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刃行》左渊霆

10、状元酒 神挡杀神，

　　棠花宴第三日，雨又下大了。
　　宁弦在泥水浑浊的院子里练了一上午刀，一身衣裳被浇得精湿。
　　葛七催他去换衣服，“臭小子最喜欢逞能！这么快就忘了上次受寒是因为什么？”

　　宁弦去换了衣服，葛七正在灶上给他炖排骨。不是客人买剩下的边角料，是卖的最贵的精排。他站在灶边看葛七挥刀将排骨剁成小块，心里突然涌起柔情，“这几年承蒙七哥的照顾。”

　　葛七回身，冷眼睨着他，“臭小子除了说好话还有什么本事？那么聪明的脑子净做傻事！”
　　宁弦知道葛七埋怨他一意孤行要去送死，他并不生气，只是笑一笑，“往后七哥也要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替我把我那份也好好活了。”

　　大锅里的水恰好烧开，葛七掀开锅盖放葱姜，蒸汽升上来，遮住他面上的表情。

　　吃完午饭茶社便有人来找，宁弦洗把脸跟着去了，葛七沉默地收拾饭桌。

　　袁靖早早便披着大氅等在茶社门口，江照龙沉默地站在他身后。
　　宁弦走到了，他探寻地看过去，江照龙抽一口烟，“刀带在身上吗？”

　　宁弦点头，亮出自己背在身后的刀，“带着呢。”
　　江照龙吐出一口烟雾，“你靖叔带你去见个人。”

　　一架马车驶到茶社门前，驾车的人是小四。江照龙冲他们摆一摆手，宁弦扶袁靖上车，小四将车帘放下来，遮住茶社牌匾与街景。

　　马车颠簸向前，宁弦与袁靖在昏暗的光线里面对面。
　　宁弦知道袁靖是要带着他去寻那个“门路”了。

　　“你对轩辕氏知道多少？”袁靖身板挺得笔直，他在暮年的潮湿中再度显露出世家子的气派。
　　宁弦认真地回想。他想起父亲母亲，想起童年时的那些追兵，想起元州城的暴雨，想起茶社兄弟们咬牙切齿的骂，想起轩辕府恢弘的屋宇、琉璃灯与夜明珠。但这些碎片并不能拼凑出完整的印象。于是宁弦摇摇头。

　　“轩辕氏家主轩辕懿于六十年前定府元州，成为九衢共主。他一共有七女十二子，孙辈无数。轩辕懿的七个女儿都嫁去了别的世族，儿子则留在元州，等着他咽气，一等就是六十年。轩辕懿今年已经九十六岁，靠着仙人血延年益寿、青春永驻，但他的儿子和孙子们却已经等不及了。来找我们的是第六房的长子，轩辕懿的亲孙轩辕陵。他在这一辈人当中也算得上是天资卓著，但却不走正途、专营算计，是整个轩辕家都闻名的伪君子，两面三刀、不择手段。”
　　宁弦不知道袁靖为什么要对他讲这些，但他依旧认真地听着。

　　“靖叔没有本事，只能搭上他才能复仇。今日你进了轩辕府，要待到明日上午最后一场比试决出魁首再饮状元酒。把刀时时拿在手边，晚上别睡觉，也别吃他们给的东西。”

　　袁靖拿出一方小盒，盒盖打开，是一副做工极精巧的人皮面具。
　　“别让任何人看见你的脸！”

　　宁弦戴上面具，他看见盒盖上映出一副完全陌生的面孔。
　　“还记得我与你说过什么吗？”袁靖问他。

　　“杀了轩辕懿就走，离开元州，再也别回来。”
　　“记牢了！”袁靖目色沉沉。

　　-

　　宁弦被人带着，从偏门走进轩辕府。
　　他们又走了大约有两刻钟的时间，来到一处空寂院落。
　　“精神点！”带路的人冲宁弦低喝一声，然后敲响房门。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露出开阔大堂，堂前坐着个青年人，面上带笑，很文雅的长相。
　　他问宁弦，“你就是靖叔介绍来的人？”

　　“是。”宁弦应声行了礼，他视线凝定在男人靴尖，很谨慎地不乱看，免得一不小心便视线冲撞犯了忌讳。他猜测现在坐在他面前的便是轩辕陵。

　　“怎么称呼？”轩辕陵开口问他。
　　“袁三立。”宁弦答。这是他和袁靖提前定好的名字。

　　“你知道靖叔以前是姓轩辕的吗？”
　　“没听靖叔提起过。”

　　“你是真的姓袁？”
　　“我随我爹姓，我爹的确是姓袁。”

　　轩辕陵被逗笑，“你的性格倒是有趣。”
　　宁弦垂眸不答。

　　“靖叔将计划都与你交代清楚了？”
　　“是。靖叔说决出魁首之后，外场会有我们的兄弟吸引府兵注意，我会扮做侍从，将状元酒送上台，然后趁着这个时候动手。”

　　“你有几成把握能成功？”轩辕陵问。
　　“十成。”宁弦答。

　　“话还是不要说得太满才好。”
　　“十成。”宁弦又重复了一遍。

　　“真是好气魄！”轩辕陵抚掌大笑。

　　“你自己带了刀？”他抬手指一指宁弦背上的刀。
　　“自己的刀用惯了，顺手。”宁弦答。

　　轩辕陵摇头，“你的刀太长了，没办法带到台上，藏不住。”
　　他唤人拿上来一把匕首，“这也是把好刀，你熟悉一下。”

　　宁弦接了匕首，然后被带着离开。又走一刻钟，宁弦被带到另一间空房。
　　“从现在起你便待在此处，过一会儿有饭送来，明日寅时会有人带着你去内场。还有什么不清楚的事情吗？”带路的那人问他。

　　宁弦摇头，那人点点头，然后利落地关门落锁。

　　宁弦看着室内光线倏然昏暗，他把背上的刀解下来，然后打量轩辕陵给他的那把匕首。
　　他想起袁靖最后对他的交代，“你记住，轩辕懿一死，你就是整个轩辕氏的仇敌！轩辕陵不会保你，他巴不得你一死了之，这样才更好洗清嫌疑。想办法把你自己的刀也带进内场去，藏在伸手可得的地方。杀完轩辕懿之后拿上刀就走，直接出元州城！谁拦你都别停！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宁弦将刀上裹布一圈圈解下，雪亮刀面上映出他的眼睛。
　　人皮面具遮不住眼睛。宁弦在自己脸上看见父亲的眼睛。

　　当年父亲就是用这把刀带着母亲从轩辕府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明天宁弦又要走上他们的老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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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棠花宴第四日，慕容覆起了个大早，承允已经拿着他的剑候在门口，“公子，今天便是最后一场了。”
　　慕容覆意气风发，“等着看你公子上台饮状元酒。”

　　承允不似慕容覆那样乐观，“那轩辕拓跋昨日与自己亲兄长对上，明明已经胜了，还要再出那样重的杀招......”
　　慕容覆笑着打断他，“好了，出门去吧。”

　　棠花宴是轩辕家的主场，轩辕拓跋已经候在场下，然而看台上轩辕氏众人却皆冷眼，只有师父张伏虎站在他身旁。

　　张伏虎看轩辕拓跋沉默着绕上护腕，他忍不住再度出言提醒，“拓跋，你要时刻记住了，这是擂台比试，不是一决生死！点到即止，见好就收！别再像昨天那样收不住手了！”
　　轩辕拓跋拿起自己的刀，“师父，见好就收的话我可走不到今天。”

　　张伏虎叹气，“轩辕瀚再怎么说也是你的亲兄长......”
　　轩辕拓跋冷笑，“这次棠花宴之前他连正眼都没看过我一次，哪里能说得上是‘亲兄长’？”

　　张伏虎知道轩辕拓跋心里的疙瘩长了十八年，并非一朝一夕之间就能解开。
　　“别受伤，也别伤人。”他最后拍拍轩辕拓跋的肩膀，慕容覆已经从擂台另一端走来。

　　轩辕拓跋一下子绷紧了。他看着慕容覆，像是狮子看见另一头狮子。
　　他的视线锁定在慕容覆手中重剑上，胸膛起伏，棋逢对手的战栗在身上炸开。

　　轩辕拓跋看着慕容覆走到自己跟前，他站得笔直，语调有点硬邦邦，“素闻昆仑重剑有排山倒海、一剑抵万兵之势。慕容公子，久仰大名！”

　　慕容覆看着面前青年，或许是受赠于母亲血脉，轩辕拓跋才十八岁的年纪，身量便已与他相当。青年看着他，眼中带一点探寻，唇抿得紧紧的。

　　“我看了你上一场的比赛，很出彩。”慕容覆对他笑。

　　轩辕拓跋因为这笑而愣了一下。这十八年间他见过无数人的无数笑，讨好谄媚的、言不由衷的、惺惺作态的。他唯独没有见过慕容覆这一种，舒朗又落拓、诚心实意的，带着赞许而不卑不亢。

　　轩辕拓跋握紧手中的剑，神情转为凝肃，“慕容公子，这场比试我有不得不赢的理由。”
　　他不想像重伤轩辕瀚那样重伤慕容覆。

　　“我也有。”慕容覆道。

　　轩辕拓跋再一愣。慕容覆是昆仑这一辈嫡出长子，从小便天资卓著，是被捧在神坛上长大的人物。轩辕拓跋想不出他有什么不得不赢的理由。

　　慕容覆转身往观众席上看，他没看见宁弦，但却相信宁弦不会食言。
　　“有人与我做了约定，若我夺得魁首，饮状元酒的时候他会到场。”

　　轩辕拓跋看着慕容覆，愕然到几乎有点恼的程度。他想赢是为了改命，但慕容覆给的这个理由在他听上去却像一个笑话。为着这个拙劣的笑话，他决定上场后不会手下留情。

　　“请吧！”慕容覆笑着抬手，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擂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