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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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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神与凡人不同之处甚多,神依靠自身修为杜绝自身情感,凡人世世纠缠于其中,不得解脱。由是有怨,有债需得偿还。
执念强于法则者,则□□陨灭后为鬼。鬼分三十七类,以死之形式分,以怨念强盛别。
食气、食法、食水、食血、食吐、食粪、食唾、食发、无食、希恶、食肉、食小儿、伺婴儿便、伺便、食人精气、火炉烧食、炽燃、食香、地下、疾行、护身饿、针口饿、神通、欲色、住海渚、使执杖、住不净巷陌、住冢间食热炭土、树中住、住四交道、旷野、食风、食火炭、食毒、罗刹、杀身饿、食尸。
「而对付它们最简单的方法,」指节微微用力,扯下最后一片沾染上污秽的衣襟,「便不是畏惧,打破所有幻念,明白的让它们知道过往一切早已云烟。守着点记忆叫嚣不绝,扭曲自己的面容,不如轮回。我保它们下世,旧人不变,可长伴,日日笑。」
正梅始终保持着匍匐在地的姿势,双手高举过顶,微微颤。将撕成条状置于高举的掌中的衣,仍散发出股股黑气,凝结成滴,落地便不见。归延暗自比了比自己的衣袖,扯开了嘴角。少了四分之三。
都变成黑色了。不论衣摆,还是她。
对,趁众怨为她的话犹豫那一刹,以最快的速度捏出「灭」字决。将自身血逼出注于虚空中的字决,来自于天下最阴决最冷狠的冥族血,激出一道刺目红光,以她为核,向外扩散。
只是那一瞬,红光已遍满整池,众怨撕裂地惨叫着被蒸发。那红光,不是温暖,是血气。是以自身为祭奠召唤而来的远古凶恶婴灵。
收袖,起身,离池。
「正梅,」归延转身扶住正梅的臂膀,嘴角复又绽开冷的笑「只此一次,本宫可听你的疑惑。但只此一次。」
「主子……婢子斗胆,亦只有一问。」
「说,本宫恕你无罪。」
「能否使怨再回轮回盘中轮回,再遇故人……」
「本宫道你要问什么……可以,若是本宫插手。这天下法则不可挑战不错,可这法则由谁而定?为何为定?既可定,自然可破。天君不会在意。」归延摇摇头,以掌撑额,「可本宫乃冥王一族,众鬼之王,众妖之圣。岂可轻易向区区怨念所屈,顺了它们的心意?……若本宫这么做了,只会污了本宫的名声,脏了冥族,脏了天君。……那一池要恢复不难,造成之法本宫已记下,若天君责怪,再造一个便是。无碍。」
这便是神。无爱,无怜悯,甚至无过错感。一切凭借强弱定义。一切以修为定胜负。
跟神谈情谈爱,谈日日欢好,无非自寻死路。——只是将自己的弱点双手奉上,再无其他意义。
看着正梅低着头退出房外,再不曾抬头,归延将置于额上的手移开,藏在手掌下的目光渐渐涣散,直至溃败。
眼前终于是一黑了。
怨念的最后反扑,终究是没有躲过,也对。怎么躲的过,自己使出的是什么招数自己心里有数,还妄图全身而退,痴话。
数万尖叫的面孔自她眼前掠过。有被负心人背叛的痴情女子,揪着自己的衣袖吃吃的笑着问「是不是你」;有被奸官鞭打足九九八十一天的清廉男子,瞪着一双生前被剜去只余两只黑洞的眼眶,鲜血如泉涌出,一身剐伤,腐烂的腥臭鼻尖闻的清晰无比;有幼时便因病而逝的孩童,十指紧抠住自己的头皮似乎想拔起般地尖利的叫着「为什么」……
一声声厉呼,胸口一窒,生生将一口浊血自喉头咽下。
死命忍住尖叫的冲动,归延默默运气抵抗。
效果甚微。
在意识彻底混沌之前,归延唯一做的,便是捏了个「绝」决,将房间与外界彻底隔离。伪装出自己正安睡的假象。
满天都是火焰,七世罪业,焚成了焰。
归延猛然惊醒,伸手一触,满额冷汗。连指尖都在抖。细细密密的恐惧似乎自骨骼中渗出,遍布全身的经络,动一动,都是如同刮骨的疼。扑天遍地的苦楚,逃不出的冷。
缩做一团,额头抵着膝盖,牙关是咬不紧的,自己的吸气声无法控制地拔高,再拔高。
……不行了吗……到此为止……呵,不甘,不甘,我不甘呵!
再次陷入业火之前,感受到了,感觉到了。
简单盘结而成的盘花结,交叠二层伏于顶项之上。发髻盘于脑后,结下垂下万千发丝。一身黑衣,无任何装点。
端坐于轮回盘前,巨大的黑色圆盘上浮动着金褐的铭文,跳动着的字符似要重重嵌入归延的眼。灼烧地疼。
闭了眼,眼前浮现的就是祷文,说是祷文,却不是祈祷用。
祷文与轮回盘,已经无人,甚至无神说得清它们是为何在一起的了。似乎从那最远的过去开始,就一直没有分离过。轮回盘,顾名而言,用于转生。凡人的转生多归于冥府管辖。一生里的过错纠缠,一笔一笔由判官细细数来,下世的处境是富华是凄凉,一张印了冥府大印的案卷,捏来薄薄一片,两世便这么定了。第三世时,第一世无论恩怨债,或是积下的福泽,通通已了结。从那案卷上便抚去了一世。再入轮回。
堕入畜生道也好,落得皇室家也罢。通通赖于前世遭遇,怨不得人,喊不得一句「不公」。
而这轮回盘,则是为下凡应劫的仙家而备。劫应完了,无论是什么,爱或恨,遭受过的灾难或得过的恩情。通通落入轮回盘。
福缘则化为铭文的色,金金褐褐,为那字符再上一层色。孽缘便落入那黑盘中,往内里渗透,浑浑噩噩,这盘便黑的越发明亮。
回天界时,照样是那个无欲无爱无悲无喜的圣界仙家。袖一挥便可变天色,与天地同寿。不为凡尘俗事所困,不为下界纠缠动容。应劫时的一切,通通忘却。过眼烟也称不上。
由是即使是应那桃花劫时日日厮磨的床边人泪眼相问,最多也不过得来一句「尘事已了,万望自重。」说那句「万望」时,也照样神情淡淡,超凡脱俗。好似那旧时一切皆是你一人痴梦,他从未同你一起过。如此对待你的无理取闹,大大彰显的是他仙家的风范。
不过一介凡人,凭何向仙家讨一份情?
痴子,痴梦。
归延低声诵读中,感应到自身法力的流失。如同抽丝,细细麻麻的感觉。却不反抗。祷文的来历不明,蕴涵的力量亦不明。即使是仙家,也要向它交一份供奉。
祷文读过三遍,身子便已软了半边,咬牙硬撑,浓浓倦意缠上另半边。在耳中轰鸣眼前渐渐茫茫之际。
浮现了一双眼。
淡淡不染任何情欲的眼,但却又不同于真正的太上忘情。是碧绿的,怜悯的,容得天地伏倒至脚边却不显露一分动容的。
天君的眼。
如同昨日,点上眉心的那根指。半分怜悯,十成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