵？”

　　林云朵回眸，胡以淮和李津仰正站在她身后。
　　她“啊”了声，“你们也来了。”

　　胡以淮挑眉，“当然，新开的店我们当然要来尝尝。你们这儿还空着吗，要不收容一下我俩？”

　　林云朵对上旁边李津仰似笑非笑的眼，扬了扬下巴，“这可是我们靠自己努力好不容易占到的座位，怎么，你们想坐收渔翁之利？”

　　李津仰却直接在她身旁坐下，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对，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你怎么吃个饭还要涂口红？”胡以淮看向叶霖红得快滴血的嘴唇。

　　“......”叶霖白他一眼，“对啊，死直男，这个叫玻璃唇，最近很流行的。”

　　“我还以为你是被辣到了呢。”

　　林云朵听着他们的聊天，没忍住笑出声。

　　忽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吸引了几人的注意，只见几个看上去就凶狠的混混走入店内，敲了敲门口一桌女生的桌面。
　　“起来，给我们让个座。”

　　那两个女生竟真的在几道挑衅的目光下站起身来，唯唯诺诺地离开了店铺。

　　三个男的在桌前坐下，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朝后厨忙碌的员工喊着，“三碗牛肉米线，快点，先做我们的。”

　　林云朵皱眉。

　　其中一个混混的目光袭来，随后脸上浮出轻蔑的神色，朝林云朵吹了吹口哨。
　　“哟，这不是转学生吗，认得老子不？”

　　林云朵微眯眼，“不认识。”

　　混混挑眉，“怎么，不认识老子啊，前段时间不还硬着翅膀威胁我？”

　　林云朵回忆了一下。
　　于明，在年级群里侮辱她的那个人。

　　李津仰回头，对上于明的眼。

　　“仰哥也在啊，不是教育我吗，怎么自己倒跟这妞好上了？”

　　李津仰身子后倾，靠在墙面，懒洋洋地吐出几个字：“又想找麻烦？”

　　于明双手抱臂，“叫你声仰哥，真以为自己很吊了？老子最看不惯你们这种好学生，天天装你妈b。”

　　李津仰“啊”了一声，“是啊，刚好我这种好学生呢，也看不惯你这坨猪头肉。”

　　“你！”于明猛地起身，抬手指着他，“想打架？”

　　霎时，店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紧张地聚集过来。

　　少年将筷子放下，抬眼，深邃的眼眸里光色晦暗，“你还不值得我亲手收拾你。”

　　下一秒，桌子被掀翻，巨大的响声传开一片。
　　“来啊，你看我打不死你。”

　　胡以淮叹了口气，唇角扬起一抹不屑的弧度，“于明，这学期你已经吃了两个校级处分，再来一个，怕是该退学了吧？”

　　于明顿住，眼底涌起怒火。
　　“你们俩给我等着，今晚十点半华江巷见，不来是孙子！”
　　随后，于明眼神狠戾，威胁般望向他们，几人气势汹汹地走出了店门。

　　于明是昌中出了名的混混，全校不少人都害怕他和那堆狗腿子，生怕给自己惹上麻烦。

　　店内恢复了平静，而李津仰重新拾起筷子，不紧不慢地继续进食。

　　林云朵轻轻扯了扯李津仰的衣角，犹豫着问：“你该不会......真要去打架吧？”

　　他没有抬眼，只是轻笑。
　　“去啊。”

　　“不要。”她蹙眉，眼底浮沉着担忧。

　　李津仰看她，声线轻佻，“怎么，担心我啊？”
　　“不是......”

　　胡以淮：“你别担心，他们那群杂种就该被老老实实收拾一道。”

　　林云朵同叶霖对视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我们告诉老师吧，总之不要打架，万一受伤怎么办？”

　　李津仰起身，低沉清冽的声音落入她的耳中。
　　“我不是说了，李津仰战无不胜？”

　　胡以淮朝她们挥挥手，跟着李津仰离开了。

　　林云朵还发着愣，视线落在桌面那张二十元纸币上，刚好是四个人的饭钱。

　　-

　　终于熬到晚自习下课，林云朵背着书包来到一班后门，隔着窗户往室内寻找一抹身影，却扑了个空。她叹了口气，迅速出了校门，前往华江巷。
　　她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脚步越发沉重，心脏的加速跳动给她带来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在角落处停下步伐，趴在墙角朝那头望去。

　　不一会儿，视野里出现一群浩浩荡荡的人，有提着棍棒的，有文着花臂的，而于明站在人群的正中间，抱着臂张望着。

　　林云朵咽下一口苦水，紧紧锁定那群人。她低头看着手表，指针慢慢转动，直指十点三十分。

　　“操，这小子不会不敢来吧？”
　　“平时那么趾高气昂，还以为多牛逼呢。”
　　“今晚不给他打死，我他妈就不信于。”

　　林云朵的心快提到嗓子眼里了。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正准备收回眼神时，一阵清新润雅的绿茶气息铺天盖地裹挟而来，温热的温度触碰着她冰凉的手臂，她猛地回头，少年狡黠的笑映入眼帘。

　　“你。”

　　李津仰食指抵住她的唇瓣。

　　林云朵回眸望了望那群人，赶紧拉住他，静悄悄地出了巷口。
　　“你真的要去打架？你没看见吗，他们那么多人，还带了棍棒，等会儿真给你打死怎么办？”她语速急切，眼里是焦急。

　　李津仰只是无声地看着她，唇角的笑意漫不经心。

　　“你说话啊！”

　　他靠在墙头，晚风拂过他的脸庞，暖色的路灯为他披上一层温柔。
　　“林云朵同学，我可是好学生，怎么会打架呢？”

　　林云朵一愣，松了口气，“那群人怎么办，以后会不会继续找你麻烦？”

　　李津仰掏出兜里的手机，将通话记录亮给她，上面明晃晃地写着“110”三个数字。

　　“他们不值得我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交给警察叔叔处置吧。”

　　林云朵掀起眼皮，幽幽地看着他，“你还挺聪明的。”

　　“特地过来一趟，真担心我啊？”李津仰话语悠扬。

　　林云朵撇撇嘴，“谁担心你了，我只是怕出人命。”

　　“那不也是担心？”

　　“你说是就是，行了吧。”她瞪他一眼。

　　两人走出巷子，朝人潮汹涌的方向走去。麒麟广场的夜生活热闹，不少夜市美食摊支在路边，彩色的霓虹灯一串串地挂在树梢上，光污染闪耀吸睛。

　　林云朵望着铺子上的各色炸串烧烤，咽了咽口水。
　　李津仰看了她一眼，“想吃？”

　　广场上人群摩肩接踵，他们穿梭在人群里，在一处烧烤摊前停下。

　　“你想吃什么，我请你。”林云朵朝他眨眨眼。
　　“这么大方啊？”
　　“你白天不也请我们吃了米线吗？”
　　李津仰“啊”了一声，“行吧，盛情难却。”

　　两人一起挑好菜后，将菜篓子递给老板，便找了个空位坐下。那时的天深沉漆黑，月亮悬挂在黑色幕布上，被群群繁星包裹着，似乎不需要开灯，城市也能被映照得明亮。

　　林云朵望着天空，想起来小时候她最爱跟着妈妈去聚会，从饭点转场到室外烧烤摊上，一群人坐在塑料椅子上聊得惬意，而她和几个小朋友便坐在隔壁桌，一起吃着夏夜专属的炒冰，但她肠胃不好，老是吃坏肚子。
　　在昌楠的童年，其实算是幸福的。

　　“李津仰，你也是在昌楠长大的吗，怎么以前没见过你？”她问。
　　李津仰摇头，“我高中才转过来的。”

　　林云朵“哦”了一声，“怎么想着转到这儿来的？”

　　李津仰脸上毫无波澜，只是轻轻答：“因为一些私人问题。”
　　林云朵没继续追问。

　　“那我外婆有没有和你说我转回来的原因？”

　　李津仰顺手打开身后的冰箱，取出两瓶罐装可乐，依次单手拧开，发力时白皙修长的手青筋分明。他看向她，“没有。”

　　林云朵垂眸。
　　她回到昌楠后，还未向任何人坦白过自己转学的原因。

　　“你不好奇？”
　　刚问出口，她便后悔了。
　　他跟她又不熟，人家好奇她的事情干嘛。
　　怪冒昧的。

　　李津仰淡淡道：“你不想说，我就不问。”

　　林云朵抿唇。

　　余光里行人来往错杂，她忽地抬头，一道身影映入眼帘。
　　林云朵猛地攥紧衣角。

　　只一秒，冗杂的心慌感便涌上心头，吞噬掉她所有清晰的理智，连带着叫她开始浑身发抖，麻木的四肢越发沉重。

　　林云朵挪开视线，贝齿紧紧咬住下唇，大脑混沌狼藉，眼角开始漫起发酸的水光。

　　她没有再停留，慌张着起身，匆匆朝另一头逃去，在人群中埋没了身影。

　　李津仰顿了顿，什么也没想，紧盯着着她的消瘦狼狈的背影追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