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者》余与尔

10、除夕 在

　　大寒时节，凤川的天气并没有舒谣来之前想象那样温暖，虽然无雪无霜，但是瑟瑟的寒风却凛冽刺骨。这里的人似乎都不怕冷，出门露脚脖，甚至还有人穿着人字拖，好像是在对天气说不，可街上的人却显得十分萧条。

　　舒谣很少出门，她享受着独自在一个温暖环境里的时光，一本书一部电影，一个下午，惬意又美好。

　　自那以后，江城很少过来，偶尔会来吃个饭，或者短信问候，舒谣从不主动找他，她没忘记江城叮嘱他不要去敲他的门，虽然不明白什么原因，舒谣怕影响到他，所以一直也没有越界，她觉得保持现状就挺好，等他忙完他所谓的很重要的事，自然可以一起离开这里。

　　父母的去世让她觉得人生是无常的，对于未来不可寄托太多，当下的感觉是最重要的，虽然和江城不会天天见面，但是她每天都能听到隔壁开门关门的声音，知道他就在身边，那种感觉很温暖，很有安全感，对于此刻的自己，这就够了。

　　今天是腊月二十八，后天就是除夕，她打算去超市买点过年的东西，过一个对她来说有意义的年。

　　街道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店铺基本关着大门，这里有来自五湖四海的打工者，在过年这几天都回到自己原本的家里，每个人都有家，也许有些人并没有家，他们把自己现在住的地方当作家，也许是自己的出租房，也许是公司的宿舍，也许是暂留的酒店，也许是地下隧道，也许是某个桥洞，也许是某个公园的亭子里，世界上有无数种悲惨的生活，就像书里说的，幸福的家庭家家相似，不幸的家庭各各不同。

　　幸福是类似的，悲剧是多样的。

　　舒谣来到超市，索性超市是全年无休的，除了冷清东西倒十分齐全，总要给留在这里过年的人一些安慰。

　　她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里，脱掉外套，然后舒服地靠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给江城发信息。

　　“后天我们一起过年吗？”

　　然后她就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机，不知道江城最近忙不忙，她总是很少听到隔壁的动静，有时半夜听到隔壁开门的声音，然后就悄无声息了。

　　过了十几分钟手机响了，舒谣赶紧拿起来。

　　“好！”

　　舒谣拿着手机眉开眼笑，赶紧去准备。

　　说是准备其实也没什么可准备的，在客厅换上一块地毯，在茶几上摆上一些坚果零食，插上一盆花，换上干净的桌布，看着温馨又舒适。

　　年三十那天，楼下几乎人声都听不到了，马路上的车子更是少得可怜，因为前几天就备好了食材，所以舒谣今天不用出门，她早早地起来，把菜都准备好，看时间还早，她就开始准备包饺子的东西，饺子皮的现成的，只需要剁饺子馅。

　　刚过十点就听到了敲门声，舒谣洗干净手去开门，一打开门，江城提着一个大箱子走了进来。

　　“你怎么那么早啊？”

　　江城穿着一件风衣外套，外面下着小雨，他没有打伞头发上湿漉漉的。

　　“今天没事。”他还是那样平淡地笑。

　　他把大箱子拆出来，里面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买这个干嘛？”舒谣拿来了干毛巾帮他擦头发。

　　“给你的，可以打发时间。”

　　舒谣心里感动，他看了看周围，窗户的旁边正好有一张桌子，她把桌子上的东西整理干净，对江城说：“那就放这吧！”

　　江城点点头，开始装电脑，舒谣回到厨房继续去弄饺子馅。

　　“你那么早就做饭吗？”

　　江城在外面大声问。

　　舒谣嗯了一声，过了几分钟，舒谣把饺子馅端出来放在餐桌上，看到江城已经把笔记本放好了，正放着一首英文歌。

　　再看江城，他还是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

　　“你昨晚没睡吗？”

　　“睡了。”他的嘴里含含糊糊。

　　“那你别躺着，看看电视。”

　　江城坐起来，伸手去拿遥控器，看着电视胡乱按着。

　　他摆弄了一会遥控器，回头看了看舒谣，“你在忙什么？”

　　“包饺子啊！”

　　“干吗包饺子？”

　　“明天早上吃的。”

　　江城站起来，也到餐桌旁，“我也帮你吧。”

　　“你会吗？”

　　舒谣把东西都准备好了，她把袖子挽上去，拿起饺子皮。

　　“会，我以前在....”江城顿觉不对，欲言又止。

　　“嗯？在哪？”舒谣拿着饺子皮不以为然。

　　“在家里的时候，包过。”江城有些尴尬地说，“我去洗手。”

　　整个中午两个人都坐在餐桌旁一起包饺子，虽然两人都说自己会包，但是手法还是很生疏，舒谣以前只有在父母包的时候去旁边打个酱油，包几个玩一会，也只能是会包，却很蹩脚。

　　她记得小时候，大年三十包饺子，正月初一起来吃，那时候的年味最重，大家都非常重视，年前几天，爸爸会带着一家人去集市上买新衣服，买很多很多的食物，农作的人忙忙碌碌一年，就是为了可以在过年的时候给自己几分体面，所以在过年时，大家基本都很慷慨，平时不舍得吃的不舍得用的，都会在过年的时候买上。

　　这是父母去世后舒谣过的第二个年，去年这个时候，她买了速冻的饺子和一桶泡面，对自己说新年快乐，然后打开电视看着里面的万家灯火吃着泡面默默流泪。

　　她看着江城认认真真地包着饺子，那种不再孤单的感觉，真的是她现在急需的，放佛悲伤已经过去了，只是孤独会牵引出那份悲伤，并不断地加重，她真的好怕孤独，一个人的时候，怎么都是无法压住自己已经是孤儿的事实，没有家，没有归属感，遇到江城后，她把心空出来，把江城放进去，只要他在，那份孤独感就被压制了。

　　“江城，你的老家在哪？”

　　她一边包饺子随意问着。

　　江城的手停了停，想了一会儿说，“在宋城。”

　　舒谣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惊讶地看着他，“宋城？”

　　江城点点头。

　　“我也在宋城。”

　　江城的手愣了愣，两人认识那么久，居然从来也不知道他们是同乡，宋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在凤川遇到同乡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但是两人被突如其来的意外缘分弄得有点受宠若惊。

　　“你是宋城哪里？”

　　“就在城里。”

　　“是吗？”舒谣低头思索起来，她在想一开始见到江城时，貌似就有点熟悉的感觉，好像曾经在哪里见过。或许在很多年以前，他们就遇到过？吃饭遇到过？逛街遇到过？或者哪个餐厅？哪个景点？或者是学校？宋城没有几所高校，他们年纪相差不大，就算是不同届，在学校遇到也不是不可能，她努力从脑子里去寻找那段记忆，却怎么也搜寻不出来。

　　“怎么了？”

　　“我觉得，我们以前好像见过？”舒谣停下手里的动作，用探求的眼光看着江城。

　　“不会吧，我很小就去北京了，所以应该不会。”江城轻松笑道，继续包饺子。

　　“是吗？”舒谣也只好点点头。

　　包完饺子，差不多两点，他们先下了几个吃完，然后一起看一会儿电视，五点左右他们一起准备年夜饭。

　　春晚开始的时候，他们把桌子放得满满当当的，红烧鱼，红烧肉，狮子头，乌鸡汤，螃蟹，莴笋，这些菜差不多都是江城做的，他的手艺的确比舒谣的好，口味也符合，舒谣只在一旁打个下手。

　　江城拿来一瓶红酒，倒进醒酒器。

　　两人边吃饭边喝酒边说起了以前的事，舒谣可以毫无保留，可是江城不可以，所以他说的吞吞吐吐，七分假三分不真不假。

　　舒谣本来不想告诉江城自己遇到的那些不幸，可是得知他们居然都是宋城的，信任又多了一分，而且喝了酒，情绪也有些激动，在太久找不到人倾诉的情况下，把所有的事情都吐了出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们真的不会再回来了，我再也没有家了，再也不会接到他们的电话，再也不会了。”

　　江城拿着酒杯放在桌上转着，他的心头冒出的不知道是酸楚还是无奈，他心疼地把身边的这个女人搂在怀里，他可以理解，甚至说非常的理解，他的爸妈去世的时候，比舒谣更疯狂，有自杀的念头？那只是小意思，他选择了自虐，他在自虐里得到某种快感。他不敢去回忆自己是怎么走出来了，那些血肉模糊血流成河的画面，是他永远不敢去回想，或许他没有走出来，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得不路过那些绝望。

　　舒谣拿起手里的酒杯抬头一饮而尽，然后泪眼婆娑地看着江城，她深呼吸了几口。

　　“对不起，”她擦了擦眼泪，声音沙哑，“我不该说那么多。”

　　“没事。”江城的手有些粗鲁的抹去她面颊的泪水。

　　舒谣抬起头看着他的侧脸，她伸手去摸他的脸。

　　江城回望着她，然后轻轻抚摸她的头发，舒谣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她尽然看到江城的眼圈也红了，舒谣凑上去吻他，这一次江城没有拒绝，舒谣看到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她透过那双眼睛看着顶灯的光晕一圈圈地散开，聚拢，又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