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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后座 ...

  •   宋清远在讲台上絮絮叨叨地讲了大半个小时的班规校纪,路景舟坐在第三排的位置上,表面上听得很认真,实际上已经把教室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打量了一遍。

      他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比如,这个班的学生大致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类是坐在前三排的,个个腰板挺直,笔记记得一丝不苟,属于“老师说什么都当圣旨”的类型;第二类是中间两排的,看起来在听讲,实际上要么在偷偷做自己的习题集,要么在桌子底下翻竞赛辅导书,属于“表面听话内心自有算盘”的类型;第三类是最后两排的,人数最少,姿态最随意,但目光最锐利。

      裴砚属于第四类——他一个人独占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左右两边都没人,像是被全班默认为“不可接近区域”。

      “好了,正经事说完了,”宋清远把班会记录本合上,往讲台上一靠,露出那种懒洋洋的笑容,“现在来说说座位的事。高三了,座位不是一成不变的,我会根据每次月考成绩和大家的实际需求进行调整。不过开学第一天,咱们先把基本框架定下来。”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座位表,对着念了一串名字。

      路景舟本来没太在意座位的事。他转过那么多次学,坐在哪里对他来说都一样——反正都是听课、做题、考试,坐前排和坐后排的区别不过是抬头看黑板的仰角不同罢了。

      但宋清远念到他的名字时,他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路景舟,”宋清远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你坐裴砚前面。第四排,靠窗那个空位,看到了吗?”

      路景舟顺着宋清远指的方向看过去。

      第四排靠窗,正好在裴砚的正前方。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几声极轻微的抽气声。路景舟前排的那个女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表情里带着一种微妙的同情,像是在说“你自求多福吧”。

      路景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谁要坐冰块前面?

      他转过那么多次学,什么样的同桌没遇到过?爱说话的、不爱说话的、有洁癖的、邋遢的、打呼噜的、磨牙的,他都领教过。但像裴砚这种——还没正式打过照面,就已经被全班定性为“不可接近”的——他还真没遇到过。

      但路景舟有一个本事,那就是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永远能挂住。

      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拎起书包,朝第四排走过去。经过第三排和第四排之间的过道时,他能感觉到周围同学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追着他。他装作浑然不觉,把书包甩上靠窗的那个课桌,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路景舟注意到,后排有几个男生交换了一个“这人胆子不小”的眼神。

      他面不改色地坐下来,开始把书本从书包里往外掏。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六科的课本和教辅摞起来,在桌上码成一座小山。他把它们按照科目分类摆好,又把笔袋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最后把水杯搁在桌角。

      整个过程,他没有回头。

      但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

      那道视线很轻,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羽毛,若有若无,不仔细捕捉根本察觉不到。但路景舟的直觉向来敏锐,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他后脑勺停留了不到两秒钟,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回头,但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宋清远继续念着座位表上的名字,教室里响起一阵桌椅挪动的嘈杂声。路景舟趁着这个混乱的机会,装作不经意地侧了侧身,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裴砚依然坐在那里,低着头,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右手握着一支黑色水笔,正在纸上写写画画。

      他的坐姿很直,脊背像一根绷紧的弦,肩胛骨在薄薄的校服面料下微微隆起,撑出两道利落的线条。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的肩膀上,把那两道隆起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像一张拉满的弓,蓄着一种引而不发的力量。

      路景舟盯着那两道肩胛骨的轮廓看了两秒钟,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人是不是从来不驼背?

      他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假装在整理笔袋。

      心跳又快了半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一个人的肩胛骨。他转了那么多次学,见过那么多人的背影,从来没有哪个人让他产生过“这个人的肩胛骨像一张弓”这种莫名其妙的联想。

      一定是南城的太阳太大了,把他晒得有点神志不清。

      路景舟这样说服了自己,然后深吸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集中到宋清远的声音上。

      座位调整结束后,宋清远宣布第一节课是数学,让大家预习一下课本第一章的内容。路景舟翻开数学课本,目光落在第一页的公式上,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身后那个人写字时肩胛骨微微隆起的画面。

      太离谱了。

      路景舟咬了咬嘴唇,强迫自己在草稿纸上抄写公式。抄到第五遍的时候,他终于进入了状态,开始认真预习起来。

      数学课开始了大概十分钟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小事。

      数学老师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但出的题刁钻得很。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说“这道题有点难度,谁上来试试”。

      教室里安静了五秒钟,没有人举手。

      路景舟正在底下算,算到一半觉得这道题其实不难,只是绕了两个弯,把条件转换一下就能解出来。他正要举手,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他忍不住微微侧头,用余光往后瞟了一眼。

      裴砚正在草稿纸上飞速演算,笔速快得惊人,但字迹依然工整得像印刷体。他写了不到四行就停了笔,然后把草稿纸翻过去扣在桌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他依然没有抬头,依然没有要举手的意思。

      路景舟看着他那副“我知道答案但我就是不说”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不服气。

      他举起手,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开始写。

      他的解法比标准答案多了一步,但思路更清晰,每一步推导都写得很详细。陈老师站在旁边看着,等路景舟写完最后一个等号,点了点头说:“不错,思路很清晰,虽然步骤多了点,但每一步都站得住脚。”

      路景舟回到座位上,路过裴砚的桌子时,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细微的变化——裴砚的头微微抬了一下。

      只有那么一瞬间。

      快到路景舟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但当他回到座位上坐好,心跳加速的感觉清晰地告诉他:他没有看错。

      裴砚抬了一下头。

      看了他。

      也许只有零点几秒,也许只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但路景舟确信,那双始终低垂的眼睛,在那一个瞬间,确实朝他所在的方向转动了一下。

      他不敢回头确认,只是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不太正常的跳动频率。

      一定是被太阳晒的。

      一定是。

      下课后,路景舟趴在桌上假装休息,耳朵却一直竖着,捕捉着身后传来的每一个声音。

      裴砚在翻书。裴砚在换笔芯。裴砚把水杯盖拧开又拧上。每一个声音都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传过来,清晰得像贴着耳朵发出来的。

      路景舟把脸埋在胳膊弯里,闭上眼睛。

      他想起刚才裴砚写字时的样子——脊背挺直,肩胛骨隆起,像一张拉满的弓。

      弓弦上搭着一支箭,引而不发,不知道瞄准的是谁。

      窗外蝉鸣如沸,南城的夏天正盛。路景舟趴在桌上,在汗水和心跳声中,迷迷糊糊地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高三,好像不会太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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