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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摸底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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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景舟是在第一节课下课之后,才从赵一鸣口中得知一个让他措手不及的消息。
“摸底考?”他正在整理数学笔记,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笔尖一顿,抬头看向坐在前排转过身来的赵一鸣。
“对啊,你不知道?”赵一鸣推了推眼镜,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咱们学校每年都是这样,开学第一天就摸底考,考完按成绩重新排座位。你从外校转来的,宋老师没跟你说?”
路景舟的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墨点。
他放下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考什么内容?”
“当然是全部啊,”赵一鸣掰着手指头数,“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生物,每科一百五十分,总分九百,考两天。题型和高考一样,难度比高考稍微高一点。”他说到这儿忽然想起来什么,“哦对了,数学的最后一题一般都是竞赛题,每年都这样,你不用太紧张,反正大家都做不出来。”
路景舟没有接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摊开的那本数学课本——第一章,函数的基本性质。他已经预习完了这一章,觉得自己掌握得还不错。但现在赵一鸣告诉他,摸底考要考全部内容,而且南城一中暑假就已经上完了高三的全部新课。
这意味着,当南城一中的学生们在七月的暑假里学习导数、圆锥曲线、电磁感应、化学平衡的时候,他还在原来的学校里复习高一的内容。
他的暑假,是在补以前的旧账。
而南城一中的暑假,是在超前学习。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他浇了个透心凉。
路景舟攥着笔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出青白色。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高三全部新课,六门学科,每门至少两个大章节的内容差距。他需要在不到一天的时间里,把这些差距全部补上。
不可能。他知道不可能。
但他也知道,不可能也得可能。
“摸底考什么时候开始?”他问。
“下午,”赵一鸣指了指教室后面墙上贴着的考试安排表,“第一场数学,两点开始。”
路景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十五分。
他还有不到四个小时。
他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翻开数学课本的第二章,开始以最快的速度浏览。导数、微分、积分、极限——这些概念他之前在竞赛辅导书里零星地看过一些,但没有系统学过。他一边看一边在草稿纸上演算,笔速快得像在跟时间赛跑。
赵一鸣看他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出声,默默地转了回去。
教室里其他同学也在准备摸底考,但他们的准备方式和路景舟完全不同。他们翻的不是课本,而是自己暑假做的笔记和错题本。他们脸上没有慌乱,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从容。
路景舟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裴砚的桌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笔记,没有草稿纸。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了浅金色。
他似乎完全不把下午的摸底考放在心上。
路景舟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课本上,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四个小时转瞬即逝。
下午两点,摸底考第一场,数学。
考场就在本班教室,座位按照上学期的期末成绩排列。路景舟是新转来的,没有上学期的成绩,被安排在了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
他坐下来的那一刻,忽然觉得这个安排有点讽刺——裴砚常年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而现在他坐在另一个角落,两个人中间隔了整个教室的对角线。
发卷、写名字、开始答题。
路景舟拿到试卷的那一刻,心就往下沉了一截。
选择题前五道,他有两道不确定。填空题前三道,他有一道完全没思路。他深吸一口气,跳过那些暂时做不出来的题,先做自己有把握的。他的心态一直不错,这是他在多次转学中练出来的本事——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先把能拿的分拿到手。
但做到大题的时候,他彻底卡住了。
倒数第二道大题,圆锥曲线,题型他见过,但解题需要用到一个他还没学到的二级结论。他试着用基础方法硬算,算了半页草稿纸,算出来的结果一看就不对。
最后一道大题,函数与导数,第一问他勉强做出来了,第二问和第三问他连题目都读得似懂非懂。
他把能写的步骤都写上去,能拿的分尽量拿,然后放下了笔。
考场里安静极了,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动试卷的声音。路景舟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前面四十一个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个教室大得有点空旷。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阵轻而稳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到裴砚从座位上站起来,把试卷扣在桌上,拿起水杯,朝讲台走去。
提前交卷。
路景舟看了一眼挂在教室前面的钟——考试开始还不到一个小时,距离结束还有整整四十分钟。
裴砚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步子没有停,甚至没有侧头看他一眼。路景舟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模糊的侧脸轮廓,和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然后那道修长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教室门口,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路景舟握着笔的手指微微发紧。
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检查自己的试卷。能多拿一分是一分,这是他在每一次考试中都坚持的原则。
但那些空着的、只写了几个步骤的大题,像是几个黑洞洞的伤口,怎么填都填不满。
摸底考持续了两天。
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六场考试,一场接一场,像六道闸门依次落下。路景舟每考完一场,心情就沉重一分。
语文和英语是他的强项,发挥正常,没有太大问题。但理科四门——数学、物理、化学、生物——每一门都有他没有学过的内容。物理的电磁感应、化学的有机推断、生物的遗传大题,他只能凭着以前的基础和临场推理硬撑,能做多少做多少。
考完最后一门生物的时候,路景舟走出考场,站在走廊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南城七月的晚风裹着热浪扑在脸上,没有一丝凉意。他看着天边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云,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考得怎么样?”赵一鸣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拎着笔袋,脸上带着一种“我已经放弃了”的坦然笑容。
“还行。”路景舟说。
他学会了在任何情况下都说“还行”。
成绩在考完的第三天公布。
那天早晨,路景舟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教室后墙上的黑板报被一块大号的白板遮住了。白板上贴着一张巨幅的排名表,从第一名到第四十二名,按照总分从高到低排列,每列依次是排名、姓名、总分、班级排名、年级排名。
白板前面围了十几个人,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路景舟的心跳忽然加快了。
他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进去。他的目光越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落在了排名表的最上方——
第一名,裴砚,总分八百九十七。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路景舟的视线从第一行往下移,一行一行地扫过去。第二名、第三名、第四名、第五名……每往下移一行,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第十名,不是他。
第十五名,不是他。
第十八名,不是他。
第十九名,路景舟,总分七百六十八。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跌出年级前十。
路景舟站在人群外围,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排名,看了很久。
七百六十八,比第一名少了一百二十九分。一百二十九分,这个数字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又细又疼。
他转过那么多次学,每一次都是带着“原来的学校太差所以转走”的理由,每一次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在新学校里站稳脚跟,每一次的成绩单上都写着“年级前五”或者“年级前三”。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了,强到不管被扔到什么地方都能快速适应、快速崛起。
但南城一中不一样。
这里的学生,暑假就已经学完了高三全部内容。而他,还在补以前的旧账。
这不是智力的差距,是资源的差距,是起跑线的差距。
路景舟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书包带子。
“让一下。”身后传来一个平淡的声音。
路景舟侧身让开,看到裴砚从人群中间穿过,面无表情地走到排名表前。他的目光在第一名的位置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转身走了,全程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考第一是一件和呼吸一样稀松平常的事情。
路景舟看着裴砚离开的背影,忽然想起考试那天裴砚提前四十分钟交卷的画面。
四十分钟。
裴砚用不到一个半小时做完的数学试卷,他用满了两个小时,还有两道大题没做出来。
一百二十九分的差距,每一分都像一记耳光,打得又响又脆。
路景舟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张排名表。他把第十九名这三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在反复确认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排名表上清清楚楚地印着他的名字、他的班级、他的总分。他想否认都做不到。
周围的人渐渐散了,有人注意到他站在排名表前发呆,投来或同情或好奇的目光。路景舟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但没有理会。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第十九名那行字,把每一个数字都刻进了脑子里。
七百六十八分。
距离第一名一百二十九分。
距离第十名六十三分。
他需要把这六十三分追回来。
不,不止六十三分。他要的不是第十名,他要的是第一名。
路景舟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经过裴砚的座位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裴砚的桌上——那是一本翻开的物理竞赛题集,上面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标注了解题思路,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路景舟的目光在那本书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打开数学课本,翻到第二章,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看起。
窗外的蝉鸣声忽然变得很响,像是在嘲笑他,又像是在催促他。
南城的夏天还很长,摸底考只是一个开始。
路景舟低下头,握紧笔,在草稿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公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