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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袁鹄案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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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地车穿过种着银杏树的小路,跨过两个街区,一路驶进市刑警队大院。
“韩大爷,早。”,苏阳把路上买的报纸塞进门卫室敞开通风的窗口,“吃早饭了吗?”
门卫室的老大爷叼着烟卷,伸手拿过报纸,“吃了,吃了。小苏,你昨天休假啊?昨天队里忙案子还没下班呢,你赶紧上去帮忙吧。”
“哪是休假啊,我也是昨夜才赶回来。不说了,韩大爷您值班,我得赶紧给兄弟们送温暖去了。”,苏阳找了地方停好山地车,取下早餐袋扬了扬。
韩大爷摆摆手,吐出一口烟雾,抖开手里的报纸,轻叹道,“年轻真好啊。”
刑警队大门对面不远处的小路旁,一辆黑色大众熄火停着。驾驶位坐着一个不过二十上下年岁的女人,目视着苏阳骑车从自己眼前经过进入刑警队,直到车子消失在视线里,女人缓缓松了口气,摸出一支女士香烟点燃,不急着吸,打开车窗伸手将烟送到外面,任由风将烟气味吹进车内。
总归是开弓没有回头箭,女人心想,只不过事情开了头,就不知道要搅起多大风浪才能平息了……
苏阳提着早餐袋,三步并作两步进入办公大楼,还未等上电梯,从电梯里便冲出来一个人。
“借过!借过!”
苏阳定睛一瞧,这不是刑警队新来的小队员汪斌吗?来不及细想,苏阳一手接住几乎冲进自己怀里的汪斌,另一手抬高,将手里还冒着热气的早饭与汪斌隔离开。
“小汪,这么急干什么去?”
汪斌一个急刹车,差点岔气,等站稳喘匀了气,才看清眼前的人,“苏哥,你回来了?正好,尚队正在上面开例会呢。”
苏阳拍着他的后背顺气,见他缓过来,从袋子里掏出一杯豆浆递给他,“师父开例会,你这是急着干什么去?”
汪斌接过豆浆,打开盖子,顾不得烫,灌了两口才舒缓了因为跑动而干涩的喉咙,“尚队让我去拿涉案人员的档案,我这一忙给忘了,这不赶着尚队给证人办手续还没发现,我这赶紧去拿回来。”
今早段云发来的消息,苏阳看了个大概。汪斌口里的证人,应该就是在案发现场因为躲起来而逃过一劫的陈蝶。算起来距离案发已经超过24小时,这个时间放人也算合理。
“你赶快去吧,回来晚了,吃的就得被他们抢没了。”
汪斌三两口将豆浆喝干净,听了苏阳的话,心里一急,竟打起嗝来,“苏…嗝…苏哥,你…嗝…你快上去吧。我…嗝…我得赶紧…嗝…赶紧去了。”
苏阳摆摆手,正好电梯下到一楼,门刚开个缝,他便看见了自家师父阴着的脸,手比心快,伸手推了一把汪斌,让他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省得两个人碰上。
汪斌见状,立马拐到档案室去。
电梯门一开,尚文叙带着一男一女走出来。
苏阳扫过尚文叙身后的两个人,见男人穿着蓝色短袖外加黑色短裤,脸上戴了副墨镜遮住大半面容,步伐轻快,丝毫没有因为这是刑警队而拘谨,反倒是有些……异样的愉快。而女人穿着蓝白相间的及膝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格格不入的外套,脸上则戴着白色口罩,唯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露在外面,偶尔抬头看看路,随后便低下头,默默地向外走去。
这双眼睛……苏阳只觉得熟悉,又瞄到尚文叙阴沉的脸,来不及细想,赶紧蹭到自家师父身边,打了个招呼。
尚文叙原本在招待室被陈蝶的弟弟气得不轻,念在他对案子一概不知,也不好发作,只好忍着火气将人送出去。这时自家徒弟送上门来,他倒是找了个出气筒。
“你出差怎么没告诉我?我不在,谁准你去的?你还有没有将我这个师父放在眼里?队里有案子你不知道?早上不赶紧回队里报道,骑辆山地车招摇什么?”
得亏苏阳知道自家师父压力一大便会有的暴脾气,这时将自己送上去挨骂,正是为了疏解尚文叙心中的那股怒气,便赶紧开口顺毛道,“是是是,师父,我错了。只是上个月我刚犯了错误,傅队让我进修好好学习端正态度嘛。”说罢瞄了瞄自家师父的脸色,又低声解释了句,“车被段云开到队里,我怕来不及才骑车来的。这不一早骑车都没赶上张叔的汤包,给您换了几个肉包子。师父要不您先上去吃口东西,我帮您送两位出去。”
尚文叙发了通邪火,这两天案情一无进展的阴郁淡了不少,对着苏阳摆了摆手,让他先上去找段云看报告。转身冲着陈蝶姐弟俩公事公办道,“陈女士,这几日多谢您的配合,现在案件还没有告破,希望您一个月内留在江城市不要离开,并且注意安全,如果身边出现可疑人等,请您务必及时联系我们。如案件进展有需要,还要请您来配合。”
陈蝶愣了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麻烦尚队尽快找出凶手。”
陈义不满地冷哼一声,搂住自家姐姐的肩膀,皮笑肉不笑道,“尚队是觉得那凶手还会找上我姐姐?我姐姐从小就胆小,您还这么吓她?要不您派几位警察叔叔来保护我姐姐,省得我姐姐晚上还要点着灯睡觉。”
“小义。”,陈蝶低声喝道,只是软绵绵的没有力道,也没有威严。
陈义倒是及时闭了嘴,大概是身处警局而不是他可以呼风喝雨的娱乐场所,要是他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也不得不识时务着收敛。
陈蝶微微抬头,看着尚文叙的眼睛,断断续续道,“小义不懂事,请尚队见谅……如案子有需要,请您联系我,我一定竭尽所能……还请尚队记得您答应我的事。”见尚文叙点头,陈蝶仿佛没了全身力气,倚靠在陈义身上,同尚文叙道别后缓缓朝外面走去。
苏阳提着早餐袋子,慢悠悠出了电梯,向着楼层尽头的办公室走去。
还未到门口,肩膀便被人拍了一下,一扭头的功夫,手里的袋子便被人拿走了。
“苏哥送温暖来了,都赶紧过来拿啊。”,和汪斌同一届来刑警队的毕业生,陆琉是个性子活泼的小女警,刚进队时还有些拘谨,现在倒是彻底放飞,跟着技术队性格泼辣的女队长赵安工作,愣是跟他们这些直男称兄道弟,没大没小。
“来啦。”,段云捧着一摞文件到苏阳面前停下,伸手道,“快来接一下。”
苏阳伸手接过,便被手里的重量差点闪了下腰,不等站稳,便听见段云在一旁道。
“这些都是案件相关的文件,你抓紧看,一会还要开讨论会呢。”
苏阳勉强扶稳手里的东西,看着段云揉了揉手腕,悠哉悠哉地往办公室走,“我看资料,你干什么去?”
“享受苏阳同志送来的温暖呗。”,段云走到办公室门口,往里一瞧便变了脸色,疾步进去“哎!你们给我留点啊。张哥,你一人拿那么多能吃了吗?”
苏阳恨得牙痒痒,手里拿着东西也不好追过去,只好推开身旁最近的门,寻了张桌子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才转头冲着办公室喊道,“你们悠着点,给师父和傅队买的早饭还在里面呢。”
段云一手拎着装包子的袋子,一手提着两杯豆浆,嘴里还叼着一根油条,愣是从一片腥风血雨中厮杀出来,嘴里囫囵道,“这呢。这呢。”
混乱中不知道谁扑上来,狠狠踩了段云一脚,疼得他差点把嘴里的油条掉下去,赶紧寻了一张没人的桌子放下,一边斯哈着呼痛,一边伸手往刚赶过来扑到人群里的汪斌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苏阳看着屋里混乱一片,赶紧回头整理桌上摞得乱七八糟的文件,一转头,才发现自己推开的是资料室。室内一片昏暗,唯有屋内的投影仪闪着灯运作,投影仪旁坐着身穿黑色T恤的傅益。
傅益凌晨三点才从缉毒大队赶回来,还不等他将查来的东西交给尚文叙查看,恒宁集团法务部便赶来要人。等他打发了恒宁集团的律师,派汪斌将这事告诉尚文叙之后,就去资料室调了问询陈蝶的录像来看。刚看了一段,就听见外面陆琉喊着送温暖,未等他出去查看,资料室的门便被推开了
“傅队。您在这儿呢。”,苏阳尴尬地笑了笑,指着外面道,“我刚买了早饭,傅队要不要去吃点儿?”
“苏阳,你回来了。来,坐。”,傅益拍了拍身旁的椅子,示意苏阳过来坐,“队里现在有个棘手的案子,录像里这个女士是案发当日唯一幸存者。”
苏阳把桌上放着的文件归拢稳,拉开傅益旁边的椅子坐下,顺着傅益的手指向幕布看去。
只一眼,苏阳‘腾’的站起身,下意识向幕布走了两步,仔细看着图像中的女人。
影像中的女人画着柳叶弯眉,高挺鼻梁配着小翘鼻头,山根与眉弓恰到好处的接合在一起,配上小巧鹅蛋脸,增添了不少柔顺之感。唯有一双眼睛,杏眼搭配着宽度恰好的双眼皮,即便影像因放大而不太清晰,但依旧能看出这双眼睛黑白分明。
这张模糊的脸慢慢与苏阳记忆里那张脸缓缓重合,苏阳又上前一步,缓缓伸出手,隔空描摹影像里的女人,喃喃道,“太像了。”
傅益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站起身问道,“像谁?”
苏阳仿佛睡梦中惊醒,来不及回答傅益的话,转身翻开桌子上放着的电脑,调出录像放到能看清女人正脸时暂停,一点一点放大开,仔仔细细地端详女人的脸。
傅益被苏阳忽视,倒也不恼,跟着苏阳去看女人的脸。等他来来回回看了四五遍,几乎把陈蝶的脸印在脑子里,才开口问道,“你认识她?”
‘啪嗒’
一滴泪掉到傅益撑着桌子的手背上,不等傅益反应,便听见苏阳沙哑又刻意压制情绪的声音。
“她叫什么名字?”
“陈蝶。”,傅益站起身,到放文件的地方背过身,留给苏阳调整情绪的时间。
苏阳站起身,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对不起,傅队。我……”
傅益从文件里抽了一个档案出来,转身递给苏阳,“没事。你要是有什么线索可以直说。”
苏阳恭敬地接过档案,翻开大致扫了一眼,等看清陈蝶的出生地和履历,心里才缓缓松了半口气。不是她,还好不是她……一确认陈蝶不是心里那个人,苏阳又沮丧起来,可惜不是她,若是她,起码还能证明她活着。胡思乱想了一通,才想起身边的傅益,回过神解释道,“没什么。陈女士与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长得很像。一时间认错了,刚才想起她已经出国十多年了,应该……应该不会回来了。傅队,我刚才太情绪化了,对不起”
傅益探究着看了苏阳一眼,轻笑调侃道,“以前的女朋友?”
苏阳一愣,随即低下头,“算是吧。”
傅益拍了拍苏阳的肩膀,安慰道,“没事。人嘛,总要往上走的。你在这儿变好,她在外面变好,只要不是生死离别,总会有再见面的那天。等你们再见面那天,说不定会发现彼此都变得更好了。顶峰相见也不失为一件人生幸事。”
苏阳脸上浮现出一抹苦笑,顶峰相见?哪有什么顶峰相见!若再见怕不是又一次的生死离别,他只愿此生不复相见,起码她不会再一次死在自己眼前。
傅益见状,只道是苏阳陷情太深,一时间走不出来,索性也不说话开导了,将投影关掉,打开资料室的门。
一个半弯着腰,手里提着几个袋子,嘴里还叼着小半根油条的人没察觉傅益的动作,资料室门一开,竟直直摔撞进来。那人勉强用提着装包子袋子的手扶了把地才稳住失去平衡的身体,缓了一下赶紧站起身,将手里的袋子提递过去,略微尴尬道,“傅队……早饭。”
傅益看着面前尴尬的段云又气又笑,尚文叙这俩徒弟好的不学,愣是把他师父身上那点子与破案无关的东西学了个十足十,也难怪当初他们俩刚来报道便认准尚文叙,闹着缠着要认他做师父。
“干什么呢?”,尚文叙拿着一个文件夹不知何时走到资料室门口,往里一瞧就看见自家俩徒弟,一个眼睛红红的翻看档案,另一个提着装包子的袋子尴尬地举着。傅益倒是似笑非笑着站在一边。尚文叙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傅益下半年就要调到市局,张桓提交转后勤的申请现在还压在自己手里,自己这俩徒弟哪个能顶上傅益的职位啊?想到此,心里又腾起股火,用文件夹的硬皮敲了敲门,厉声道,“都闲着没事吗?赶紧去会议室开会。”
段云拿着两位队长早饭,此刻是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愣了半天,只好往外走准备拎到队长办公室去。不等他迈步出去,傅益提前拦住了他,伸手拿过他手里的袋子。
“老尚,还没吃早饭呢吧。正好,让小崽……小同志们去准备准备,咱俩去办公室把饭吃了再说。”
傅益说着,抽过尚文叙手里的东西拿在手里,空出来的手搂上略微比自己低了小半个头男人的肩膀,见他不准备离开,只好半强迫半哄地往队长办公室带,“好了,好了。早上不好好吃饭一会儿该低血糖了。难得不用吃泡面充饥,你可得珍惜这个机会。你这俩徒弟从今天开始都得留在队里加班了,明天可没有人送温暖咯。”
“就你总护着这俩臭小子。”,尚文叙冷哼一声,这次倒是随着傅益向办公室走去……
陈蝶与陈义慢吞吞走到刑警队门口,之前停在附近小路的黑色大众缓缓停在两人面前。陈义扶着陈蝶上了后座,转身绕了半圈上了副驾的位置。
等陈蝶坐稳,驾驶位的女人开口问道,“去公司吗?”
陈蝶摘下口罩,长舒了口气,被关在警局一天两夜实在辛苦,这会儿困意上头,只有气无力道,“先回家吧。”
女人点了点头,驱动车子离开。
车子驶出路口,刚拐上主路,陈蝶仿佛恢复了几分力气,闭着眼问道,“那小孩儿呢?”
“安排到市郊废工厂暂住了。”,陈义此刻也收敛了警局那副混不吝的模样,摘了墨镜放在手里把玩。
陈蝶点了点头,又道,“估计他们很快便会查到那几兄弟干的好事,你去添把火,让他们手下的人动手快点。”
“姐姐,这样会不会太着急了?”,驾驶位的女人略显担忧道。
陈蝶伸手揉了揉太阳穴,疲惫道,“不快不行了。二哥和四哥出来倒是没事,若是侯老三先出来了,怕是会咬死我们。趁他找到出路前,我们总得先找条活路。”
陈义透过后视镜瞄了瞄坐在后面闭目养神的陈蝶,犹豫着怎么开口,便听到陈蝶再一次开口。
“刚才那个提早餐袋子的警察是苏阳吗?”,陈蝶熬了两个大夜,许久不犯的偏头痛找了上来,陈蝶皱着眉头,伸手揉着左侧太阳穴,语气里听不出一丝起伏。
陈义收回视线,看着眼前的路,轻轻“嗯”了一声。
女人则一脸诧异地转头看了眼陈义,“苏阳?你说的是……”
陈义点了下头,又伸手让女人转回去看路,“你好好看路。”
女人转过头,学着陈义的样子,透过后视镜瞄了一眼陈蝶,见她皱着眉,随即岔开话题,“姐姐头又痛了吗?要不要去卢医生那儿看看?”
陈蝶微不可查的叹息了一声,直起身体睁开眼睛,“这几日不要联系卢医生。还有让他们收敛些,尽量少跟警察打交道。”左太阳穴连通左侧颞骨里如同心跳一般蹦跳着做痛,陈蝶顿了一下,拍了拍陈义的椅背,继续道,“在事情了结之前,你最好不要再出现在警察面前。”
陈义点点头,又听到陈蝶说,“你去查一查为什么苏阳会在这儿。”才应了一声。
安排好一切,陈蝶放松下来,依靠在椅子里,闭上眼睛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