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宴会 肃肃如松下 ...
-
竹浮松林，霜雾酩酊。天微微亮，未到卯时，宫殿已燃起温馨暖黄的烛光，窗棂上映出一小小的身影，婉约卓然。
因着皇后生辰即至，郁梨便寻思着亲手绣个香囊当贺礼，布料式样昨日已和采月商量好，择用了云丝朱樱柔绢和古纹团蝶图样。
皇帝和皇后自郁梨满五岁，便寻了专业教习夫子传授女儿“四艺”，故郁梨对古琴、围棋、书法、绘画等领域见解颇深。
可她却不通女红，纺织、刺绣、印染等手艺均不精。尽管她延请过专人教学，也和采月、扶桑讨教了多回刺绣要领却也依旧不得章法。
皇帝他们闻知此事后，也未苛责郁梨，只告诉她随心便是。
男女本平等，无人规定女子必须会些什么，女性当活得独立美丽，而非一生囿于传统教条。她们能够为了丈夫稚子而安于宅院内事，倾注时间于小家；固然也能经营商业、上阵杀敌为大家，女性之选择全凭个人志趣使然。
而绣艺则是凝结于万千先辈代代相传的精良手艺，不论是描花针刺，还是裁衣纺织。大至家中摆件，小至一方手帕，都是对女性身上独有的温情柔和与强烈母性光辉的最好注解。
故虽有父母亲的勉慰，但也让郁梨着实苦恼了好生日子。
不过她不打算轻易言弃，故一改往日赖床的懒散习惯，早早地便起身穿绣针引彩线、认真练习绣活。
郁梨将选好的花样放置在绣架旁，而后专注而又谨慎地将绣针来回于刺样前后。
少女眸光认真，投入得紧，可还是不妨碍失败绣品的产生。看着自己绣上的笨拙蝴蝶与针脚粗漏的云纹，郁梨心绪复杂。
但稍后又重振旗鼓开始了第二、三次尝试……直至扶桑传好午间膳食，郁梨才肯暂时离开绣架。
这日是皇后的生辰，天际楚鸟频过，晨间阳光和煦，初夏风轻柔浮软，一派好征象。
郁梨打早便携两个侍女到了皇后宫中，似有什么谋划，一路避开宫人，猫着腰小心提裙来到了偏殿的小厨房。
“扶桑姐姐，你们在外面守着，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在里面哦。”
扶桑应答:“公主，您在里面小心，有需要就叫我们。”
郁梨平日就爱好捣鼓些小糕点，长寿面也没少做，所以做起来很是得心应手。
只见她轻卷袖口，露出洁白的皓腕。将小米面和黍米面和作一团，摔了摔白面团后，极力擀到最细薄的程度，接着用菜刀切成条状。
切好葱姜蒜，备完小米辣后即可起锅烧水，少倾，小厨房内香气飘摇四溢。
她随手又拿出个橙黄色的胡萝卜，削成了生辰快乐的字样。待这些都准备完毕，郁梨稍稍点头，温软笑意直达心底。
郁梨来到朝露宫主殿时，皇后将将梳洗完毕，正对镜描妆。
“母后生辰快乐，梨梨给您的惊喜，长寿面！”郁梨声音清甜明快，像只欢欣的小鹊鸟。
皇后听了，忙叫人招呼郁梨等人进门。等她把面放下，又招呼她到梳妆台那处来。
“梨梨，今日母后戴哪支发钗好呢？这青鸾鸟朝凤碧簪是你父皇刚刚差人送来的，还有一支月牙凤尾竹冠簪，母后也很是喜欢。”
“母后生得美，自然戴什么都好看，但是梨梨觉得父皇送的好像更好看些，母后您仔细看看簪头，有点痕迹，应该是父皇刻了字。”
皇后听了轻笑，这样的伎俩连女儿都看得出，她又怎会不知？皇帝总是爱用这些儿时的玩意哄她，但是观感还是十分不错。
郁梨肉眼可见此言一出，本就开心的母后，笑得更加明朗。
“好了好了，母后去吃我们梨梨做的长寿面。”
皇后端起蓝底瓷碗，轻执玉著:“梨梨这面口感俱佳，回味清香浓纯，谢谢梨梨，母后很喜欢。”
得到预想的答案，郁梨故作老成地点点头，直夸赞安瑶眼光好。
不一会儿便到午膳时分，两道明黄色身影悄然而至。安瑶看见倒是不觉，只是郁梨格外开心。
“父皇，哥哥，快来陪我和母后一起用膳。”
皇帝和太子闻言暗暗加快脚步，“皇后，母后……”
“父皇，您先说。”太子极有风度地谦让皇帝。
“皇后，生辰快乐！那贺礼可还满意？”郁凌说完手作握拳状覆于唇边，轻咳了声，末了悄悄看了安瑶一眼。
安瑶轻笑“谢谢陛下，妾身很是喜欢。”
言罢太子忙上前，从袖口摸出粉霞锦绶缎盒“母后生辰快乐！快打开看看。”
安瑶手指微用力，便打开了那精美的小盒子，里面静静置着一对云霏织彩千水耳坠，质地温冷玉润，色彩斑斓却和谐，打磨得更是异常精巧。
“太子有心了，倒和你父皇送的礼可配一套哩。”
见状，皇帝禁不住插嘴:“梨梨呢，礼物是什么？”
郁梨不理，圆圆的眼睛却盯着紫檀卷草纹束圈椅上尚未被收下的青花瓷碗:“父皇，梨梨给母后准备了长寿面，很用心的。”
郁凌听了哈哈大笑，后又严肃地叫女儿待自己生日时也得备一份，不可厚此鄙薄。
晚间宴会伊始，众大臣和家眷落座。安瑶不喜奢张铺糜，故宴会仪式与程序均比较简约。
女性与男性桌案上菜肴一致，以花色为主。正食有三鲜笋炒鹌子、仙人傍、小天酥、箸头春、罐煨山鸡丝燕窝与原壳鲜鲍鱼等，外加一些糖蒸酥酪、桂花栗粉糕、菱粉芸豆卷、匙子饽饽红糕等糖食糕点。除此之外瓜果蜜饯也纷纷陈列其上。
简单的歌舞表演之后，便是送礼时迹。
只见前列一须发有些花白的中年男子不卑不亢上前:“皇后娘娘万福金安，下官闻钟今日送上柳体书画真迹十副以聊表贺心。”
那男子面容刻板，看着属实严肃，只微微行礼便立即起身。
自古皇权与相权之间的矛盾难以言说，即使有六部制等度的约束，身为百官之首的丞相，权利之大依旧难以想象。
前朝便有一丞相田允，掌握实权扶持傀儡皇帝上位，他时常僭越本分忠责，超职任命重臣，最终篡夺皇位。闻钟向来不藏野心，且善于笼络人心，明里暗里已悄然筹谋许久。
风起云涌间，上座的皇后和皇帝神色皆有些异常，皇帝更是脸色铁青:“丞相近来身子可好啊？朕眼瞧着丞相似是愈发虚弱了点，竟是连最基本的臣礼都无力支撑了吗？等会去传召传召姜太医，让他好好看看。”
闻钟咬牙眸光怨毒，却只能闷头应下。
要不是朝中势力乱动不得……皇帝岂会任由他闻钟染指朝纲，顶撞君王。如今局势复杂，姑且只能等待暗中收集情报那批人能快些动作。
郁梨察觉到情况微妙，不过少不更事，没想到那层面上去。倒是有些忧心，自己怎么和闻丞相撞礼了，只万分期盼那十副书画里没有自己那副。
接下来便是百官一一见礼，多是一些珍珠宝石、绫罗绸缎与书卷异玩，只尚书府另献上一副白苓亲绣的百鸟拜凤图、太傅府敬上青州自产的北土石印。
皇后素来爱风雅歌赋，觥筹交错互掷酒盏后，众人便移步至御花园进行献诗环节。
黑夜间的御花园，未掌灯却已有星星点点的光亮，皇帝轻轻牵紧皇后的手，微微低头:“瑶瑶，这是我前几日亲捉的照夜清，小时在郁王府你看见这玩意总是欢喜得很。”
安瑶拍拍皇帝的手后又撇头:“陛下都多大了，怎生还跟小孩一般，爱摆弄这些小玩意，我瞧着梨梨都比你稳重些。”
话虽这么说，唇边笑意却不减反增。
听着这明显打趣意味的话，郁凌乐呵呵地搂住安瑶，护着她在光线黯淡的地方前行。
看着安瑶将萤火虫蹁跹飞舞的场景尽收眼底后，郁凌便命人点起宫道上的灯盏。
刹那整个御花园亮如白昼，却仍然可以视见些萤火虫乐此不疲地行于浅草边。
时值孟夏，初生荷叶斑驳盛于池塘边，岸旁青松挺拔直立，侧眼望去，是一黑瓦素亭。点着曦涫色灯笼，形状不一，另有风趣。
众人行至瑭侧坐下后，中书侍郎秦莫迟突然发言:“皇上，臣闻尚书家两位公子满腹经纶，才华盖世，不知今日可有耳福听二位公子现场作诗一首？”
岑万入宫参选侍卫这一风声有心之人早已打听到，只是众人有些打不定主意，这秦莫迟今日提起这事意欲如何。
果然，他接着补充:“皇上，臣听说尚书家二公子已经着手参选大内侍卫一事，所以还是让大公子赋诗祝贺一首，不知各位意下如何？其实这重中之重，皇上对选拔一事……”
郁凌大手一拍桌案，眼神凛冽肃然:“秦莫迟，什么时候朕的私事也容你置喙了？这官你不想做大可立即告老还乡，朕有的是贤明的人选。”
郁梨不懂朝中政事，却知晓郁凌的情绪，看着父皇几次动火，颇是心疼。
秦莫迟不敢应话，正僵持间，只见前排席间一柳衣男子向前恭敬行礼，鼻梁高挺，侧脸冷峻，虽颇为英朗，面上却无甚表情，斜睨了左侧一眼。
缓缓轻启薄唇:“皇上，臣已为皇后娘娘作好诗词，才疏学浅，望皇上与娘娘见谅。”
郁凌见岑溪出来圆场，知道他的心意，便朝着一旁的安瑶点点头。
语气也稍柔和了些:“爱卿请起，朕与皇后准了。”
岑溪听见准音才将将起身，眼眸清亮，衣诀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却不掩那清光霁月的身影，当真是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
“新荷饶暮垂，辰壁憩墨涧。古亭眠松侧，荧星泠簇止。”
考虑到皇后为女眷，且身处之境为生辰，岑溪选用了较温和大气的风派，和他素日喜爱的豪放阔沉风格诗词颇有些相异。
众人听后，皆不由自主地捬掌，久闻岑家兄弟文武姝常，惊才艳绝。今日亲见此般气度与风貌，果觉传言不虚。
郁凌听后，亦颇为满意:“尚书教导有方，此诗作得巧妙，倒是把朕此时此刻的御花园之景都栩栩描绘其间了，有赏！”
岑溪拜礼，见皇上坚持便也不再推辞，只是于他而言，这不过一桩小事，除佞臣，护明君，乃天地大义，无需挂齿，更遑论奖赏。
郁梨看着那男子，恍惚间觉得眉眼有些熟稔，却一时想不起自己在哪见过，她向来忘性大，想必应是哪次旁的宴会上吧。
郁梨神色如常，可眼神一瞥，却看见了下首一个真真切切熟悉的人影。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宴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