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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忆海重影(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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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汝在唤吾?”一道声音传来,像是从地底发出的沉重喟叹。
卢昭昭眼前一片漆黑,根本分辨不出自己身在何处。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出现了一道柔和的银色光辉。
那不是刚才看到的鹿角吗?
卢昭昭瞠大双目,暗处走出一只狮身却长着山羊须的巨兽,浑身雪白,头上剔透的鹿角发出柔和的光芒,像银霜覆盖般将她所处的地方照亮。
“您是……?”卢昭昭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庞然大物,见它暂时没有伤害她的意思,壮着胆子问道。
“吾乃白泽!”那声音像是从巨兽的身体里发出来,肃穆庄重,不由让人心生诚服之意。
“可是我没有唤……您啊……”卢昭昭小心翼翼地说,生怕惹了它的不快。
白泽走的又近了些,低头嗅着她身上的气息。
卢昭昭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裙。湿热的气息喷在了她的身上。
卢昭昭瞬间感觉自己身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眯着眼睛小心地偷看,生怕白泽一口将她吞了。
它竟然有第三只眼睛!此时正阖着,像一条缝一样位于额间。
“是汝身上的味道。”白泽肯定地说。
“我真的没有!”卢昭昭吓得连忙摆手。
她身上的灵气十分微弱,看起来也不像是在骗人,难道是误打误撞?白泽皱眉绕着她走了两圈。
卢昭昭被它这一系列举动吓得大气不敢出。若是按史书所载,白泽是神兽,应该不会吃她这个没什么灵力的废柴罢!
它记得这小女娃刚才似乎是受伤了,难道是她的血?
白泽看着眼前的女孩小小一只,此时正诚服地低着头。它若是一掌下去,只怕她便成肉泥了罢……
“汝……弄点血!”白泽昂着头,抬了抬前爪,生硬地说道。它不伤害无辜已经是对人类所能容忍的极限了。
卢昭昭吃惊地抬头,不可置信地指着自己反问道:“我吗?”
白泽高傲地颔首以示肯定。
卢昭昭两条腿僵在原地。这里是白泽的意海,她便是想逃也逃不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好在只是要血,而不是要她的小命。
卢昭昭颤颤巍巍在指尖聚了些灵力,咬牙划破了自己的手指。血缓缓地淌了出来,眉间的素色花钿又隐隐地显现出来。
白泽看到她额间的花钿猛然一震。
怎么有些发烫?
卢昭昭伸手摸了摸额头,那花钿上沾上一抹血色,霎时变得殷红,像是葳蕤的茜蕾骤绽。
眼前的巨兽变得模糊不清,光芒开始一寸一寸地吞噬黑暗,空间像是被扭曲一般如退潮般消散。
额间愈发烫了,像有炽火在眉间燃烧,卢昭昭紧蹙眉头,鬓间沁出的冷汗将发丝粘在了腮上。
她的身体好重,四肢毫无气力,像是坠入了深渊。
眼前突然出现一道灼目的白光让她不由得挡住了眼睛。
这里是白泽的忆海。
一片晶莹的雪花调皮地落在她鼻尖,卢昭昭打了个哆嗦,将斗篷拢紧。
一个落寞的身影背对着她,立坐在山顶。看着苍穹如墨,星子点点,一闪一闪地像是在回应它的孤寂。
古书有言:“东望山有兽,名曰白泽。”这里是白泽最初诞生的地方。
现在的白泽给她的感觉很不一样,看起来还很青涩。
卢昭昭好奇地四处打量。东望山上常年冰雪覆盖,无论哪个角度看上去都是白茫茫一片。
但东望山因其特殊的气候,也生出许多珍稀的灵草。据说望雪草可以治愈灵根损伤,若是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离那个谜底也会更近一步罢!
卢昭昭蹑手蹑脚地朝着与白泽相反的方向开溜。身后传来一声迷茫的喟叹,她立在原地。
她懊悔地咬了咬牙,转身朝着白泽走去。
卢昭昭悄悄地站在它身边,白泽一双乌黑水润的眸子正郁郁地看着皎洁的明月。
卢昭昭小心翼翼地挥了挥手才发现——白泽根本看不到她。
“明天下山去罢,这东望已经困我太久了。”白泽喃喃地说道。
随着它迟疑的声音,卢昭昭脑袋一沉,眼前的景色开始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经变成了一处小镇。
这里像是边域,黄土漫天。此时还遇上了旱灾,田地被头顶的烈日晒出了可怖的裂纹,秧苗发黄,无力的耷拉着。
真是触目惊心!
百姓正熙熙攘攘地朝一个地方走去。卢昭昭初来乍到,也不知这里是何处。索性便跟着人流,看看出了什么事。
刑场正中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被黑布罩着,百姓把刑场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说着,愤恨地朝着场上大声叫嚣。
日头毒辣,逐渐升到了正中,刺眼的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卢昭昭倒是没受到影响。许是东望山灵气充盈,故而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这里只是人间,她自然也不会受到干扰。
危坐台上的判官利落地将令件扔了出去,像是将石子抛进了平静的湖面。顿时群情激愤。刽子手将黑布一把扯了下来,坚硬的笼中是只皮毛雪白的巨兽。
白泽!怎么会是它!
以它的灵力怎么可能被资质平庸的百姓这么轻易地抓住?
“都怪这巨兽引来了干旱!”
“果真不祥,它带来了灾祸竟还假惺惺地提醒!”
耳边的声音吵吵嚷嚷,附和声一声高过一声,像是认准了白泽是灾星一般。
笼中的白泽一双水润的眸子不明所以地看着四周,看起来无辜极了。
它虽通人言,却听不懂人们弯弯绕绕的话。
此时被困于笼中,看着场下那么多百姓神色激动地朝着它说话,还以为是来感谢它的。
卢昭昭担忧地看着刑场。笼子下堆满了秸秆,风一吹,簌簌作响,像是专门为它奏起的悲歌。
刽子手点了火把,将酒一口喷在了上面,火苗瞬时蹿了起来,熊熊地烧着。
烈焰贪婪地蚕食着空气,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炽焰烧的热烈,卢昭昭垂眸,不愿再看。
事情的经过已经很明了了。白泽通万物之情,知鬼神之事。此番下山是想造福百姓,却被当作了带来灾祸的凶兽。
对于未知的事物,人们的第一直觉便是质疑。并不是心存善念便能被友好对待。
白泽虽通万物之情,却根本算不清人心;知晓万事,此刻却因为莫须有的怀疑被当作了怒气的宣泄口!
它所庇护的,却将它亲手送上刑场。这样的守护真的有意义吗?
卢昭昭说不清是什么缘由,胸口闷闷的,像被石头压着,有些喘不上气。细密的疼痛像针扎般刺进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白泽终于看清了此时的处境,凄厉地朝天哀嚎一声。那声音让在场的人无不震颤。
一滴,两滴,豆大的雨点砸在了她光洁的额头上。
雨淅淅沥沥地淋了下来,浇灭了张牙舞爪的火舌。卢昭昭松了一口气。
她伸出手接住那雨点,水在掌心中晕开。这是……白泽的眼泪?
卢昭昭心中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那感觉快到她根本抓不到。
天阴的可怕,乌云聚顶,雨势越来越大,雨帘密密麻麻地遮住了卢昭昭的视线。
身边传来疯狂的欢呼声,人人都在说好。可没想到,最后救了他们的,竟是神兽之泪。
万分悲戚,与天默哀。
忆海中的白泽与初见时冷静自持的模样简直判若两兽。
卢昭昭抬头看时,骤然下落的雨点突然停在了空中,形成一个将近五寸的涡流,盘旋于头顶之上,竟将她直接从地上吸了起来!
随后那涡流迅速凝成颗巨大的水珠,将卢昭昭困在了里面,水珠上淡淡的水纹朦朦胧胧地在她眼前交叠而过。
好晕,卢昭昭揉了揉沉重的脑袋,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环境已经与先前不同。青灰色板砖包砌的绵延城墙恢宏大气。南北两个角楼高悬,上层九脊,翘檐朱瓦,中层星拱月,金边镂空,双扇朱门,颇有种“蓬门今始为君开”的意趣,下层灰瓦飞檐,重影幢幢。
这富丽堂皇的样子,看起来倒像是皇城。行人来来往往,从她身边穿过。
还在忆海之中,卢昭昭叹了口气。
张贴告示的申明亭处围着一群人,将主路堵得水泄不通。
“圣上得了祥瑞之兽,敌国便不会再来犯了罢?”
旁边的人发出一声长长的喟叹,便不再言语。
看来这皇帝的名声不怎么样啊……卢昭昭听着百姓的交谈想到。
对于这些百姓来说,卢昭昭便像虚影一般。她十分顺利地走到号板前,细细看那纸张,细薄光润,坚洁如玉,竟还是用了澄心堂纸!
看来白泽入世,对这皇帝来言,当真是重要!
她依稀记得,在忆海之中,只要默念所去之地,便能瞬时到达。
只是不知她的记忆有没有偏差。
卢昭昭两掌合十,口中虔诚地念念有词。
眼前明明暗暗更替变化。她鼻头耸耸,依稀嗅到一股花香。
卢昭昭小心翼翼地睁开了眼睛,花团锦簇,争奇斗艳。这里不会是皇帝的御花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