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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清清山风(一) 多笑笑,不 ...

  •   秦岭秋是个舞女,风月楼里的舞女。

      这样的出身注定了她婀娜的身姿要被不知道多少恶心的目光油腻腻打量过,她在许多只试图触碰她的手中镇定自若地逃窜,却在每个夜里哭泣。哭泣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撑多久。

      没有人知道,她曾经也是一家商贾之女,可以无忧无虑地承欢膝下,也可以挑一家门当户对的好儿郎继续过接下去的日子。

      “我对我爹娘的印象几近于无,她是我记忆的开始。”陈衔清顿了许久,再慢慢从喉咙里吐出来字,“她救了我,要我活下去,又离开了我。”

      新国建立初期混沌,萧成三年桓安侯被满门抄斩,萧成四年时,槿国境内也发生过几次动荡——各地官员并不满意金辞绝成为新帝。官民与民兵的摩擦接踵不断,治安每况愈下。

      有浑水摸鱼想趁机劫财代之的人比比皆是,秦岭秋的父母就是这样,在一个不知名的夜晚,被贪财好色之人枉杀于家中。

      彼时秦岭秋只不过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花容月色尽失,她在父母惊恐的眼神中被示意快逃,月色变得冰凉。她逃窜到街上,熟悉的街道里此起彼伏着哀嚎。

      她的瞳孔瞪大,看清了那些歹徒是如何趁着夜色暴露自己的恶劣。那群人想把她抓了卖去青楼。

      她畏缩着躲起来,孩童嘹亮的啼哭声从她身后响起。少女屏息,悄声走近还在襁褓里的婴儿。

      婴儿脸上全是污血,一双眼镜却亮得出奇。秦岭秋从前并不太喜欢孩子,可那个夜晚里,或许是街上的死气太重,一切肃穆和血气都压得她喘不过气,她见到这份生气,居然鬼使神差地戳了戳婴儿的脸颊。

      婴儿应该是被饿了许久,秦岭秋的手指刚触碰上去,她就将手指吸吮住了。

      吸了几下发现并没有想要的东西,于是又开始要哭。

      “别、别哭啊。”秦岭秋小声制止,见毫无作用,索性捂住婴儿的嘴巴将她抱了起来,“此地不宜久留了。”

      一个女子的生存无论古今,都是异常艰难的,更何况是一个长得漂亮的女子。漂亮这个特性,对于无家世傍身的人来说,更像是一道催命符。

      失去了父母的秦岭秋,带上一个不知世事的“拖油瓶”,更是成了很多豺狼眼中的好肉。

      “她告诉我,她叫山山。我其实……并不太能够经常见到她。”

      “那时候她忙着生计,似乎是找了一份女红的活。”

      金辞绝到底还是有些手段的,各地的动荡很快被镇压下去,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秦岭秋后来偷偷回家过一趟,从前的宅邸早已经换了主人,她躲在临街的柱子后面,看清了从宅子里走出来的那张面孔——那就是当初杀了她爹娘的那个暴徒。

      很多时候,官商勾结是不变的定律。在一些若有若无的传言里,很难说清一些商户的死去是不幸的命中注定,还是站错了队伍的悲惨下场。

      但当时的秦岭秋已经没有功夫再去思考这些问题了。她将新绣好的衣裳换了钱,难得在肉摊里买了一两肉,一边思考着怎么做这块肉,一边又诡异地放空着。

      “小哑巴虽然挺乖的,但那张嘴实在不太好养活……”她从自己为数不多会做的菜谱里挑挑拣拣,最终还是挑了个好去腥的做法。

      这个捡来的孩子生得好看,仅仅是豆丁大小就已经粉雕玉琢。但不知为何居然嘴挑得很,肉腥了不吃,块切大了不吃,做糊了些不吃,做太甜了也不吃,这不吃那不吃,到最后居然剩的只有几道素材天天重样着吃。

      硬是把秦岭秋的厨艺逼得精进了些。

      秦岭秋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处正在修建的宅子,那些做力气活的男人多是些三十好几没了老婆的鳏夫。每当她路过时,这群男人总是放下手中的东西,各个捏着不怀好意的笑盯着她。

      “这女人长得不赖,该有的都有,不知道扔到床上去上下那么摸两把该有多爽!那日子简直比发了工钱吃顿好肉都要爽不少!”

      “可别说呢,听说她还带着一个孩子?一两岁的小女娃?”

      “欸要我说啊,这种生过孩子的更有风情!有那个什么、什么来着?妩媚,对,妩媚!”

      “去你的,你就好这口!”

      “哈哈哈哈哈……”

      诸如此类的污言秽语不加掩饰就刺入秦岭秋的耳朵,她垂着的手捏紧了衣袖,快步穿过这群男人所在的地方。那些视线如有实质地一道道落在她的身上,她不自觉紧了紧自己的衣服。

      没事的,没事的……她不停安慰自己。

      可到后来,即便早已离那群男人十万八千里远了,她还是陷在后怕中。

      秦岭秋像是一条早已溺死在池水里的鱼,沉浮皆不由她。她抹了把泪,暗骂自己是个不争气的东西。

      恍然间抬头,家门口已经端坐着一个面无表情的小娃娃了。

      秦岭秋忙背过身去,她看着那个小哑巴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更想哭了,或许是她明明那么小却知道坐在门口等自己回来的懂事,又或许是因为她看起来太干净的。

      这一瞬失控并没有持续太久,秦岭秋很快整理好自己的表情,她缓步走近小哑巴,双手支在膝盖前俯身,大半阴影笼罩在这个两岁孩子的身上。

      秦岭秋提了提手中的肉示意道:“今天新得了工钱,好大一笔,够我们生活好久了。今天开心,吃顿好的,就吃蒜薹炒肉怎么样?你放心,姐姐最近有在钻研,保证做成你喜欢吃的口味,嗯?”

      她摸了摸小哑巴的脑袋,见她轻轻点了点头。

      小哑巴不知道是年纪太小还是生性如此,她很安静,甚至到了一种没有动静的地步,有时候悄无声息出现在秦岭秋的身后,能把她吓一大跳。

      秦岭秋忽然想起来自己总是“喂,喂”地喊她,从未正儿八经给她取过一个名字,这总归是不好的。

      她盯着这个孩子素净的脸,脑中没有由来地浮现了三个字,她轻笑了声,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土里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

      “姐姐学的字不多,不过,觉得这三个字叫起来挺好听的。”树枝一字字点过地上的名字,“这次就别跟我姓了,故去为陈,你长得干净,我想,就叫陈衔清吧?怎么样?阿、清?”

      陈衔清依旧只是点点头,她从石头上站起来,定定地盯着地上的字。半晌,她像是终于记住了般,抬头,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只手悬在秦岭秋的腿边。

      秦岭秋牵上陈衔清的手,听见她一字一句说:“阿清,饿了。”

      秦岭秋失笑:“小木头。”

      “小木头,那个时候,山山姐经常这么叫我,不是小哑巴,就是小木头。”陈衔清说。

      她追回到自己记忆的伊始,山山姐总说:我们阿清要多笑笑,不要总是这样木着一张脸。

      “她说我不像别的孩子那样,从小就吵吵闹闹的,她总觉得我很多时候都像是一具空壳。”陈衔清说着,扭头朝柳静姝露出一个笑,“于是有段时间,我也开始学着去笑。”

      三四岁是很懵懂的年纪,陈衔清不大爱和别的孩子玩在一起,她喜欢自己呆在家里,没事的时候就捡一根树枝学着怎么写自己的名字,再等到时间差不多了,爬上灶台将该热的菜热了,然后在山山姐吩咐要洗的东西洗了。

      等这一串洗洗刷刷下来,天就差不多黑了,外面的门该被推开一声吱呀响,然后走进来一个聘婷袅袅的影子。

      陈衔清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或许是在勉强能听懂别人说话的年纪,她从别人的字里行间逐渐拼凑出一个事实:山山并不是自己的亲人,她只是养着自己而已。

      至于山山为什么要养着她,陈衔清不知道。

      陈衔清不知道的很多,比如她不知道山山到底叫什么,比如她也不知道,山山的笑容里为什么总掩盖着不像笑容的东西。

      山山的脾气不也总是好的,陈衔清记得,有时候山山在外面做活受了气,回来也大概是会朝自己抱怨几句的。

      “你这小孩真的很怪,为什么不知道多笑笑?我在外面累了一天了,回来面对的还得是你这样一张木木的脸。陈衔清,多笑一笑好不好?你这样摊着一张脸,看起来阴森森的,不相熟的人还以为你是哪里来的怪胎。”

      山山总有一句挂在嘴边的话:伸手不打笑脸人,要在这世上活下去,总归就是讨生活,既然是讨,就没有站得笔直不笑的道理,要活下去首先就是挣钱,挣钱就是要赔笑,不管是给谁赔。陈衔清,多笑笑,不要让别人觉得你很奇怪。

      每每这时候,陈衔清总是会扯扯嘴角的,她试图努力扯出一个山山口中活泼小孩才会产生的笑容。但每每都是弄巧成拙,她或许生出来的时候就被拔走了用来笑的那根筋。

      而每当这样,秦岭秋总是会叹口气。

      陈衔清清楚地记得,有一回秦岭秋叹完气后,她不知怎得,放下了自己手中的碗筷,坐直了身体,用木木的声音说:“山山,不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也能活。”

      大不了就是当个野人,没有漂亮衣服穿,没有新奇的玩意儿玩,饿了就抓鱼吃,渴了就捧溪水喝,天大地大,总是能活下去的。

      四岁的陈衔清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秦岭秋:不要活在煎熬里,用笑脸堆出来的开心并不是开心。

      那是她们之间少有的悠闲。

      在那之后,山山总是会跳舞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清清山风(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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