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昼燃烧》泥鲸鲸

4、何以为家 苏映山

　　苏映山折腾一圈，终于回到家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满是灰尘，一身的淋漓大汗浸湿了本就单薄的衣衫，奔跑太久袜口陈旧不够有弹性，早已滑到脚底，堆在鞋子与脚尖的空隙之间，他弯腰对着金属门把，一片模糊的反射里，已经开始发红发紫的色块填充在其中显得十分显眼。
　　他抬手用温热满是肮脏汗液的手心，转圈按压眼眶，再看看门把，显然没有改善，他无奈地笑笑，凹凸不平整的金属面里的他也牵起怪异地弧度。
　　用衣服手臂上还算干净的地方抹了抹脸，衣服瞬间脏污了一块，勉强整理完毕，他深吸一口气，用挂在脖子上的钥匙打开门。
　　“怎么回事？才回来啊？不会还要我找你服侍你吃饭吧？”女人尖锐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突兀响起。
　　体型微胖的女人身材矮小，穿着家居服，头发看起来很多天没洗，油光发亮地聚拢成一缕一缕的，垂在眼下的一缕潮湿又僵硬，靠近能闻到一股浓烈的头油掺杂着残余微薄的洗发水气味，混合的味道怪异又恶心。
　　她正抱着一个婴儿躺在沙发上，一手拖着孩子一手撑着奶瓶，婴儿双手张合抓握着，一边吞咽时发出“嗯嗯”的满足声。
　　“咚！”她重重放下奶瓶，并不说话，瞥了一眼拘谨站在面前的孩子，眼中的不耐烦和厌恶让小心观察脸色的苏映山看的清楚。
　　苏映山一语不发，带着讨好和试探地走上前，打算拿奶瓶去洗，在将要碰到瓶身时，手被大力打开，女人的怒吼吓得他猛地一颤。
　　“你死到哪去了？弄这么脏衣服破成这样我可不会给你再买了！看看你这个脸打成这样，别给我惹事，不然你别去学校了！搞成这样，真是丢人现眼！赶紧洗干净，别把家里也搞的脏死了！赶紧洗完把奶瓶洗了做饭！”
　　苏映山轻轻嗯了一声，去卫生间把衣服悄悄褪下，打开水龙头麻木地将冰冷的水泼在身上，一些小伤口被触碰到时疼痛袭来，他嘶了一声，尽力控制住被水声掩盖。
　　苏映山不敢过久停留，匆匆利落地把自己清洗干净，头发滴着水，把洗澡时一同洗好的衣服拧干晒好，穿上为数不多的另一套衣服，衣服虽然不同，但还是同样的发白料薄，不失干净。
　　不等头发擦干，他连忙来到厨房，苏蕙已经切完菜准备开始炒了，苏映山还未站定，眼睛就像监控一直盯着两人的女人再次扯着嗓子：“两个人挤在里面干什么！这么简单的事情还要你们两个人做吗？！不知道分一个人抱下小孩吗？”
　　苏映山接过锅铲，悄声道：“你去抱苏清吧，接下来我炒一下就行。”交流了只供两人懂得的眼神。
　　苏蕙点点头，把围裙摘下，仔细洗干净手，去客厅接过孩子。
　　苏映山一只手握住锅把，努力控制住锅的稳定，另一只手不断翻炒着，同时不忘把配菜和调料加入锅中。
　　苏映山的动作虽然有些僵硬，但是有条不紊，把火关掉后，他熟练地把菜铲入盘子，如此重复一次，一荤一素就冒着热气放在桌上。
　　刚进入房间的女人显然时刻注意着外面的动静，没等苏映山去叫她，便走出房间，拿起放好的碗筷，还不忘责骂两句：“洗个碗也洗不好，你自己看看洗干净了吗？这碗边被你磕的，哪有这么多碗给你们糟蹋！”连带着白了眼正哄着孩子的苏蕙。
　　女人在喋喋不休中吃完了饭，苏蕙把睡着的孩子递给女人一起去睡午觉，终于清静下来，两人终于可以好好坐下来，吃着饭，享受空隙之间难得的轻松。
　　饭桌上，两人相对无语，苏蕙放下筷子，“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不是早早就跑回来了？”
　　“碰到点麻烦，不过没事，我跑了。”苏映山埋头碗中，声音沉闷。
　　“宋阳邂不是追着你去了？你们俩没问题吧，要是不行我和宋朝晴说一声。”
　　“不用，解决好了。”苏映山扒完最后一粒米，起身收拾碗筷。
　　苏蕙点点头，帮着收拾了一下，两人洗碗擦桌子，离上学还有一会儿，两人拿出各自的作业，趴在饭桌上动起笔来。
　　在静默中，两人写完了作业，抬头一看钟表，时间刚好，把桌上每一条橡皮屑捡干净，整理好作业，一起出门去上学了。
　　走到离学校最近的出口，苏映山眼尖地看到冲苏蕙兴奋招手的宋朝晴后面躲着的宋阳邂。
　　“苏蕙！这里，快点快点。”宋朝晴兴奋地跳起来招着手，身后的宋阳邂满脸尴尬地扯着她的衣角。
　　“来了来了！”苏蕙小跑着过去，一走出家门，就仿佛换了一个人，只要是和宋朝晴一起，就和这个年龄的活泼女生没什么两样。
　　苏映山紧紧跟着姐姐，来到两人身边，冲宋朝晴点头示意。
　　小胖子一改往常的霸道，扭头轻哼一声，像苏映山一样跟在两个女孩身后，却也没再为难他。
　　苏蕙虽然高兴地和宋朝晴说着话，余光却探查了身后两人一番，看到两家伙似乎确实不再相互炸毛了，便收回视线，似有所感地和宋朝晴眼神相撞，两人笑了笑，接着刚刚的话题继续叽叽喳喳起来。
　　走进教学楼，前面两人先进了教室，此时就剩苏映山宋阳邂两个人，尴尬的气氛膨胀起来，宋阳邂像只身上长满虱子的猩猩，一会儿挠挠这一会儿挠挠那的。
　　眼见着要苏映山要走进教室了，一路跟着的宋阳邂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诶！你今天中午挺灵活的。”憋了半天，宋阳邂才蹦出一句扭捏的“夸奖”。
　　苏映山一路上没有理他，在刚和他走在一块的时候还有些警惕，然后逐渐反应过来，这小子真是四肢发达的典型产物，身体不再时刻准备逃跑，反而放松下来。
　　见他并不搭话，心虚地看了他眼上的青紫一眼，见他一只脚已经踏进教室，也顾不得什么老大的矜持了，抓住了他的手，含糊地说道：“看在你今天有功的份上，我勉强接受你加入我的帮派。”
　　苏映山终于停下脚步，歪头故作疑惑“我什么时候请求加入了吗？”脸上表情认真，但心里却带着些逗弄。
　　宋阳邂表情一变，习惯性地要发怒，但是想到什么似的收敛起来，整张脸似青似白，挣扎良久，并不接他的话，只是丢下一句“我打了你，你给我当小弟，以后我罩着你。”便仓皇而逃。
　　苏映山看着他慌忙的背影不禁发笑，很快似有所感地收起笑容，忽视班上同学的惊讶凝视，径直来到座位。
　　今天的夕阳鲜红中带着紫色的绚烂，像是泼翻了一大桶颜料，大地上目之所及都是这种美丽却带着陈旧的色彩，太阳像是被蒙在外的热烈，光照耀进来了，却似水温柔地从天际向下漫过世间，倾洒入教室，引的一群孩子争相把身子向窗子外探去，老师喝止着坐好，但在此起彼伏的惊叹声中无奈抿了一口茶水，摇摇头随他们去了。
　　苏映山并没有被这临时的响动影响，始终沉浸在自己的笔下世界中，直到一缕夕阳伴着下课铃响爬上作业本的一角，他恍如隔世地抬起头，看见了这个新世界，也看见等在门口的三人。
　　见他抬头，一行人不约而同地冲着他笑，背后的轮廓很亮，而光的阴影把三人的正面藏入其中，除了隐约看见的笑外一切模糊。
　　苏映山把书包背上，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肢体的微小变化暗示他现在心情还不错，步伐略微加快，走出教室，世界瞬间明亮，三人的各种小动作也一清二楚：宋阳邂挠头眼神躲闪，宋朝晴和苏蕙的对视和挤眉弄眼。
　　“走吧。”苏映山先迈开腿，并不管几人的小心思。
　　四人一同融入依旧有些暗沉的紫色天空下，影子拉长逐渐重合，混入傍晚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