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风云录》梓鸢沫离

2、第一章 袁鹄案1

　　六月十三日，晚九点三十分，闪着警灯的五辆警车呼啸着穿过江城主干道，一路向西，快到城市环路时向右拐入阜宁路，驶进阜宁路上唯一的一处别墅住宅区，直到住宅区内中心的别墅处停下。
　　“铃铃铃”
　　江城市刑警队队长，尚文叙上个月被借去缉毒大队办案子，没想到最后抓捕的时候被贩毒团伙拿着棍子闷头砸了一棍，医院检查后诊断为轻微脑震荡。公安局特批给他一周假，而十三号这天则是尚文叙从医院出来后的第一天。
　　此刻尚文叙刚洗过澡，额头上的伤口还没来得及做新的包扎，从浴室出来只穿了条黑色运动短裤，单手提着条毛巾一边擦着头发上的水滴，一边接通电话。
　　“尚队，你的休假要提前结束了。队里有起大案需要你赶紧回来。”，电话另一头是刑警队副队，傅益。
　　尚文叙略微暴躁地擦了擦头发，语气倒是一如既往地平静冷淡，“具体情况？”
　　傅益站在案发别墅小院的门口，一五一十地将情况讲给尚文叙，末了加了一句，“老尚啊，案子看起来简单，但被害人的身份太过瞩目。得亏案发现场地处偏僻，附近住的人也少，现在还没有被捅出去。可我们这样大张旗鼓地来这儿，很快会被媒体发现的。”
　　“局里的意思呢？”，尚文叙将毛巾扔到沙发上，单手拧开茶几上浮着一层水雾的冰水，吞了几口将心里升起的焦躁压了下去。
　　傅益犹豫一下，还是如实告知了尚文叙，“七天，局里顶多能瞒住七天。”，没听到尚文叙的回话，只好诉苦道，“老尚，你也知道，江城的媒体大多和恒宁有关系，能瞒七天已经是局里能保证最多的期限了。”
　　尚文叙依旧没回应，傅益不由得有些急躁，但又说不出什么，毕竟尚文叙受伤刚出院，有情绪也是人之常情，只好唤了他几声。
　　另一头的尚文叙叹了口气，拉上黑色运动外套的拉链，语气带了些调笑的意味，“老傅，你还没调到局里呢，现在就站他们那头说话了？”
　　傅益闻言松了口气，语气也放松下里，“老尚，你就别拿这事挤兑我了。这案子不简单，现场还有个没看见凶手的人证呢。对了，你的伤好点了吗？用不用我找人去接你。”
　　“别了，我还没老到受点伤就要人来接的地步。”，尚文叙关了灯，抓起玄关处的钥匙冲出车门，“定位发给我，我马上到。”
　　傅益挂断电话，转身便看见临时从附近派出所借调来的女警搀扶着现场唯一活下来的人往外走。
　　那是个女人，年纪二十刚出头，穿着现下年轻人最喜欢的拼色连衣裙，上半身披着警服，只裙摆露出来，看得出是淡蓝色拼接白色的颜色搭配，脚上穿了双鞋带上镶了些白色亮钻的高跟凉鞋。即便因着从凶杀现场路过而有些狼狈和惊慌，但依旧十分漂亮，甚至凌乱的发丝和带着惊慌的神色为女人的脸增添了些许……美感。
　　傅益不是刚毕业的毛头小子，也不是什么见色起意的风流汉，但却是头一次对一个女人产生了这种想法。不过只一瞬，便恢复了神志。女人美则美，只不过在傅益这个年逾四十的老古板眼里，也只是涉案人员罢了。
　　女人经过他时，腿软的几乎迈不开，只依靠在身边的女警身上才能勉强向外面的警车走去。
　　傅益见状，招呼在一旁的刑警队队员，张桓跟车回去。
　　张桓从警校毕业便来刑警队工作，到现在已经快十年了。像这样的杀人案，张桓处理过不说百件，几十件也有了。再加上张桓五官柔和，即便在刑警队工作这么多年，也没有沾染到工作上带来的凌厉，外加张桓说话办事上带着令人安心的稳重。确实是能给身处惊慌恐惧中的女人带去安全感。
　　带着女人回警队的车刚走，尚文叙开着黑色路虎便到了。
　　傅益一边迎上去，一边招呼刚勘察过现场还在笔记本上记录什么的人过来，“段云，你师父来了，赶紧过来。”
　　段云从笔记本里抬起头，寻着傅益的声音望过去，看见尚文叙的车便立即收起笔记本小跑过去，“师父，您休假结束了？”
　　“被抓包来上班了。”，尚文叙锁好车，走出车门伸了个懒腰，扫视了一圈，问道，“苏阳呢？”
　　傅益接过话道，“上个礼拜被局里派去京里学习了，差不多明后天就回来了。”
　　尚文叙点点头，接过段云寻来的鞋套和手套，低头从段云抬起的警戒线钻进去，向案发现场走去，“有什么发现？”
　　“被害人袁鹄，系恒宁集团董事长，男，从现场找到了他的身份证件，今年55岁。经现场初步勘察，被害人只有脖颈处一处刀割伤，推测应该是割伤颈部动脉导致失血过多而亡，但具体死因还要等法医的鉴定结果。没有与人搏斗的痕迹，应该是一击毙命。”，段云跟随尚文叙往里走，翻动着手里的笔记本，“现场没有找到凶器。死者周围也没有找到凶手留下的物品。死者手边有两个破碎的玻璃杯和一瓶启封的红酒。在一楼卫生间的窗台上发现了半枚沾有泥的鞋印，别墅的楼梯上发现多枚沾有血迹的鞋印。带血的鞋印初步鉴定应该是属于别墅内拖鞋，拖鞋已经找到了。但卫生间的鞋印所属的鞋现场没有找到。”
　　尚文叙低下头，确定鞋套穿好了，才迈步进去，“这凶手是个老手啊。入室抢劫还知道换这里的拖鞋找东西。”抬头扫视一圈，屋里的人正各司其职寻找屋里的蛛丝马迹，“卫生间在哪儿？”
　　段云抬起头，指着一楼开放式厨房玄关旁的小房间，“在那儿。卫生间空间不大，里面没有安装热水器，应该只是作为客用卫生间。卫生间东面有一面小窗户，打开窗户差不多够一个正常成年女性通过。”，段云想起法医推断卫生间的鞋印大小大约43码，更大可能是属于男士，心里有些懊恼，便填补了句，“或者偏瘦的成年男性应该也能通过。”
　　尚文叙微微点点头，走到尸体前蹲下身。面前俯卧在血泊中的男人，头冲楼梯口，脚向着一楼餐厅的方向。原本用摩丝精心抓弄过的头发现在湿濡濡浸在血液中。尚文叙伸手拨弄男人后脑的头发，抬起手，白色的手套上沾了些红色痕迹，尚文叙拨开头发，仔细看了看头皮，却没发现上面有伤口。“奇怪……”，抬手闻了闻手套上沾染的液体，葡萄酒混着血腥气充斥着尚文叙的鼻腔。
　　“怎么了，师父？”，段云也蹲下来，看着尚文叙在尸体头上来回拨弄头发，又抬头观察着尸体和客厅。
　　尚文叙闻言没有回话，只是站起身往尸体脚部走去，用手勾起尸体旁散落的拖鞋仔细看了看，才开口，“这拖鞋你们进来的时候就在这儿吗？没有穿在被害人脚上？”
　　一旁还在收集证据的小警察站起身回话，“是的，尚队。”
　　尚文叙按刚才的位置将鞋子放回去，皱起眉头。如果按照段云所说凶手割断被害人颈动脉，一击毙命没有反击，那凶手应该是从被害人背后动手。可背后动手，为什么死者后脑会有血迹？若是凶手动手时与被害人面对面站立，那在凶手动手前，被害人为什么没有防备？正面攻击，死者理应条件反射向后倒。怎么推断也不能是现在这副样子。
　　尚文叙瞥到尸体右侧旁破碎的玻璃杯碎片，上面没有血迹，只有底层沾染了地上蔓延开的血迹，而另一边的红酒瓶，酒瓶从底部破裂，暗红色的酒液与红色的血液混合在一起，葡萄酒的清香冲淡了现场的血腥气。
　　一个念头从尚文叙脑海中升起，尚文叙迅速抓住着一一闪而过的念头，在脑海中构建起死者被害时的场景。
　　只点着开放式厨房吧台上的小灯，袁鹄心情不错，在吧台将红酒打开，正准备倒进醒酒器，但被人打断了，只好将橡木塞子塞回瓶口，拿着酒杯和红酒瓶向楼梯口走去。还没到楼梯口便遇见了凶手。袁鹄差不多一米七五，那凶手与他差不多身高，按伤口的形状，比袁鹄稍矮一些或许也有可能。凶器应该不大，可能只是夹在指间的一把刮胡刀片或者是瑞士军刀上带的小水果刀，这样的凶器藏在凶手手心里，袁鹄才没有发现。袁鹄为什么对凶手的到来不惊讶呢？应该是袁鹄知道他会来，或者他经常来所以袁鹄没有意外，也没有防备。
　　凶手将刀片划向袁鹄脖颈的时候，袁鹄应该正在和凶手交谈、或者询问。袁鹄被攻击之后，或许挣扎着向凶手扑过去，所以才会扑向地面。那脑后的血迹是怎么来的？
　　或许……脑中的模型转变，袁鹄在受到攻击之后向后倒在地上，凶手为了找到想要的东西，翻找过袁鹄的尸体，之后又将尸体反翻转，从仰卧改成了俯卧……
　　袁鹄身高一米七五，体重将近90公斤，即便是个成年男性将已经死亡的被害人翻身也是个难事。
　　而且，拖鞋是如何掉落的？无论袁鹄从哪个角度倒下，他的拖鞋都不会从脚上掉到尸体旁边。
　　尚文叙从思绪里缓过神，未愈的头伤剧烈的疼起来。尚文叙摘下手套，边揉太阳穴边站起身。
　　段云见状，赶紧走到尚文叙身边，“师父，你怎么了？”
　　尚文叙摆了摆手，抬眼看向玄关处，“门锁有撬动的痕迹吗？”
　　“没有。”，段云赶紧回答道，“这里是恒宁地产开发的别墅区，连带着物业也是恒宁旗下的公司。袁鹄这所别墅位于整个别墅区中间，算是保安重点关注的别墅。加上别墅的入户门带有监控系统和指纹识别以及关锁后自动反锁功能，小汪去破解门锁上的监控记录了。不过，被害人和证人进来后应该没有忘记关门。别墅周围的监控以及别墅外道路监控，傅队带人去取了。”，段云沉思片刻，“现在不排除凶手提前进入别墅的可能……”
　　“不会。”，尚文叙摸了摸下巴上因为住院而久未修剪的胡茬，“玄关没有能够藏人的地方，并且与一楼的各个房间的距离都不可能让在一楼吧台的袁鹄发现不了一个人从屋里出来再走到玄关。”尚文叙突然想到什么，问道，“你刚刚说证人？”
　　“是。”，段云飞快地翻动着笔记本，回道，“我们到案发现场时，除了一楼的被害人，我们还发现了在二楼客房有一位女士。应该是案发前她就到二楼客房，所以凶手并没有发现她。”
　　纸张摩擦的声音令尚文叙头痛加重，不由得伸手摁住段云翻动的手，“你这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
　　段云一愣，随即低下头，“对不起，师父。我怕记得不清楚，影响您的判断。”
　　尚文叙闻言叹了口气。段云是三年前从缉毒大队调到刑侦大队的警员，原本他在缉毒大队破获了一起重大贩毒案，应该升职的。可在办案的过程中，好像出了什么差错，该给的奖励倒是没少，就是人被踢到刑侦大队来了。另外根据段云曾在的缉毒大队队长所说，案子结案后，段云新添了个小毛病，就是不看着他记录的笔记本不会汇报。这种极度不自信的行为，应该是在那起案件过程中发生了一些事导致的。至于是什么事，尚文叙多方打听也没问出来，缉毒大队的人对此也讳莫如深。
　　在这个节骨眼上，尚文叙没有心情去帮自己这个便宜徒弟改正毛病，松开手让他继续说。
　　段云见状松了口气，手下没停，迅速翻到自己记录的那页念道，“晚上九点二十分，报警中心接到民用报警器的警报，查询地址发现是这里便紧急派最近派出所的民警过来询问。之后五分钟，有一位女士打电话报警称有人入室抢劫，告知地址后表示屋里还有另外一位住户，具体情况她不清楚，她只把自己锁在屋子里。哦，对，她打电话时表示凶手正在她所在屋子的门外。”，说着翻了一页，继续道，“因为报案人说是入室抢劫，所以报警中心联系我们出警看看。我们到的时候，附近派出所的人已经赶到，找人开了锁。进来之后就发现被害人的尸体，后来在二楼找到了证人。”
　　尚文叙瞥了自己徒弟一眼，抬步向楼梯走去，“人呢？”
　　“送回队里了。师父，小心。”，段云伸手拉住即将踏上台阶上血迹的尚文叙，等他将脚落稳，继续给尚文叙汇报情况，“楼梯上的血脚印经过大致比对，应该是被害人脚边的那双拖鞋。凶手应该在杀害被害人之后，换上了被害人的拖鞋上楼找东西，路过尸体时沾染了地上的血迹。后来逃跑时换回自己的鞋，将拖鞋扔在被害人脚边。从卫生间的脚印看，凶手在逃跑时可能是发现大门不能出去，所以从一楼卫生间的窗户翻出去了。”
　　尚文叙挠了挠头，绕开地上的血脚印走到二楼，“民用报警器安在哪儿了？”
　　“尚队。”，汪斌从二楼书房走出来，一转头看见楼梯口的尚文叙，赶紧上前打招呼，“尚队，你回来了。”
　　尚文叙伸手拍了拍汪斌的肩膀，“小汪啊，今天这种案子在江城不多见，你跟着好好学学。”
　　汪斌，23岁，刚从警察学院毕业的优秀毕业生，刚毕业便被分配到江城市刑警大队，现在跟着张桓学着办案。汪斌闻言，略有些羞涩的点了点头，又转念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尚文叙道，“尚队，你是来看书房保险箱的吧。在这边呢。”说罢伸出手指向身后书房指去。
　　尚文叙顺着他指来的方向看去，忽而又想起汪斌向来是跟着张桓形影不离，尚文叙便问道，“对了，张桓呢？”
　　汪斌左右看了看，挠了挠头，一脸憨厚地冲着尚文叙笑了笑，“张哥，刚才还在呢。这会儿去哪了？”
　　“我让他带证人先回队里了。”，傅益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回来，突然出现在尚文叙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尚，你这边怎么样？”
　　尚文叙压下每时每刻都想给傅益来一个过肩摔的心思，心里安慰自己道，‘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摔……他就要调到局里了，让他一次吧……’缓了好一会儿才放松下来，“差不多了，我再去看看保险箱，还有证人在的屋子。你那边呢？”
　　“搞定了，我让他们先把录像带回队里了，你这边要是完事了，咱们一起回去呗。”，傅益跟着尚文叙走进书房，散漫地倚在红木门框上。
　　尚文叙看着地上的保险柜刚要蹲下查看，听了傅益的话，不由得扭头看他，“怎么？你年纪大到连回队里的路都忘了？”
　　“嘿，老伙计，你可比我还大两岁呢。”，傅益下意识摸身上外套的兜，目光落在书房地上铺的毛毡地毯，悻悻松开手，叹了口气继续道，“还不是局长跟我打电话，说你出院连药都没拿。让我亲自押着你去医院开了药才放心。”
　　尚文叙转过头，手套上沾了血，索性便不上手触碰，只看着那个款式老旧但是密码锁却是新式的保险箱，“老李总这么操心，头上不知道又要长多少根白头发。”
　　傅益闻言知道尚文叙心里有些不痛快，索性不搭话，只在一旁等着他看完再一同回去。
　　尚文叙向来不喜欢医院，也不喜欢按医嘱准时吃药，或者说他就不喜欢吃药。除非不吃药会影响他办案子，否则尚文叙对穿着白大褂坐在干净明亮办公室的医生一般都是敬而远之。这毛病据他所说，应该是在他父母去世时生出来的。傅益只了解个大概，但也能理解，短短一年内，最亲近的人接连逝去，即便理智上清楚不是医院的错，可心里还是觉得那是个不祥之地。
　　可这次不去也得去，傅益想起自己顶头上司告诉他的话，有些担忧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尚文叙。他这个老搭档这次又准备隐瞒自己的病情，只可惜给他看伤的是李局的爱人，还没等尚文叙在病床上醒过来，他的伤情就已经传到李局耳里，再加上李局的岳父母和尚文叙父母有旧交情。这回若是傅益办事不力，恐怕下次就得是李局亲自‘押解’了。
　　尚文叙心里也清楚，故意拖了会时间，安排法医将尸体和物证带回队里，再留下一个探组继续查找物证外加询问附近居民是否有目击证人。安排妥当后，倒也随着傅益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