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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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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重阳县城郊外曾有座土地庙,三间两进很是气派,原是几个乡绅筹钱建的。可惜二十年前大水冲垮了半间正殿,乡绅死了、村民迁了,县老爷也腾不出手来修缮——便这样年复一年拖着,慢慢断了香火,成了个无人问津的荒庙。
这日傍晚却来了两个外乡的秀才。一个叫王泮,一个叫李琭,俱是二十出头年纪,结伴赴省城赶考。两人手头都不宽裕,自然不打算进县城花那住客栈的冤枉钱,便合计着在破庙歇下。
正值夏日,庙里荒草疯长一人多高,入夜闷热难忍,又添蚊虫肆虐。李琭从家里带了驱蚊的火绳,翻出来燃上,虽是烟熏火燎,但好歹能睡个安稳觉,没过一会便鼾声如雷。
王泮却辗转反侧,热得汗流浃背,久久不得安眠。秋闱在即,他本就为学业忧愁焦虑,此刻被烟火搅得心烦意乱,又听李琭睡得香甜,心中更是急躁。
他心道:“我不睡了。我要学那映月读书的江泌,学他一个通宵。”
他拿了笔砚,又从书箱里取出几篇自己写的文章,起身走出屋门。
正殿户牖残破,梁柱倾歪。王泮在门前石阶上吹着微风坐了一会,好不容易凉快些,渐渐平复了心绪。正打算学习,忽然瞧见旁边有不少散落的碎瓦片,他抬头望了望岌岌可危的屋檐,心中觉得不妥。便叹了口气,起身去院子里边走边读。
荒草茂盛,举足之间惊起蚱蜢飞蝗若干,还有草蛙蜈蚣之类,王泮脚下迟疑,惧怕有毒蛇出没,于是不敢乱走了。小心翼翼退回屋檐下,想着沿墙基绕到后院看看。
拨开丛丛荒草,眼前陡然一净——庭中有株老树,枝干虬曲,繁叶参天,树下野草低矮稀疏,还有石桌石凳,正是个读书的好地方。
王泮欣喜上前,掸了掸石凳上的尘灰。可惜月光幽微,加之横柯上蔽,实在看不清纸上字迹。他本想给自己的文章润色一番,条件所限只得作罢,便退而求其次,开始默背四书。那石凳却有些冰,才背了几篇,忽觉腹中绞痛,想要蹿稀,于是立刻把纸笔抛在桌上,去旁边草丛里痛痛快快解决了一番。
折腾半宿,终于能静下心来好好学习了,此时却生出睡意,没背几句就昏昏沉沉。他掐了自己一把,努力清醒过来,不久眼前又模糊下去,再用力把自己掐醒,如此反复。
意识恍惚间,突然听见一个带笑的声音道:“小秀才,你这文章怎写得如此有趣?”
王泮霎时清醒,却发现自己身边一片空白,老树、石桌、石凳和破庙都不见了。他又是惊愕又是恐惧,颤声问道:“是谁……谁在说话?这是……什么地方?”
那声音却道:“不必担忧,这里是你的梦境。”
王泮定了定神,道:“阁下是谁?为何不出来相见?”
“我是这土地庙中的杏树,时至今日已有五百余岁。我刻苦修行,汲日月之精,却始终不得圆满。小友,多亏你今夜的贻沃之恩,老树我终得凝神化灵。”那声音顿了顿又道,“只是可惜我虽有了灵,但仍然锢于本体中无法化形,暂且不能与你相见。”
王泮听得一脸懵懂,心道,我果然是在做梦吧,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茫然问道:“所以你入我的梦做什么?”
老杏树笑着答道:“小友对我有恩,我自然要报答。小友有所不知,老树被移栽此地前,曾栖身书院,听了百余年学子读书、先生授文,略懂得一些文章诗赋。倘若小友不弃,可以与老树探讨一二。”
王泮挠挠头,百思不得其解:“我对你有什么恩?”
“小友于子时之交慷慨解囊,赠肥水于我,这可是助我化灵的大恩情!老树铭感于心。”
王泮难以置信,一时不知摆出什么表情。他不过是在树下拉了一泡屎,怎么就把老树沃成了精?这梦做得也太过离奇!
老杏树又道:“小友若是不信,不妨与我看看文章?”
王泮还没来及反应,眼前忽然竖起一道洁白墙壁,紧接着几百个略显潦草的大字跃然其上,正是他方才拿在手里的八股制艺!
“制艺正体,代圣贤立言。小友,你的文章令人开怀,可若要拿去考试,这文风不够‘正’。”
“啊?”
老树一边说着,首句破题被朱笔圈出:“考题是‘万钟则不辩礼义’,对吧?你写的这是……呃……‘是故富而后教之,生而后有礼义’?话不能这么讲啊,你怎可直接与圣贤之言辩驳?要是到了考官手里,怕是看了这句就不会再多瞧一眼。”
王泮这才反应过来,听他批评自己的文章,心中知道自己写得不好,却也不太舒服,忍不住辩道:“我引自孔圣人所言,富民而教之,我先取了万钟才能富,富了之后再教我礼义,有何不可?这两篇都是圣贤道理,二者相冲,这个对了,那个就不对,究竟该听谁的?”
老杏树笑道:“‘富民而教之’和‘舍生取义’哪里会有冲突?一个是君子治民之策,一个是约束自身之律,自然是宽以待人,严于律己。”
王泮顿时哑口无言。
老杏树道:“这题出得中规中矩,你也只需中规中矩破题即可。譬如‘所欲原无异情,惟贤者能勿丧礼义之心尔’,而后你便可以展开论述何为贤者,不就水到渠成了吗?”
王泮不由点头,又听老杏树道:“那好,现在假使你这个破题没问题,下面又写‘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是故去富贵以全义也’。你这意思是说,先受了万钟,然后学礼义,学完又把万钟还回去?”
“哈哈哈哈哈!”老杏树大笑,“你这见解倒是新奇!”
王泮自知文章写得离谱,也不太好意思,却仍嘴硬道:“这有什么问题吗?若是知晓了礼义,自然会懂得如何取舍。只是我未曾富贵过,也不曾学过富贵之人该习的礼义。”
老杏树敛了笑,郑重道:“世间礼义如一,不以贵贱。若你要按这个破题继续写,可以这样。知礼义而后知耻。贫而受礼义者,固穷而不易志也;富而受礼义者,省身而不能淫也。”又道,“如此,便可继续论述礼义之重要,也不失为挽救之策。”
与他讲完这篇文章,王泮沉默不言。
老杏树又展示出下一篇,首先直言问题所在,切中肯綮,而后细细讲授破题之法,再谈论起承转合的关键。
讲过三篇,老杏树总结道:“小友,你背书背得不错,旁征博引很是了得。可是对于经义的理解还需更上一层楼,不要总是觉得正路写不出彩,非要剑走偏锋。”
王泮已是心服口服。他生在乡野、长在田间,父母倾尽全家之力供他去县城读书,省吃俭用为他买纸笔。读书机会难得,可良师更是难求——他的先生只会教他们背四书五经,从不讲解义理。纵然王泮天资聪颖能考上秀才,但苦于没有良师指点,这几年来陷入瓶颈一直难以突破。
王泮只知八股难写,却从未听过这般有趣又实用的见解,也没有人这样帮他逐字逐句改过文章。他意识到这是个可遇不可求的机缘,急忙问道:“我书箱里还有很多以前写的文章,先生能否帮我再改几篇?”
“这是自然!”老杏树笑道,“小友于我有恩,这点微末学识若是能帮上小友,老树愿倾囊相授。只是今天不成了。已是辰时末,小友当心趴在石桌上着凉,该醒来了。”
王泮急道:“我天亮后便要离开此地,今后我该如何与先生相见?”
老杏树道:“你醒来后,摘一个杏子吃下,把那杏核握在手中,老树便能与你对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