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何以舒

36、往事

　　沈昭其实不怎么喜欢和人睡，他比较抵触身旁有人，就像是在被人监视着。

　　但前几年因为白晞很担心他出事，所以总是抱着被子到沈昭的房里睡，本来是睡沙发上，久了就喜欢往沈昭床上爬，等沈昭忙完回来发现某人已经呼呼大睡了，也懒得再叫醒他。

　　不过白晞睡觉很听话，很少动来动去，也几乎不说梦话。

　　但今夜竟出奇地嘀咕了几句，沈昭被吵醒了。

　　沈昭本想抱着被子出去沙发睡，但似乎听到了他在嘀咕夏华桐的名字。

　　他凑近去听，听到了白晞的碎碎念。

　　“夏姐姐，你可以来看我哥吗？”

　　夏华桐收到白晞的好友申请，这是白晞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这已经是夏华桐时隔5年再一次听到关于沈昭的消息。

　　有时候她会在假期的时候拿陆晨曦当借口飞到美国，在曼哈顿的街头闲逛，她觉得或许在某一天，就能在人群中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毕竟沈昭的长发那么显眼。

　　她去过很多次，但一无所获，直到白晞的消息到来。

　　夏华桐立刻打通了白晞的视频通话，她从没见过白晞的模样，只记得他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卷毛。

　　但白晞见过夏华桐无数次，在照片里。

　　沈昭的房间有太多夏华桐的照片了，想不注意都很难。

　　“你哥怎么了？”夏华桐开口问道。

　　“他出事了，很糟糕。”白晞的中文不算好，但也没有很差。

　　“什么事？”

　　“你有时间过来吗？”白晞犹豫了一会儿，“当面说会更好。”

　　夏华桐的效率很高，当晚就买了机票飞纽约，她估计沈昭是和谁起了争执，毕竟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莽撞。

　　确实是起了争执，只是没想到，俩人隔着一面玻璃。

　　夏华桐看着沈昭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全身都插着各种各样的管子，头发也被全部剃掉了，他就那样躺在那里，很安静，像是睡着了一样，虽然夏华桐没见过他睡着的样子。

　　夏华桐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被雾蒙了眼，白晞不敢打扰她，也只是站在一旁等她。

　　夏华桐低下头，头靠在玻璃上，深吸了一口气。

　　白晞安慰她，“别难过，医生说，他还有机会。”

　　夏华桐说没有难过，可白晞分明看到了她低下头时有一滴泪跟着掉了下来。

　　夏华桐就站在那，听完了沈昭这消失的五年。

　　他是怎么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生活，面对不同的人种，遭受各种异样的目光，走在不知道哪天就会出现枪击案的布鲁克林的街道上。

　　难怪从来没遇见过他。

　　“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夏华桐问。

　　“陪他说说话吧。”白晞看回沈昭，“我们都试过了，但是，好像没用。”

　　“我也不一定有用。”

　　“不。”白晞突然情绪激动起来，“你有用的，你肯定有用的。”

　　“为什么？”

　　“因为…因为…”白晞半天没说出想说的。

　　夏华桐看着他，想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你跟我来。”白晞拉着她的手离开了医院。

　　白晞一直到上车之后才松开她的手，似乎是怕她跑了。

　　“去哪？”车开动之后夏华桐才敢问。

　　“我家。”

　　“去你家做什么？”

　　“那也是我哥的家。”

　　夏华桐以为白晞要拉着她当面和白岚对峙，有点不放心，“你妈在家吗？”

　　白晞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夏华桐突然就问起白岚的事情。

　　“她不在，你有事找她吗？”

　　夏华桐放下心来，“没有。”

　　她又被白晞拉着下了车，进了一栋别墅，和一个棕色头发的白人保姆打了声招呼，进了一间房。

　　夏华桐完全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直到他关上门，打开灯。

　　“Look”白晞突然就说起了母语，“I don’t know how to describe these.”

　　夏华桐看见一个小小的房间里，每一面墙都贴着她的照片，是从那本相册里摘下来的，还有这五年。

　　这个人真是，和以前一样，就喜欢藏在暗处做些小动作，总是不告诉她。

　　“他很喜欢你，一直以来。”白晞担心她听不懂，只能用中文直白地解释。

　　夏华桐没有再多看一眼这间屋子里的东西，转身就打算走，“走吧，回医院。”

　　“我们不用着急，有Heky在。”白晞想让她多停留一会儿。

　　“谁？”夏华桐听到一个似乎很熟悉的名字。

　　“Heky是我哥的朋友，我想你们应该认识。”白晞解释道。

　　夏华桐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认为的那个人，“有照片吗？”

　　白晞点开自己的社交平台，点了一段发表的视频，他有剪视频的习惯，更何况Heky几乎每天都和他们在一起，所以白晞很多个视频里都有她。

　　夏华桐第一个注意到的不是何祺，而是永远在做视频背景的沈昭。

　　“你哥总是这样躲在后面吗？”夏华桐的眼睛无法从视频上挪开。

　　“他有一点内向。”白晞回忆着，“也不爱笑，底下的人都说他脾气大，我哥看到，更不喜欢出现在视频里。”

　　“才没有。”夏华桐小声嘀咕着，“他笑起来很好看的。”

　　“什么？”白晞完全没听到夏华桐的嘀咕。

　　“没事。”夏华桐收回目光，“回医院。”

　　夏华桐回来时看见何祺正站在门口往里看。

　　何祺知道白晞联系了夏华桐，她是不同意的，她承认自己存了点私心，但不得不承认，走投无路的时候，什么方法都想试一下。

　　从玻璃的反光中，何祺看到了夏华桐。

　　“来了？”何祺没回头。

　　“嗯。”

　　“进去吧。”

　　“你不进吗？”

　　“来日方长。”

　　她们谈话很简短，但白晞没听懂。

　　夏华桐穿好隔离衣被领着进了监护室，她走到沈昭的病床旁，想伸手抓些什么，但沈昭身上的东西太多了，她无从下手。

　　她看见沈昭的头部有一条细长的疤痕，听白晞说，应该是清除颅内血肿留下来的。

　　她伸手抓住沈昭的手指，手套隔绝了沈昭皮肤的温度。

　　医生正在给他做神经反射的检查，沈昭的眼皮被撑开，手电筒直直地照在他的瞳孔上，再次近距离看到那抹琥珀色的时候，夏华桐再也忍不住了。

　　她的泪顺着脸颊被盖在口罩里，但红了的眼眶盖不住她哭过的事实。

　　“哥，醒过来吧。”夏华桐凑得很近，生怕他听不见。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阿昭哥哥，我在等你呢。”

　　监护仪滴滴响个不停，夏华桐不知道怎么了，她被好几个医生和护士推开了，他们语速很快，夏华桐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

　　夏华桐还没说完想说的，就被赶出去了。

　　夏华桐不明所以地问白晞，“他们说了什么？”

　　“他们说，他有反应了。”白晞趴在玻璃上往里看。

　　“他在回应你。”何祺眼里有着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在用他的方式告诉你，他听到了。”

　　夏华桐靠在墙边，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落泪，但有些东西，永远是控制不了的。

　　肖圻和陆晨曦赶到的时候见到的就是夏华桐蹲在角落里不敢哭出声的模样。

　　“怎么样了？”陆晨曦蹲下问她。

　　夏华桐哽咽得只能几个字几个字的说话。

　　“你们…在这上学…真的…一次都没见过他吗？”夏华桐带着点质问的语气。

　　“纽约这么大，你指望我怎么遇见他？”陆晨曦问。

　　于此同时，肖圻出声，“我见过。”

　　夏华桐和陆晨曦齐刷刷看向他。

　　“我有次去布鲁克林吃饭，我看见他，他没注意我。”肖圻说，“他那时候和一个女生在一起，我以为…”

　　肖圻没说完，但夏华桐明白了。

　　医院的陪床只能留一个，因为所有的字都是白晞签的，所以白晞理所应当成了陪床的那一个，夏华桐被陆晨曦接回自己的公寓休息。

　　“来的时候请够假了吗，你似乎要呆上一阵子。”陆晨曦问她。

　　“快放假了，还有最后一门课的考试，我申请缓考了。”夏华桐声音有点沙哑。

　　“夏华桐，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夏华桐装傻，陆晨曦也不知道怎么明说。

　　“他已经躺在那很久了，情况很差。”陆晨曦不知道怎么措辞，“万一，我是说万一，他没有机会了。”

　　“他有的。”夏华桐打断他，“医生说他很年轻，他可以做脊髓电刺激。”

　　“我们都知道，这是尝试而已。”

　　“陆晨曦，你会安慰人吗？”夏华桐难得吼一次他。

　　陆晨曦悻悻闭嘴。

　　两人气氛降到冰点，半天都没开口说话。

　　陆晨曦起身想去休息，走到半路突然又转回头，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口了，“我只是不想你抱有太大的希望，纽约到南城也不远，他要是想见你，早上的飞机，晚饭就能见到了，他只是想让你有新的生活。”

　　夏华桐觉得今天的泪腺异常地难控制，不争气地，又掉了一滴。

　　“你以为你比我懂多少？”夏华桐回他。

　　“我比你懂他。”

　　“因为你们都一样胆小是吗？”夏华桐嗤笑，“因为你明明也喜欢韩宇但是也选择了漂洋过海来躲他，是吗？”

　　陆晨曦定在原地，没有说话，原来夏华桐一点也不笨。

　　“我没有在躲他。”陆晨曦闭目合眼，“我在给他选择的机会。”

　　“自以为是。”夏华桐嘲讽道。

　　陆晨曦不想再讨论这些事情，无论是沈昭还是韩宇，他都不想再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