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桥》苏予微

4、他们

　　每天晚上，在爸爸妈妈回家之前，旁边的院子里，有个福建的妈妈，总是会“伊哦伊哦、锦祥锦祥”地叫，然后两个男孩就会跑进院子，回家吃饭。
　　萍和她的姐妹们也会回家，可是没有妈妈喊。萍是我们第一个朋友。我们教她查字典，她给我们看她姐姐的书，《一千零一夜》，很厚的。
　　可是，在我们看完《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时候，萍的妈妈的大肚子变小了点，晚上萍的妈妈也会在院子里喊了，然后她们就抱着萍的小弟弟，她的姐妹们，回家。吃饭的吃饭，喝奶的喝奶。
　　萍的姐姐们，大姐姐白天出门上班，晚上一回家就开始打呼噜，轰隆隆；二姐姐在令一家厂里面，好不了多少。妈妈在说完萍的姐姐们以后，又斜看了我一眼，说，如果你不乖，我也送你去上班。然后她继续搓琦琦的小裤子。
　　然后萍就得抱着她的小弟弟，和我们一起看书了。
　　因为他是弟弟。她说。
　　因为她是弟弟，他就可以喝豆奶；因为他是弟弟，萍家里就可以一个星期吃一次肉；因为他是弟弟，萍每天都会被喊回家吃饭。
　　我今天不来看书了，我还要洗尿布，喂奶，然后再补会儿觉。萍说。
　　在琦琦的提议下，我们决定上午不看书，到院子外面看一下。
　　没什么好看的。
　　嗯。
　　伊哦和锦祥用树枝，在和一个大男孩决斗。可是，另一边有一个矮的男孩，在用树枝追他的姐姐。
　　有一天萍也会被那样追的。
　　尽管琦琦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可我就是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萍这会儿还在睡么？谁来看书呢？
　　我们会不会也像萍那样？不会。我还摇了摇头。
　　为什么？琦琦还是问。我们没有小弟弟。
　　现在没有，以后呢？
　　我们开始沉默，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我牵着她，捏紧她的手，心里满满的，都是可怜。
　　我不想有那么个小怪物。我们喝稀饭，他喝豆奶；我们洗碗、收衣服，他躺在床上啃脚趾；本来我和琦琦一人半支冰棍，现在却要再给他分一些了。还有洗尿布，喂奶，然后用看书的时间补觉。不，不要。
　　弟弟有什么好。伊哦和锦祥每天都要打架，为了纸做的卡片，为了压平的啤酒瓶盖，为了贵的要死的塑料变形玩具。其他的男的，要去摘房东的黄瓜，用树枝劈藤上的花，或者蹲在地上，挤在一起，看《奥特曼》，看《黑衣警察》。他们不会扫垃圾，不会叠衣服，不会铺床，不会哼好听的歌，甚至离桌时也不会把筷子规规矩矩地放好。

　　妈妈回来之前，我和琦琦就像外面的天一样，不说话。
　　衣服收了，灶台擦得很干净，三张床也重新铺过，水泥地也扫过，所有的东西都尽量放得很整齐。然后，外面就坐在门槛上，等妈妈回来。
　　琦琦开始咬她的幺指，我打了一下她的手，可是她继续咬。萍的弟弟就这样，咬啊吸啊的，我也这样，妈妈就不会再要一个弟弟了。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好，所以我说，妈妈要的是你，又不是萍的弟弟。琦琦想了一下，可能觉得有道理，就不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