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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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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个小杂种、赔钱货,老子今天非得砍死你不可,让你不听话。”
天才刚刚亮,住在台子街这片菜市场附近的人都知道卖猪肉的那个沈大炮又在打他的二女儿了。
三个星期前,他们夫妻俩大半夜揍那个正在读高三被人搞怀孕的大女儿,两口子在那各种难听的话骂尽,骂到凌晨两三点,本以为终于消停了,结果没多久就听见河边传来沈家二女儿沈莱声嘶力竭地哭喊:“姐姐。”声音之凄惨说是杜鹃啼血也不为过。
等到沈家两口子披上衣服赶过去,一个小时前任凭他们打骂的姑娘已经成为一具冰冷的浮尸在河面上飘着了。
那之后,大家猜测沈家终于能安生一点,至少不会把孩子打得鬼哭狼嚎的,没想到又开始了。
“是哪个孩子摊上这样的父母哟,简直是作孽!”卖小白菜的阿婆忍不住感叹道。
邻里街坊似乎已经见怪不怪。
只见沈莱穿着一双旧旧的毛线拖鞋,在布满了各种污水渍和烂菜叶的地面上跑得飞快,没几下就把提着杀猪刀怒不可遏的沈大炮甩在了身后。
从记事起,沈莱就跑得很快,因为总是在挨打。尤其是在她们家幺弟沈家宝出生之后,父母更是怎么看她这个老二都不顺眼。因为她读书既不厉害,又不是男孩,所以自从她上初三来了例假以后,她妈吴翠屏就天天念叨让她读完初三后去上个职校,然后赶紧嫁人算了。他们甚至已经给她找好了婆家,就是街头开着大超市的吴老板。吴老板出手阔绰,说是沈莱嫁过去就给他家十万的彩礼钱,要是能生个儿子还能给更多。
前几天在饭桌上听吴翠屏提起这些,沈莱没忍住开口道:“那个吴老板比我大十几岁,他的前妻都是被他打跑的。你们要我嫁给这种人?”
吴翠屏听了这话脸色马上就不好看了,不过她向来是看沈莱不顺眼的。吴翠屏把碗重重地往桌上一摔,怒斥道,:“什么叫这种人?沈莱我告诉你,我和你爸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我们养你十几年,这份恩情你一辈子你也该还了。”
“嫁!嫁!嫁!我不嫁。我要读高中,不管怎样我就是要读高中!”不甘心人生就这样被父母摆布,沈莱反驳道。但其实她心里也清楚父母是断断不会拿钱供她读高中的。更何况她那个稀烂的成绩,可是她就是想读高中,她想为自己和死去的沈盼争取一下。
“你还敢和大人顶嘴。”一直在默默吃饭的沈大炮放下碗,一个巴掌就往她的脸上呼了上去,霎时间满嘴都是血腥味,和大清早就在狂奔的她嘴里的铁锈味一样。
并不好闻,沈莱不喜欢。
她已经受够了这样的气味。跑到两条街对面的公共厕所水池边上,沈莱吐干净了嘴里的血水,用冷水冲洗了一下脸,布满各种污渍不甚清晰的镜面上映出一张清丽的脸蛋,如果能忽略左脸上红肿的指痕以及嘴角的血痂的话。
“嘶,狗日的沈大炮,总有一天我非得砍死你不可。”沈莱龇牙咧嘴地撕去嘴边的痂皮,打扫公共厕所卫生的阿姨拿着拖把已经拖到了她的脚下:“姑娘,脚让一让。”湿淋淋的拖布和她的鞋边一碰上,鞋面就被浸湿了。
沈莱斜斜地看了一眼,也懒得去计较了,只是使劲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踩着那双绣着猫头鹰的毛线拖鞋懒洋洋地离开了。空气里没了公共厕所里那种廉价的香氛,呼吸都轻松了不少。
沈莱准备去早餐店里填饱一下肚子,摸了摸裤兜才发现自己昨晚放在裤子里的十块钱不见了。肯定又是沈家宝那条“狗”干的,一天天除了拿她的东西,屁事不做,小小年纪不学好偷鸡摸狗倒是挺能的。
沈莱觉得自己很饿,河边的冷风一直往她的袖口和领口里灌,初春的天气和温暖相去甚远。正当她缩着脖子,抱着胳膊极为不体面地游荡在大街上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沈莱?”
沈莱不用回头都知道是沈清澜,因为只有沈清澜会这么温柔地喊她的名字。但是她不想回头,也不想停下脚步,她实在不想每次和沈清澜的遇见都是这么地狼狈。
沈莱想跑,可是一只修长、指节分明的手已经牢牢地捉住了她的手臂。她不得不侧头回望去,恰恰对上了沈清澜那双快要将担忧溢出眼眶的双眸。
初春的天虽然冷,可是春风却很轻柔地吹动沈清澜鬓角丝丝缕缕的发,它们就像柳丝,总是不自觉地搅动沈莱心里的那一池春水。
因为那见不得人的几分心思,沈莱在沈清澜面前总是多了一些自卑的,于是她也不敢多看沈清澜的眼睛,只是别过头看向了别处,有些别扭地喊道:“沈老师。”
沈清澜的目光在沈莱的身上巡视了一下,心中就已经知道得七七八八了。她什么也没多说,只是放下手里拎着的菜,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了下来,围在了沈莱的脖子上,然后两只手捉住沈莱早已经冻僵的手,搓了搓,往自己的大衣的包里放了去。
沈莱吸了吸鼻子,围巾上还留有沈清澜身上淡淡的香味,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包裹着,她有一点想哭。她的目光盯着随意放在地上的袋子,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沈清澜是略微有些洁癖的。
“走吧,和我回家。”
洁白明亮、干净整洁的客厅内,沈莱坐在沙发上,沈清澜拿出一瓶碘伏给她磕破的膝盖以及嘴角擦药,动作十分娴熟,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疼吗?你爸又打你了?”沈清澜问她。
“没有,是我不小心磕到的。”沈莱实在不想承认自己又遭受了来自父母的暴力这一个事实,尤其是在沈清澜面前。
沈清澜也没拆穿她拙劣的谎言,只是专心致志地给她上药,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缓缓开口道:“搬来和我住吧,住到你中考结束。待会儿我去和你爸妈他们讲一讲,他们肯定会同意的。”
“不要。”沈莱干脆的拒绝了,因为她实在欠沈清澜这个女人太多东西了。
“你姐姐之前来找过我,她让我多照顾一下你。”
听到姐姐两个字,沈莱愣了一下,沉默了一小会儿才问道:“她还说了什么?”
“没什么了。”
两个人再没什么说的,但是沈清澜知道沈莱的无声就代表着默认了她的提议。因此午饭的时候,她带着沈莱来到沈家的肉铺档口。
沈大炮见到沈莱立马气得跳脚,放下手中的碎骨刀扬起巴掌就要打,吓得沈莱急急地往沈清澜背后躲,沈清澜伸出细长手臂,将她老鹰护小鸡似的护在身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大炮,于是沈大炮只能憋着怒火,收回手有些僵硬地寒暄道:“清澜,有些日子没来买肉了哈。”
说起来,这个沈大炮和沈请澜的父亲沈白石还是不远不近的亲戚,真要论起来沈大炮还得恭恭敬敬地喊沈白石一声“二叔”,而且在沈白石还是县医院里的医生的时候,沈大炮家逢年过节就往沈家送礼,每天早晨肉铺留给沈家的都是最好的猪肉,不过自从前年沈白石被患者家属医闹捅死了以后两家人情来往就少了许多,不过他们家的大女儿沈盼偶尔还是会去沈清澜那里补习英语。
“是呀,三哥,称两斤排骨。”沈清澜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沈大炮听到她要称这么些肉,立马喜上眉梢:“好咧好咧。”他动作麻利地切肉斩块,毕竟不能和钱过不去。
沈清澜伸出右手去牵着沈莱,女孩儿的手有些冰凉,她用力地握了握,似乎想给她些许安慰。然后沈清澜开口向沈大炮说道:“听说沈莱快要中考了,我最近也没什么事,刚好这段时间让她来和我住,我正好帮她补习一下”。
听了这话一直在屋内守着绞肉机的吴翠屏终于吭声道:“沈老师,我们家还欠着您沈盼的英语补习费呢!这个,沈莱再麻烦您,就说不过去了。而且,她那个烂成绩,我们可出不起补习费。”
没想到,沈清澜只是笑笑道:“补习是免费的。”
见对方回答得这么干脆,反倒是吴翠屏脸上有些挂不住尴尬了:“那我们怎么好意思。”其实内心巴不得沈莱考不上高中,那样沈莱就能赶紧嫁出去,趁机挣上一笔钱。
“有什么麻烦的,再说了都是亲戚,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吗?你说对吧?三哥。”沈莱觉得沈清澜的那声三哥好像刻意加重了语调一般。反正听起来怪怪的。
但是沈清澜的言外之意,沈大炮却是听懂了。想当初,沈大炮得了重病,县医院里都排不上床位,还是沈白石走后门帮的他。现在,人家沈清澜好心好意帮他们女儿补习,这要是拒绝就真的让别人脸上挂不住了。而且又是免费的,家里少一个人吃饭还能省一点米钱,干什么要和钱过不去呢?
沈大炮瞪了吴翠屏一眼,呵斥道:“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东西。”转过头马上满脸堆笑地对沈清澜说道:“幺妹儿,那就麻烦你了。”说着,他割了一块上好的五花肉往装肉的袋子里扔进去道:“这个肉和排骨就不收钱了,替我向你妈问好,改天我们去你家看看她,你妈那个病一定要好好养。”
“会的,那就谢谢三哥。”沈清澜接过装肉的袋子。
说完,沈大炮恶狠狠地瞪了沈莱好几眼道:“在沈老师家,别给人家添乱,不然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沈莱没接沈大炮的话,扯了扯衣角就往屋里走去,她要去收拾一些她的东西。路过吴翠屏的时候,吴翠屏狠狠地拧了她腰上的肉一把道:“你聋了,你爸和你说话你听不到是吗?”
“听到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吵架,本来要脱口而出的那句“听不到,就是聋了。”被她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母女俩发生的这一切统统落进了沈清澜的眼中,她垂落在裤管边的指尖动了动,眼见沈莱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黑黑的走廊里,她才终于开口道:“教育孩子还是别动手,否则小孩大了就很难沟通,三哥你觉得呢?”
“老话说的好,棍棒底下出孝子,不打就更不听话啊!”
深深的无力感像是潮水一样将沈清澜吞没。
沈莱穿过逼仄狭小的过道,推开窗户背后就是老客运站的那空小房间的门。不大的房间内,泛黄的墙壁上有好几处墙皮已经脱落,但是房间内的东西摆放很整齐。看得出来房间的主人很爱整洁。
房间的中央是一张铁架床,床头的那面墙贴着沈盼从小到大获得的无数奖状,一本高中数学必修五的教材书还放在书桌上,一只晨光的水笔随意的夹在其中孤零零地等着它们的主人,仿佛主人明天就会回来。
看着这些,沈莱鼻头忍不住泛酸,有点想哭。她找了一些沈盼的东西装进自己的书包里,又从衣柜里取出几件自己的衣物装了进去,反正她的衣服也就那几件,没什么好整理的。重要的还是拿上她的课本。
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还是没找到几本教材,恍惚间才想起自己的书都被沈家宝那个王八蛋偷去卖到旧书摊了,卖的钱还被他拿去请女同学喝奶茶。当时她把这个情况和吴翠屏说,吴翠屏只是没好气地回她一句“卖了就卖了嘛!”就再也没有下文了。因为没有教材,她上课也没心思好好听讲。夜里,沈盼知道这个事情后,抱着她的脑袋安慰道:“别担心,你缺哪几本书,改天我帮你找来。”
“英语、数学、语文……”她一一说着。沈盼的怀里有着淡淡的栀子花香。这张小小的铁架床上装满了太多她和沈盼的温馨时刻。可以说在这个家里,沈盼是唯一能让她感受到爱的亲人。
但是自从沈盼上高中,因为周一至周六寄宿的缘故,而她又总是在家忙着做各种家务活或者给沈家宝背黑锅,所以姐妹俩就很少有机会说上许多体己话。沈大炮夫妻俩总是打她,打得最严重的一次,街道办事处都上门给那两口子进行“思想教育”,然而没有什么用。第二天,她该挨的打一顿都没落下。
能在这样的日子里活下来,或者她又是怎么活到现在的呢?沈莱想不明白。这个家能让她觉得温暖的姐姐已经死了。她多么希望,自己这一次收拾东西离开家就是永远!
掀开衣摆,将才吴翠屏拧过的地方已经出现一大片淤紫,吴翠屏在打她这件事上,向来喜欢下死手,只不过她一直善于忍耐,不愿意示弱。
沈莱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块皮肤,刺痛袭来,令她不由得皱起眉头。原来,还是会感觉到痛的啊,很好,那就这样痛苦地活下去吧,绝不求饶。这样想着,沈莱步履轻快地穿过那条黑色的过道。
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破铁门,沈清澜正低着头看手机,察觉到她来了,抬起头对说道:“来了,我们走吧。”女人嘴角绽放的温和笑容就像暖阳,将初春的寒意都驱走了,这令沈莱觉得无比安心。
这一年沈莱十五岁,她有时候会觉得沈清澜是冗长黑暗生命里的一束光,尽管她暂时不知道要去哪儿,但是光在哪里,她就想往哪里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