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何以舒

4、醋味这么浓啊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却重重地敲击在他的心尖。

　　沈昭背对着夏华桐，在听见那一声后猛地抬起头，往窗外看去。

　　有风吹过，将窗户边的树枝吹得左右摇摆。

　　他忽的又垂下头，缩了缩指尖，声音沉沉的应了一声，“嗯。”

　　却听见身后的人笑了一声。

　　沈昭埋头在调色盘上搅弄着颜料，随着大脑的思索，手上的动作越来越快。

　　“啪——”

　　调色盘被沈昭重重地摔在桌上，两只手无力地垂在桌面上。

　　沈昭忽然也开始笑起来。

　　笑声不似夏华桐那般轻快，倒像是如释重负。

　　从前的无数次，沈昭都希望夏华桐能一眼认出自己，就像自己也能从人群中一眼瞧见夏华桐一样。

　　可他每次从高一1班的走廊上经过时，夏华桐没有看他，即使路上碰到了，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也会安慰自己，他是看着夏华桐长大的，可夏华桐不是。

　　所以，认不出不是她的错。

　　如今认出来了，却又这般无措。

　　沈昭笑声沉沉的，“总算是认出来了。”

　　夏华桐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肘，微微歪着头，“你早认出我又不说。”

　　沈昭转回身来，双手插着裤兜，嘴角上扬，琥珀色的眸子与十年前的模样重合。

　　那时他还是短发，不怎么爱笑，可眸子里不似面上清冷，透着光，剔透得如山间的一块琥珀。

　　夏华桐愣愣地盯着沈昭，脑子里的回忆如走马灯般一幕幕地转动着。

　　这双眼睛如此特别，怎么会一眼认不出呢。

　　夏华桐，你真笨啊。

　　“抱歉，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你。”

　　沈昭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停下动作，随后又笑道：“毕竟我变化太大了，认不出，不是你的错。”

　　“可你第一眼就认出我了。”夏华桐反驳他。

　　沈昭想解释，在他的世界里，夏华桐从未消失，可在夏华桐的世界里，他缺席了10年，所以，算不上什么认不认得出，可又觉得，没那个必要。

　　“你总是站在最高的地方，想认不出都难。”

　　“为什么不早点说呢。”夏华桐嘟囔着。

　　沈昭开玩笑道：“还不是担心有些人还在生我的气，故意认不出我来。”

　　“没有的。”夏华桐认真道，“没有生气。”

　　“没有吗？”沈昭直直盯着她，挑了挑眉。

　　夏华桐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脖子，避开他的眼神，“一开始是有一点，就是生气你不和我道别，一声不吭就走了。”

　　“我有去道别的，但那天走得很仓促，我没能等到你放学。”

　　夏华桐似是想到了什么，低头笑了笑，“那几天我得了流感了，一直在家。”

　　她抬眼便看到沈昭那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讶异。

　　沈昭微微皱眉，似乎是在回忆，“可...那天，我去按了门铃，温姨说你上学了。”

　　“大概是怕我传染给你，编了个谎话糊弄你。”

　　沈昭动了动唇，似是还想说些什么，却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

　　夏华桐又继续说：“我还记得，我病好之后，去敲你家的门，开门的已经是陆晨曦了。”

　　沈昭松了口气，原来是这样。

　　沈昭许久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地面上，似乎要将它看出个所以然来。

　　夏华桐觉得无聊，便起身逛了逛画室。

　　墙面上挂着许多幅画，夏华桐看了一幅又一幅，甚至凑近了看，每一幅画的右下角都有一个极小的符号，小到大约是要用放大镜才能注意到的字符。

　　“送我一幅画吧，我房间的墙面上有点空。”夏华桐对着一幅油画道。

　　“好。”沈昭远远看着夏华桐，没有多说一句话。

　　二人心照不宣，没有人再提这10年的生活。

　　后来的半个月里，夏华桐一直在复习月考，二人的交流停在了那天午后的画室里。

　　月考成绩出来后，夏华桐匆匆看了一眼，又是千年老二，夏华桐恨不得把陆晨曦撕碎了。

　　她回到座位，掏出手机，上下滚动着微信的列表，最终停在了沈昭的那一栏。

　　她点开沈昭的对话框，消息还停留在那句“晚安”。

　　打了几个字，又默默删掉，最后关掉手机，想着还是当面说吧。

　　她趁着大课间的20分钟，跑到对面的南楼，站在10班的教室外踱步，思索着怎么开口比较好。

　　突然有个人拍了她肩膀，她转头一看，不认识。

　　她皱了皱眉，还没等她开口，那人先说了话，“是什么事让夏大小姐亲自跑一趟？”

　　夏华桐神情更是诧异了，“你谁啊？”

　　韩宇伸出右手，“韩宇，沈哥在这个学校唯一的朋友。”

　　夏华桐总算是听懂了，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掌面。

　　见韩宇这么自来熟，夏华桐也懒得再客套了。

　　“沈昭最近干嘛呢，总不见人。”

　　韩宇抬抬下巴，往教室里指，“忙着呢。”

　　夏华桐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沈昭坐在位子上，身旁站了一个模样清秀的女生，正俯身靠在沈昭的身边，沈昭握着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模样认真，女生也是时不时点点头。

　　夏华桐清透的眸子盯着沈昭，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他什么时候这么受欢迎？”夏华桐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都跟着冷了一下。

　　“还不是这次月考，一下子冲到全班第一，成了我们班女生的焦点呢。”韩宇插着腰，嘴上说着沈昭，眼睛却一直往夏华桐身上瞟。

　　夏华桐咬着下唇，生气俩字都写脸上了。

　　既然还没想好怎么面对沈昭，那还是不见了。

　　夏华桐转身就走，韩宇站在原地看着夏华桐远走的身影，不禁笑出声来，“醋味这么浓啊。”

　　韩宇慢悠悠地走到沈昭的课桌旁，此时的沈昭身旁已经空了。

　　“有人要倒霉咯～”韩宇敲了敲沈昭的桌面。

　　沈昭抬头看他，“？”

　　韩宇嬉皮笑脸地凑到沈昭旁边，“刚刚夏大小姐来过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气冲冲就走了。”

　　“你又添油加醋了？”

　　韩宇双手撑着下巴，“我真的好想看看，你这个冰块脸是怎么哄人的。”

　　“以后别乱说话”沈昭顿了顿，“特别是在她面前。”

　　夏华桐带着气回到教室里，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她生什么气呢？

　　夏华桐看着陆晨曦身边络绎不绝的人，终于在陆晨曦稍微清净的那一刻凑了上去。

　　“陆晨曦，你给她们讲题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啊？”

　　陆晨曦放下笔，思索了一会儿，“就是在想，为什么那么简单的公式也不会套。”

　　“……除了这个呢？”

　　陆晨曦一下子来劲了，“还有，连辅助线都不会画。”

　　“……”

　　夏华桐觉得她问错人了。

　　刚想回座位，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打开一看，是沈昭。

　　-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