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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但愿长醉不复醒 ...

  •   不行,这个幻境毫无逻辑,毫无规律。
      又重复了好几次,怎么也走不出去,邵怀州感觉已经精疲力竭了。
      但他现在已经变得心理素质足够强大,无论在环境中见到什么,都不会觉得奇怪了。

      “……洪五十五,等会走夜路的时候,小心点。”洪五十五不怀好意地看向邵怀州,啐道:“不喝酒的人就是爱多管闲事。”洪五十五将酒一饮而尽。
      没走几步,他倒在夜路的血泊之中。

      邵怀州:“都说了,叫你小心点嘛……”
      他对洪五十五善意的提醒不是没有理由的,在这个幻境中,他被另一个邵怀州杀了十五次,被邵阡杀了五次,被红衣小姑娘杀了二十三次。
      洪五十五虽然嘴臭,但是却没动过刀子。

      邵怀州像是为了完成任务般走向胭脂井,这次会是谁了结他呢。
      他自己和自己下注——我押倪衡。

      风风雨雨都接受,邵怀州的适应能力很强,从先前的绝望痛苦到逐渐适应这个幻境的,只用了二十次的循环。
      《汉宫秋月》从未停歇,在幻境中,就算打破琵琶,割断琴弦,也丝毫没有作用。
      邵怀州:“弹琵琶的人一直弹,手都得弹断了吧。”

      鸡鸣寺内的各个佛殿,邵怀州都试着进去看了一通,空间是扭曲重复的,一无所获。
      只有胭脂井附近的空间没有发生变化。
      在“洪五十五”的幻境,邵怀州又走到了胭脂井附近。
      但这次奇怪的是,无论是红衣小姑娘还是倪衡和邵阡都没有出现。
      甚至这次,胭脂井都没了。

      邵怀州看着自己的双手,他正逐渐变得透明起来。
      幻境在坍塌,邵怀州在消失。
      看来,不能坐以待毙,他现在就像是温水煮青蛙的那只“呱呱呱”。

      红衣小姑娘的名字是模糊的,为了称呼方便,邵怀州在第十四次循环决定给她请名为小红。
      邵怀州呼唤着:“小红,小红。”
      没人应。
      “倪衡,倪衡。”
      没人应。
      “邵阡,邵阡。”
      没人应。
      “邵怀州,邵怀州。”
      没人应。
      邵怀州:“……”他搁着招魂呐。

      反正时间充裕,邵怀州坐到胭脂井旁边的古树下,好好思考着这一切。
      没有规律的世界里,唯一的规律或许就是破局之处——
      一:不断死亡同时名字不断增加的酒鬼洪几十几。
      二:死了就会重来的邵怀州。
      三:出现在胭脂井附近的小红,倪衡,邵阡还有另一个邵怀州。
      四:永远奏响着的《汉宫秋月》

      第三条划掉,不算规律,这次他们并没有出现。

      “咕噜噜——”
      是邵怀州的肚子在叫,这是他第一次在幻境里感觉到饥饿和口渴。

      在第三次循环中,他听到了第一次撞钟声,是辰时
      在第二十次循环中,邵怀州已经听到了第二次撞钟声,那时巳时的钟声。
      现在是第四十三次循环,响起了第三次钟声,现在已经是未时。

      不知怎的,邵怀州觉得那是真实的钟声。
      但没有任何参照物,他早就在幻境里,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与变化了。
      口渴?
      口渴!
      似乎还有一个规律——
      五:洪几十几喝了酒一定会死。

      洪几十几一直在喝酒,只要他的酒喝完了,或者撒光了,洪几十几的使命便结束了。
      邵怀州思考着“今夜,没人能活着离开这里。”这句话的意思。
      一开始他以为,没人能活着离开这里,指的是死了便能离开了。

      但是,这是幻境,可以看得出,幻境中的死亡,并不意味着死亡,是否“活着”和“死亡”在幻境中对应这别的意思。

      对于邵怀州来说,醒来就意味着活着。
      没人能活着离开这里,是否指的是没人能醒着离开这里。
      那么没人能醒着离开这里,邵怀州懂了,就是要在幻境中,醉着离开。
      邵怀州站了起来,“现在,要去找洪五十六。”

      邵怀州在胭脂井的位置,等待杀他的人来,无论是谁,来了就是结束。
      “想起来了吗,伏波将军。”

      总算来人了,是阴隙。他在邵怀州的幻境之中出现得很少,通常只刚刚露了脸,邵怀州就被小红杀死了,所以邵怀州只认得伏波将军阴隙这张脸,没和他说过话。
      幻境里的所有人,都把邵怀州当成了阴隙。

      所以或许,这个幻境的主人,不是邵怀州,而是伏波将军的。
      邵怀州:“咋也不用寒暄了,直接动手吧。”
      “对不起,我不杀人。”阴隙他像一个洁白的幽灵,飘在邵怀州面前:“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
      阴隙:“是我作恶多端,你杀了我吧,杀了我,一切就结束了。”

      邵怀州:“别别别——你是幻境的主人,我杀了你,你死了,我就要永远被困在这里了。”
      阴隙看着邵怀州的脸道:“你不是邵怀州。”

      邵怀州无奈摆了摆手:“这里的所有人,都说我不是邵怀州。”
      阴隙说了句很莫名其妙的话:“因为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五年前,你把我封印在了这个地方。”
      “如果你杀不了我,那就放我走吧。”

      “别别别,什么我放你走”邵怀州觉得主客颠倒了吧,“我才是想出去的那个人,我的朋友还在外面,他或许需要的帮助。”

      阴隙问道:“是倪衡吗?”
      邵怀州点点头:“你也认识他?”
      “何止认识。”阴隙眼神黯淡了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邵怀州看到阴隙这个样子,不忍,打算拍拍他的肩,可惜是阴隙像只是一道虚妄的光,邵怀州逐渐透明的手摸到光的一瞬间,他俩都消失了:“我听你说。”

      幻境里的阴隙似乎在为他编织还原一个奇怪的故事——那个有着冷面的伏波将军阴隙,在凉州大漠里的一次战争,因为接收了错误的指令,不仅吃了埋伏受了重伤,还杀了许多的无辜的流民,弹琵琶的小姑娘穿着白色的衣服,是阴隙杀人所溅出的血,将她的衣服染成了鲜艳的红色。

      照理来说,他是受害者,可是,流民确实是因他而死。
      阴隙没死,他被路过行医的邵怀州救了。
      或许也是因为功高震主,这场战役来得巧得过分,伏波将军被打成叛党,秋后问斩。

      他说着,阴隙和倪衡似乎是旧相识,一次意外,邵怀州溺死在了流沙里。
      明明阴隙当时已经抓住了他的手。
      因为邵怀州的死,再加上那些无辜的人,阴隙要么睡不着,要么每夜每夜地都堕在梦魇之中,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
      “阿衡,我想不通,我存在的意义究竟是什么,我就是为了杀人而生的吗。都是血淋淋的人,杀罪人和杀无辜的人有什么区别吗?刀下去的一瞬间,它知道自己在收割谁的灵魂吗?它分得清善恶吗?”
      “曾经我就是一把刀子,但现在我是拿着刀子的人。”
      “阿衡,我不想再杀人了,阿衡,你杀了我吧。”

      看着憔悴绝望一心求死的阴隙,倪衡自作主张,用了西域秘术,抹去了阴隙关于这段往事的记忆。
      用伏波将军的身份是活不下去了,倪衡是丹青师,易容换脸也不在话下。
      就这样,阴隙便“被”成了邵怀州。

      邵怀州不知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去接受还是抗拒这个故事。
      编的……不是很巧妙。

      其实在幻境中种种意象和指向,邵怀州都隐约地感觉到,只不过他在自我催眠,自我暗示,这一切的一切,都和他无关。

      现在这样的解释,填补了五年前的那场空隙,时间对得上,逻辑对得上,连倪衡对他莫名其妙的好也能对的上,邵怀州还能逃避否认吗?
      邵怀州顺着他的话说道:“因为你被关在了这里,所以才有我的出现。”
      阴隙点点头。

      邵怀州继续按照他的逻辑讲道:“如果这世界上有了你,那么我这样的邵怀州便不会存在了。”
      阴隙犹豫片刻:“也许。”
      邵怀州爽快答道:“好,我把你的人生,还给你。”
      此时此刻,他只想快点走出幻境。
      仅此而已。

      可谁知阴隙摇了摇头,又说:“我不需要你的人生。”
      到底要什么……才能出去啊!

      邵怀州有些纳闷:“你想让我,想起你?”
      搞半天,只是想让他回忆起这段经历?
      阴隙点了点头。

      阴隙解释道:“我们是一个割裂的整体,我是阴隙的过去,你是邵怀州的现在。我们彼此泾渭分明,唯一不同的是,我知道你的存在,但你并不知道我的存在。”
      “我活得这样痛苦,你却忘记了一切。”
      “我想知道,如果你想起我,还能这般无忧无虑地过下去吗?”
      没心没肺的人可以。
      邵怀州,也能可以。

      反正这里的一切,都只是幻境而已。
      就算是真的,就算是现实。
      那又怎样?

      邵怀州笑了一下,看向挂在树梢上的月亮,伸手:“如果我说,能呢?”
      阴隙脸上浮过一丝失落,他似乎没有听到他想要听到的回答,邵怀州感觉到,眼前的阴隙想看到邵怀州品味和他一样的痛苦。

      在阴隙看来,邵怀州试图抓住月亮,但是扑了个空:
      “许人均强迫我去回忆起这一切——我所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来到建康后的日子里,明媚的时光永远是不沾上灰色的,但我却不敢面对自己。”
      阴隙冷笑一声:“你害怕想起我。”

      “我曾认为,我的痛苦,源自我记忆的失去,我害怕想起这五年里的自己和现在的自己是那么格格不入,我在幻想一种可怕的割裂感。你有没有想过,心里的痛苦,都是你的想象——一种对绝境的想象,你幻想中,绝境应该有的样子。”邵怀州走到阴隙面前,摊开手心,是一片桂叶。
      阴隙还以为他在扑着月亮。

      邵怀州将桂叶撕碎:“这个幻境,黄沙,杀戮,狰狞着的一切,全是你对于绝境的幻想,你在惩罚自己。”
      “倪衡说过,我们在用一生去对抗未知,但我更认为,我们在用一生,对抗自己的想象。”
      “你也是我的想象。”

      邵怀州将碎叶洒了一地:“是,记忆的缺失是让我痛苦,但我在这几天想明白了,什么是记忆,什么是自己”
      “或许我认为,人是由记忆构成的。十三岁的你是由十二岁十一岁到一岁的记忆的综合体。所以,五岁七岁十岁的你并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遥远了。”

      “二十三岁的邵怀州,或许不是完整的邵怀州,但二十一岁,二十二岁二十三岁的邵怀州。”

      “活下去,或许更远,现在的绝境,没有十五岁的阴隙,二十八岁的邵怀州有办法。”
      “二十岁阴隙的痛苦,二十三岁的邵怀州不会再纠结。”
      邵怀州直视着阴隙透亮模糊的双眼:“我想,带着你的记忆,勇敢地,去赎罪,走下去。”

      阴隙笑着看向邵怀州,欣慰道:“你的心境变了,我待不下去了。”
      邵怀州说完话,阴隙变得更加透明:“我因为痛苦和绝望而被封印,你的恐惧和逃避滋养着我的生命,可是自从那场罪人游戏后,这里的一切变得很是奇怪。”

      “明明是一场骇人的游戏,你的恐惧却越来越少,这让我很奇怪。”
      “或许,我只是想见见你。”
      “我不曾抵达的未来。”

      邵怀州笑着看向邵怀州:“我也想见见你。”
      阴隙身上的光越来越明亮,他的轮廓开始像蒸腾的热气一般抖动模糊:
      “我该消失了。”
      邵怀州:“我不会让你消失。”
      “我不会再,视而不见。”
      “阴隙,你从来都不是刀子,你一直,一直,都是活生生的人。”

      阴隙消失了,酒鬼从漆黑的尽头摇摇晃晃地走来,他将手中的酒壶递给了邵怀州:
      “哥们,今朝有酒今朝醉——”
      邵怀州接过,一饮而尽:
      “洪五十六——”
      “再见!”
      洪五十六没有回头,背着向邵怀州摆摆手,“但愿长醉——不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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