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间此月不复闻》采云笺

8、忆海重影（三） 卢昭昭

　　卢昭昭焦急地看着它破罐破摔的模样，咬紧牙关，转身看着气焰不消的人群。

　　“它是神兽！是预知灾祸，下界帮助你们的！”卢昭昭将平生所有气力都放在那声喊叫之中，耳边都被震的嗡嗡作响。

　　人群愣了一刹，片刻便又哄吵起来，挥舞着拳头，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

　　世人如此，认定的事怎么可能会因她三言两语便改变。

　　弓箭手朝着他们的方向拉满了弦，箭头带着寒霜疾驰而来。

　　卢昭昭启唇念念有词，体内的灵气皆汇至一处，淡淡的素色光辉逐渐弥漫，罩在了两人的头顶。

　　利箭“嘭嘭”的砸中光壁，纷纷落在脚下。

　　她看着众人的表情变了再变，估计是在说她也是个妖怪罢！

　　他们所处的历史节点处还并未出现灵修者。于他们而言，确实很难接受。

　　那箭雨变得更密了些，卢昭昭闷哼一声，艰难地撑着手维持着结界。

　　一丝鲜血从嘴角流了下来，在苍白的小脸上显得触目惊心。

　　好累！

　　她慢慢闭上了眼睛，耳边模模糊糊地传来箭砸中光壁的“嘭嘭”声。

　　为什么会救白泽？

　　她苦笑着摇摇头。

　　或许是她本来就该死在那个人迹罕至的森林，或许是白泽见她，也未曾伤她，或许是见不惯好人总是被误会，见不惯受惠者还身居高处惩治施恩者……

　　卢昭昭的手僵硬地撑着，灵力的运用已经超过了边界，此刻不过是消耗寿数强行运功。

　　很快，她便会灵力衰竭而死。

　　也许，她没必要为了白泽做到这种地步。但是，她只是不想停下来罢了。

　　若是只能活一个，在这个世界里，白泽的存在也比她更有价值。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来，可能也再没有机会知道自己来的使命了……

　　好想……回家……

　　脑中开始混乱，慢慢地，好像不再动了。

　　没想到，身寂此处，不知魂可归故里否？

　　卢昭昭嘴唇微微动了一下，眼角坠下一滴泪，顺着瘦削的面颊缓慢滑落，重重地砸进了身下的雪地之中，留下一个浅浅的雪坑。

　　眼前的众人瞬间消弭，白泽看着身前脱力倒在雪地中的少女，伸出毛绒绒的爪子轻轻将她放在背上，额间的第三只眼睛慢慢睁开，此时的眸子已经从蓝变得乌黑。

　　它纵身一跃，便从神虚幻境进入了方才的空间。

　　少女像个瓷娃娃一样，脸色都变得透明起来，好像它一用力便碎了。

　　白泽神色凝重地看着她，少女灵脉破损，周身的灵气也十分稀薄，灵海已几近衰竭。

　　这么孱弱还逞强，有些棘手啊！

　　它一抬兽爪，出现一株灵草，荧荧地闪着月白色的光泽，那草飘在少女身体上方，如银丝般慢慢注入她的体内。

　　望雪草应该可以修复她的灵脉，白泽低头看着她的状态。

　　少女的面颊逐渐浮现出血色，睫毛像蝶翼般不安地扇动。

　　白泽这才松了一口气。它方才与少女产生了牵绊，若是她真的命丧此处，那它所做的一切便失去了意义。

　　待卢昭昭睁眼时，天际晴朗不少，残阳半落，大片云团被染成炽热的橙红，枝干旁逸斜出，树影斑驳地映在她的脸上。

　　她竟然没死！

　　卢昭昭伸手遮住略微有些刺眼的阳光，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起身时发现她身旁窝着一只浑身雪白的小兽，兽脸朝着地面，毛绒绒的脑袋埋进两只肉乎乎的前爪里，懒洋洋地伸直了后爪。

　　卢昭昭一双杏眸蓦然睁大，曲起腿，麻溜地靠着树干紧紧盯着那团“小白球”。

　　“小白球”抖了抖，自得地撑着四只小短腿站了起来，一双乌黑水润的眸子从下向上“睥睨”着她，一撮尾巴在空中悠闲地摇来摇去。

　　卢昭昭这才看清它的模样——小小的鹿角藏在头顶的绒毛中，额间还有一道细细的缝，她只觉莫名的眼熟。

　　卢昭昭伸手环住膝盖，试探地出声喊道：“白泽大人？”

　　“小白球”闻言瞥她一眼，像是默认了。紧接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两只前爪交叉环抱在胸前，故作老成地说道：“你试着聚集灵气，感受灵海处的波动。”

　　卢昭昭闻言盘腿而坐，凝神静息。灵力顺畅地从各处汇至灵海，数股力量在灵海之中融合，磅礴之势却止于涓涓，缓缓流经全身经脉。

　　她的灵脉竟然修复了！

　　卢昭昭猛地睁开眼，看着面前神色如常的白泽。它察觉到她的目光，生硬的别过了脸。

　　许是死里逃生，让她也生了放松的心。看着白泽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谁能想到威风凛凛的神兽如今竟变得像个可怜兮兮的吉祥物。

　　一举一动不仅没了威慑力，看起来还有些别扭的可爱。

　　白泽气愤地张大嘴，一排小小的利齿露了出来，一副被激怒的模样，继而恨恨地转身背对着她。

　　张牙舞爪，却没有一点威慑力，她忍不住伸手揪了揪它的尾巴。

　　突然想到什么，卢昭昭嘴角的弧度僵在原处，白泽为何变成这副袖珍的模样？

　　她曾在《山海经》中看过关于白泽的记载，但她不记得自己写入了书中。之前的庞然比起现在的小巧，反差着实有些大。

　　白泽看她一脸沉思的模样，佯装轻松地开口道：“不就是产生牵绊，成为你的灵兽了，有什么好惊奇的？”

　　卢昭昭瞠目看着它，一脸不可置信。

　　这个消息颠覆了她的认知，在书中灵修者与灵兽可以说是敌对关系，怎么会产生羁绊关系，相护依靠？

　　白泽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盯的发虚，偏过身子，用粉红的舌头舔着爪子，“感谢你自己罢，若不是你在神虚幻境中拼命保护我，也没这么快……”

　　卢昭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关于整本书的构架，她记得很清楚，不可能出现缔结契约这种事情。

　　这个世界，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阿昭！”远远地传来模糊的喊叫声打断了她的思绪，一声接着一声，清丽的嗓音听起来很是焦急。

　　卢昭昭回过神来，一把抱起白泽，低声说了句：“委屈你了。”

　　卢昭昭搂着白泽就像抱着一个玩偶一般，此时精神松懈下来，嘴上也没了把风的，嘟囔道：“你能不能再小些？”

　　白泽窝在少女怀中正惬意，闻言深深白了她一眼，咬牙切齿地说道：“你别得寸进尺！”

　　卢昭昭脚底生风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着，听到不满的语气，敷衍地揉了揉它毛绒绒的脑袋，安抚道：“不能就不能，别生气。”

　　白泽受用地蹭了蹭她的手，压下喉咙中咕噜咕噜的不满，换了个姿势继续窝着。

　　远处响起“嗒嗒嗒”的马蹄声，卢昭昭沿着森林的小径走，远远看见一个倩丽的身影驾马疾驰而来。显然是找她许久了，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憔悴。

　　没想到每次找到她的竟都是婉婉。

　　卢令婉凤眸中一片急促的猩红，碎发乱舞，裙沿下还沾着方才消融的雪水。看到她后，手中的缰绳一勒，马的前蹄高高地抬起，未等马站稳便一个翻身利落地下马，将她上下前后打量一番。看她无恙后，身子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卢令婉心中仍在怦怦乱跳，为马受惊飞奔的事感到后怕。自从及笄后，阿昭接二连三地出事实在是让她放心不下。念此，她语气严肃地说道：“以后紧紧跟着我，不得稍离！”

　　卢昭昭知道婉婉是在关心她，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白泽抗议似地哼叽两声。卢令婉反应过来，警惕地盯着那团“小白球”，手紧紧攥着吟月剑的剑柄。

　　少女目光沉沉，利剑折射出的寒光从她眼中一闪而过。

　　卢昭昭连忙解释道：“阿姊，这是我路上随手捡的小兽……”

　　卢令婉闻言面色凝重，正言厉色地说道：“这猎场中哪里有什么可怜的小兽？只怕是别有用心的凶兽！”

　　白泽掀了掀眼皮，睨了卢令婉一眼，乌黑的眸子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芒。

　　卢昭昭看一人一兽间的气氛诡异，心下一紧。

　　她杏眸一闭，索性一口气全招了，“阿姊，这是我的灵兽。”

　　“你的……灵兽？”卢令婉倒吸一口冷气。

　　灵修者分为灵者和修者，灵者甚多，修者则寡。灵者取天地万物之灵，修者则通过与灵兽产生羁绊行特殊的修炼之法。

　　书中有载：“修者，可通灵者，故而监察众多灵者。”

　　但总有些灵者不循自然修习之法，成为异灵者。修者不容异灵者的存在，异灵者则与修者争锋相对。

　　这么多年，她也还是初次得见。

　　卢令婉神色紧绷，伸手颤抖着探她灵海，倏地指尖一灼。灵脉不断，灵气纯粹，这么多年终于好了！

　　她鼻头一酸，泪直接淌了出来，顺着姣好的面容聚在瘦削的下巴上。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好像在一瞬间落地了。

　　“阿姊……”卢昭昭见她点漆似的眸中水光潋滟，微微上挑的眼角泛红，心下也酸涩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