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叁分之贰

5、爱人错过这道题

　　柯佳圆这学期的设计课是设计住宅，在搜集海市住宅资料时有些有趣的发现。

　　绿水湾名苑是十年前华林开发的住宅商品房，地段不错，里面配套设施完善。
　　当时满大街房屋的宣传标语都是：“成功人士，巅峰住宅，坐拥临水美景，尽享贵族之尊。”

　　十年前，正是文艺小说泛滥的浪潮席卷整个海市的时代。
　　街上随处可见的古风元素，文艺电影总是票房的前三甲。
　　于是绿水湾名苑凭借着：“手可摘星辰”的宣传标语，跻身海市畅销楼房前三甲。
　　据说，绿水湾名苑曾经的名字是“碧之澜轩”。
　　好非。

　　绿水湾名苑，一栋栋30+的层数直冲云霄。
　　宣传标语中的“可摘”，这点不假。
　　只是像海市这样现代化的城市，夜空中早已没了星辰。
　　有时，月亮也少见。

　　律师，告他欺诈。

　　还好时晤家在13楼……
　　不高不低，中庸之道。

　　又是13楼吗……
　　气喘吁吁地爬楼时，柯佳圆想到了自己有电梯不坐，非要选择爬楼的原因。
　　不是她天生找虐。

　　柯佳圆因为小时候在小区里被电梯卡了半小时，留下了心理阴影，除非特别高的楼层，她才会战战兢兢地坐上地铁。
　　“怕屋及物”。
　　因为害怕电梯，从此开始也害怕上密闭，快速移动的东西——
　　比如地铁，比如飞机。

　　初三时，和申立清一起上的辅导班在寸土寸金新街口某老式大厦的13楼。
　　13这个数字，向来不太吉利。
　　上电梯时，看着贴在右上角的标识“最大承载13人”时柯佳圆总觉得，这会是什么不好的语谶。

　　坐在满员的电梯上，脸贴在书包上，冰凉的蒸儿糕挨着胳膊，散落的鞋带踩在别人脚下。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像是一团团的棉花逐渐填充逼仄的五脏六腑之间，电梯到站的瞬间，泡胀血液的棉花沉重下来，屏息等待闸门开启的瞬间。
　　直到扑面而来的空气重新游走于体内的血管之间，她才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早上爬上13楼有些困难，但是在辅导班放学后，柯佳圆不假思索地选择走楼梯。
　　重力做功，相当轻松。

　　现在想想昏黄的灯光，墙壁上有口红和小广告腌臜的涂鸦，以及不存在的二楼。
　　那个楼梯，很适合用来改造成密室逃脱。
　　一定很卖座。

　　在几次课后，她发现，申立清也很喜欢走楼梯。

　　但是，是和班上一个女孩有说有笑地走楼梯。
　　你俩当真是不怕。
　　柯佳圆暗自猜测，他俩或许还会因为吊桥效应而走得更近。

　　气喘吁吁地按响门铃地瞬间，柯佳圆摘下口罩，弯着腰，多吸几口新鲜空气。
　　今日运动量已经达成了。

　　“吱呀——”
　　以为来开门的妹妹，于是柯佳圆保持弯着腰的姿势，这个高度，刚好可以看到妹妹扑闪扑闪的大眼睛。
　　好想rua rua她粉嘟嘟的小脸。

　　“……”
　　近190的时晤几乎是嵌进了门框。
　　第一次见时晤时，他全程是坐着的，所以对于他身高的震撼，留在了他们第二次的见面。

　　柯佳圆想象着自己坐在龙椅上，在黄绢锦缎上写着御旨。
　　朕感念数妃的养育之恩，特封时晤为绿水湾巨人十五阿哥。
　　“桂圆御笔”。

　　他俯视着瞄了弯着腰，这种睥睨的眼神，有种君临天下的霸气。
　　好像在宣告着众人：“十五阿哥登基。”

　　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这种微妙的一高一低像是某种禅让仪式，下一秒，前朝旧王柯佳圆对新帝时晤俯首称臣。
　　“奴才小圆子，叩见新帝千岁千千岁。”
　　江山易主，能屈能伸。

　　“稍等，我在系鞋带。”柯佳圆毕竟是建筑系的学生，很轻易地给自己砌个了台阶下。
　　可是她……今天穿的是凉鞋。
　　失策。

　　时晤看了一眼她的鞋子，给她留了个门，什么也没说便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这节课我们来学对数均值不等式。”关上时晤房间门后的柯佳圆，把打印的讲义放在桌面上时，她注意到桌面上立了本新书——岩井俊二《情书》。
　　好小子，有眼光。

　　作为情学十级学者。柯佳圆承认，看到有人在读《情书》，她有些激动地想开麦交流。
　　但现在在上课，她努力让自己沉浸在数学的海洋里。
　　“要证明x1-x2＜e，这不是很明显吗。”正在埋头做题的时晤突然提出一个问题。
　　“嗯？”
　　题目昨晚她做了一遍，没什么问题。

　　他把手中的草稿纸推给柯佳圆看。
　　“画出图像可以发现x1＜2e，x2＞e。”
　　时晤的草稿纸上没有任何的演算，只有一个函数图像，而且他还没有求导，怎么可能在横坐标轴上标出e和2e的。
　　明显就是知道答案往回推……

　　“你求导了吗？”柯佳圆点出问题所在。
　　“没。”时晤答道。
　　“那你这个e和2e哪来的？”
　　“根据题目猜的。”
　　听到这样的回答，柯佳圆想掐人中。
　　好……新帝无能，白绫赐死。

　　为了让他意识到数学的严谨性，柯佳圆问道，“如果你是改卷老师，改到这样的卷子会给分吗？”
　　“如果是别人的卷子我不给。”
　　言外之意就是改到自己的卷子时放水。

　　看到时晤这幅倔强中有些“死不悔改”的模样，柯佳圆脑海里开始循环播放告五人的《爱人错过》。
　　切错了，切到了《爱人错过这道题》

　　“我肯定，在几百年前，就给你出过题”
　　“只是你投胎，清空了记忆”
　　“挠头，摇头，没遇过”
　　“做过，考过，还是错”
　　“你妈没有告诉你”
　　“做错了题要做错题集”

　　柯佳圆没有意识到，自己小声地唱了出来。
　　或许是时晤也觉得有点好笑，他故作无事发生地将稿纸拿到讲义上，重新老老实实地去求导用公式。
　　“好吧，本来想偷个懒，还是算一下吧。”

　　看见时晤的笑，柯佳圆觉得有点违和感，这才发现自己在唱歌，她撇过头，尴尬地假装四处看风景。
　　可祸不单行，撇头的同时，她的长发挂在了书柜的把手上。
　　焯！社死了。
　　正当她想把自己辫子取下来时，祸不双行。

　　她的头发卷在了把手上在，缠得很牢固，拽辫子时，拉力将书柜的门拉开了一丝缝隙，里面的塞满的书即将坠落，将对着她的太阳穴精准打击。

　　柯佳圆以前总是喜欢吐槽肥皂剧的女主明明都看见打着双闪的灯，愣是一动不动，等着车来撞。
　　事实证明，人在危机时分是呆滞僵硬的。
　　柯佳圆反应慢了半拍，于是来不及伸手挡，恍惚之间，她看见一只手伸在了面前——
　　太奶，您是来接我的吗？

　　书柜里的书哗啦啦撞到那只胳膊上，哗啦啦地四散开来，摊开掉落在地上。
　　这些书，大部分是包装坚硬的精装本，

　　“没事吧？”
　　申立清的手横在柯佳圆右侧，他的手掌摁在倾斜到即将掉落的花盆上。
　　“小心点。”
　　就在刚刚，柯佳圆差点被十斤重的花盆砸死。
　　“……谢谢。”
　　救命之恩就这样，被她一笔带过。
　　但在想象中，为了报这份恩，她已经替申立清在平行世界里死了一次了。

　　即是我有整个宇宙想讲，张嘴也吐不出半点尘埃。

　　有惊无险地度过水痘爆发的高峰期，生活委的工作渐渐归于平静。
　　除了每天养养花，收收班费，没什么其他的事了。

　　这一盆连土带盆有十斤重的龙须草叫做“小青”。
　　一盆光秃秃却圆润光滑的多肉植物叫做“法海”。
　　小青娇气，每日喜欢晒晒太阳，垂下的叶片如同兰叶，随风舞动起来的样子，很像水中的青色游蛇。

　　小青住在教室后面“雷峰塔”上，法海住在讲台的粉笔盒旁。
　　“雷峰塔”有些高，是1班用于存放班费以及其他贵重东西的地方。
　　“雷峰塔”下是饮水机。
　　“成功人士，巅峰住宅，坐拥临水美景，尽享贵族之尊。”
　　“这就是——雷峰塔一期。”
　　“欢迎您来~”

　　小青过着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规律生活。
　　早自习前，小青喝饱了水就要下山去晒太阳，晚自习前就要回到雷峰塔上。
　　正所谓，成功人士的背后，都有一条脊椎。
　　但是——小青作为一盆植物，她的背后，没有脊椎。
　　有的是柯佳圆的辛勤付出。

　　这天像往常一样，柯佳圆大摇大摆地抱着小青，路过坐在最后一排的申立清，正将小青往雷峰塔上放时，她的右手突然失去力气，滑了一下——
　　今天写了太多了政治大题。

　　温顺的小青霎时变成了美杜莎，将柯佳圆石化了。
　　太奶，我还不想走。

　　眼疾手快的申立清就这样成了柯佳圆的救命恩人，卓阡也因为这件事对他有所改观。
　　要说最大的变化嘛……她不叫他鸡哥了。
　　改叫长臂猿。
　　陈张欣很高兴地拍手叫好，决定当“长臂圆cp”的头号粉丝。

　　“没事吧。”时晤的苍白的手臂受到撞击，泛出一大片红印。
　　五年前的事情重新上演，柯佳圆脑海里第一反应是开始播放《爱人错过》。
　　“你妈没有告诉你”
　　“撞到人要说对不起”

　　“对不起”柯佳圆蹲下来捡地上的散落的经史子集，连忙又道：“对不起。”
　　“对不……”
　　“对不起……”
　　这次她没说“谢谢”。

　　不能坦率地接受善意，反倒认为给别人添了麻烦。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样的大人？
　　或许她一直，就是这样的人。
　　她的“谢谢”从不坦率，她的“对不起”也不够荡气回肠。

　　时晤听到她这样说，他停止了捡书的动作，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随即黯淡了下去。

　　17:06
　　【大阪黑鸡】今天实在对不起，好多书折了角TAT，有损坏严重的我会赔给你的。

　　17:30
　　【15】不用
　　【15】下周的课我可能不上了

　　柯佳圆戴上耳机，按了手机的键，心情沉了下去。
　　“本来今天好好的”
　　“爱人就错过”
　　“爱人就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