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第四十一章 白水鉴心(中) ...
-
顾井澜再次到来,说是回家过年,顺路来看看她。
江遇白最近一直没出现,听江遇杰说,他忙于漫画终稿赶稿,以及硕士毕业论文撰写。
幸好没来,不然又得出现一只怨灵。
“青青?”
顾井澜的呼唤将她拉回现实,她笑着说:“学长工作这么辛苦,其实不用麻烦。”
孟智长在一旁酷酷打字,“这个预备役可是特意来的。”
顾井澜不以为意,“本就是要来看你的,最近在这过得好吗?”
“挺好的。”李丹青笑着点头,“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种慢节奏的生活,比较适合我。”
“刺绣呢?”
“已经逐步上手,不过还有很多内容需要精细学习,这是个技术活。”李丹青将手伸进烤火桌里,融融暖意令人餮足。
“今后打算怎么发展?”
“没有确切的计划,走一步看一步。”
沉默像藤蔓般,在室内疯长。
许久,她才开口:“学长,互联网行业势头正盛,你应该不用着急啦。”
“嗯。”顾井澜嗓音低沉醇厚,如一片落叶掠过水面,拨动片片涟漪,“但万事万物总会有衰败的时候,还是要未雨绸缪。我打算再干几年,多学些知识,再自立门户。”
对这类会清晰规划人生的人,李丹青只有羡慕。
不像她,永远很难走上人生的主干道,时不时跑岔路。
很久之前,她就明白,自己当不了精英,那太遥远。
所以,就当条咸鱼好了。
李丹青点头,“好有道理。”
两人再度陷入死一般沉寂。
“青青,那次回去以后,我又相了几次亲。”顾井澜心平气和往她身边小挪一下,双腿都快靠上她的,“可都不及你。”
他眸光充满期盼,姿态有些暧昧,李丹青往旁边挪开,哈哈哈干笑,“学长真是太抬举我。”
“青青,和我回去吧。”顾井澜真心实意劝说:“你这样太辛苦,也太可惜。”
两人坐得近,李丹青不太舒适,心里略微抵抗,却不能表达,只能挠挠脖颈,“不用,我已经要潜下心来学苏绣。”
“青青,非遗传承没那么容易。”
“我觉得,我有信心做好。”
“可是时间不等人,青青,你还很年轻,该出去看看更好的世界。”
“我平时也能抽出时间,去各地旅游,去看世界。”
顾井澜脸色惋惜中带有一丝不解,“青青,我能给你托底,你也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学长,你已经够辛苦了,再给我托底,你会更累。”李丹青没有再客套,“而且,我也不想欠你人情。”
“我愿意,没觉得累。”顾井澜继续补充。
“我觉得累,我不想打工,只想躺着。”李丹青说着说着,声音戛然而止,把自己说笑了。
原来这才是,她一直不愿意承认的真实想法。
她一直想成为让所有人刮目相看的人,却没想到,忽略了自己。
“青青,我知道你想证明自己。”顾井澜心中更着急,不想眼睁睁看着一直奋斗的她泄掉那口心气,“可你也不用拒绝外界资源,比如你爸,比如我。”
她能感受到顾井澜的关心,也能体会得到他的恨铁不成钢。
“学长,我只是条咸鱼,你就当我烂泥扶不上墙吧!”她轻叹。
“青青,是因为之前那次比赛的抄袭事件吗?”
“也不完全是。”
“青青,每个人都会遇到挫折,重新开始就行,你可以在家里休养生息,但不能休整太久,容易滋生懒惰,与社会脱节。”
顾井澜劝说的语气依旧温柔,只是她觉得有些单薄、干巴。
顾井澜也是那种典型的别人家孩子,一路读书、工作顺风顺水,比起劝说,更像在教导。
不过她知道,他是出于好意。
“学长。”等他说完,她福至心灵,偏头看他,“如果我坚持选择留在这,你还会选我吗?”
顾井澜陡然陷入沉默。
那双眸中闪动犹豫、怔忪、失神与无措。
李丹青瞧见,转头敛眸,“学长,你看,我们不一样。”
尿不到一个壶里。
“所以,我更不想耽误你,顾井澜。”
“青青,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正常人都会选择去大城市发展。”顾井澜不但没劝住她,自己倒陷入深深的疑惑。
李丹青还想说些什么,电话铃声响起。
她朝顾井澜示意,出去接了电话。
进来时,向顾井澜解释:“学长,我今天中午和人有约,可能需要暂时出去一趟。”
“没事,你去。”顾井澜瞬间站起,整个人还没回过神,想不明白她为什么做出这种决定。
李丹青点点头,又回到外婆房间,“外婆,我出去一趟,您不是获得那个非遗传承人的证书和补贴,我得去请小路吃顿饭。”
“嗯,去吧。”李阿婆正戴着老花镜看《薛丁山征西》。
她才转身走几步,听到身后老人语气淡然。
“青青,小顾说得也没错。”
“外婆,我也没错。”
李丹青选了个小镇上味道比较好的饭馆。
“这里比较实惠,菜品也新鲜,你先点吧。”李丹青将菜单递给对方。
两人商议着,点了一份爆炒牛蛙、一份小龙虾、一份红烧鱼以及一个小菜。
点完菜,她和对方开始聊天。
小路的婚恋观念,虽然和她不相同。
但作为社畜,两人极具共同话题。
小路长叹,“还是像你外婆那样,有门手艺更好。你之前的工作,怎么突然不干了?”
“总是加班,没什么升迁机会。”李丹青实话实说,“甲方那群大爷太难应付。”
“疫情之后的工作生活难呐!”
“你们的工作也很难么?”
“一直都很难。”小路再次长叹,“比较庞杂、琐碎,日常写公文,做些材料迎检,还有些下乡工作。”
“哦哦。”
再深的内容可能比较敏感,她也不进一步再问,只是说些回来后看到的事。
“我之前遇见冷阿伯,说今年橘子卖不出去。”
“嗯,对。”小路继续说:“之前,还会有外地人来我们这里成批收购橘子,运到既定工厂里,去生产水果罐头。现在,橘子在树上烂完了,也没人要。”
“我们计划向上面申请,做些助农项目,有些老爷爷老奶奶,那么大年纪,辛辛苦苦种些东西,什么也得不到,看着也让人心疼。”
“我之前有次去外面吃饭,听人聊起,说现在小龙虾也难卖出去。”
“小龙虾啊。”小路唉声叹气,“今年产量不行,价格贵的时候冷捞不出,虾多的时候又很便宜。而且,我们这里也不擅长养小龙虾。要说养小龙虾厉害的,得看湖南那块的几个县。”
“也是,现在经济下行,什么都卖不起价。”她也特别感慨,“其实这几年上班的职场风气也不好,我们老板越来越爱画大饼。之前说达成什么什么业绩,让我们去新马泰几日游。达成业绩之后,只字不提。”
“还能这样?”小路震惊,“这么不守信用?”
“不然呢,我好多同事都戏称自己是牛马陀螺!”她说着又笑又气,“又想让马儿快点跑,又不让马儿吃草,你说这人贱不贱呐!”
“哦,还有那个年终绩效。”李丹青说到职场内容,开始狂吐苦水,“说到这个,我可太有话说了......”
丝毫没有注意到,餐馆外面街头,有四个人在站桩。
孟智长:“我姐和这位聊什么呢,聊得这么愉快?”
江遇杰推推身边男人的手臂,“哥,你不去看看?”
江遇白一言不发,看见餐馆内女人如花笑脸,笑容比蜜罐还甜。
女人和对面那个男人聊天,氛围其乐融融。
北风呼呼刮,他的心比结冰的河流还清凉。
一开始,江遇杰告诉他,顾井澜来了。
他立马从赶稿和写论文的疲惫中清醒,马不停蹄赶到她家。
和坐在烤火桌前的顾井澜,大眼对小眼。
顾井澜以为她来找他。
他以为她只招待顾井澜。
结果,现在可好。
顾井澜深深看一眼,转身离开。
孟智长一脸懵,“就走了么?”
顾井澜回头,扯出一丝极为难看的笑,“等你姐回家再说。”
贸然闯进去也不体面,顾井澜边走边想。
李丹青问的那个问题,有那么一瞬间冲击到他的世界观,令他产生一丝怀疑。
他的人生,一直信奉向上,从没有主动往下走的概念。
一直为工作劳累,学到知识之余,他既充实又空虚。
可这是人生常态,他认为只要人生能整体向上就行。
这也是他的父母,所认可的路径。
他确信,父母也会认可李丹青,她家世清白,善良单纯,为人朴素。
可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主动朝下走。
******
顾井澜一走,江遇杰也抓住身边男人,“老哥,我们也走吧。”
江遇白一动不动,下一秒推开他的手,“你先回去,我有点事。”
江遇杰看到哥哥走的方向,忙不迭跟过去。
“你又干嘛去?”孟智长一把薅住死对头的羽绒服帽子。
江遇杰被扼住命运的喉咙,倒退回原地,“松开,我要干大事去!”
“我看你哥很冷静的一个人,你瞎操什么心?”
“那不一定喏。”
江遇杰、孟智长两人也跟着钻入餐馆。
餐馆内,李丹青对上班的愤怒之情,如熊熊火山爆发,根本没看到眼前有个人晃了过去。
也根本没注意,还有两个人也飘然闪过。
“原来外面职场这样了。”小路若有所思,“我毕业后在外面工作过一年,那时候风气还不这样。”
“只能说,众生皆苦。”李丹青长吁短叹。
“说得也是,我们这种工作也不轻松。刚才说的那些扶贫项目,只是我们工作的一小部分。”
“现在更大的问题是,乡村留守老人和留守儿童越来越多。老人生活没有保障,留守儿童全拿手机当电子爸妈。”
李丹青想起外婆家邻居的孙子,那个花了父母两万块充游戏币的初中生。
她不由得感叹,“现在孩子确实难管啊。”
“是难管,你不知道,我有个朋友在镇中学教书。每次和我谈论工作,都一脸茫然加绝望。”
小路忽而想到什么,滔滔不绝地倾诉,“说现在很多乡镇孩子,唉,学校上课不听,作业不写靠抄,老师讲试卷也不更正。题目稍微转一个弯,他们可能就不太会了。不过,人各有志,也各有各的路。”
“时代还是不一样了。”李丹青想起之前自己读书时的生态,客观评价,“现在网络发达,海量信息扎堆,获取知识的途径很多,需要辨别筛选,这对孩子们来说,有利有弊。”
小路感同身受,“对啊,你说我们这些成年人有时候都难抵抗网络诱惑,更别说孩子了。特别是有些孩子,父母不在身边,手机还真就相当于电子父母。一旦收了手机,想不开的,可能会做傻事。”
“真的么?”李丹青双手伏在桌子上,像被当头一棒。
“对啊。”小路朝她招招手,示意她靠近点,“有些话,不好说太大声。”
她靠过去。
小路悄声道:“就上个月,县一中有个男生,因为班主任收手机,从五楼跳下去,当场死亡。”
“天哪!”她捂住嘴,皱紧眉,“现在孩子压力真大,也真冲动。”
“还有,还有,你过来,我和你说......”小路也是打开话匣子,“之前县里有个高中生女孩子,半夜三更跑到别的男人家里,然后......”
两人你来我往,有说有笑有震惊有慨叹。
“嗯哼!”突地,桌旁传来大声清嗓子的声音。
李丹青简单瞟一眼,是上菜的服务员,戴着一个口罩,指着桌中间,“放着吧,谢谢。”
她还没聊完,继续凑过去问:“之后呢,那个男人踩缝纫机了吗?”
“当然,那个男人——”小路忽然停住声音,看向那道菜,“嘶,青青,这道菜我们没点呀。”
李丹青垂眸一看,是道蒜苔炒猪头肉。
“你好,这个菜有位先生特意点的,说菜名叫乱棍打死猪八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