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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寻    驿队 ...

  •   驿队的脚程慢些,比不得孔博一人一马的快。十月初出发的,正月中旬才抵达辽东都司。

      去顺天府的辽东驿队要过两天才出发,奴儿干驿队有相熟的酒楼,孔渊倒是能跟这些人一块挤大通铺,但他老母身子不好,更何况,年纪再大也不能跟这堆糙汉子挤一块。孔渊只得咬咬牙,包了两天最便宜的厢房。

      这几日除却采买和搬货的弟兄,驿队里其他人都是聚着一众好友在酒楼里吃酒聊天。孔渊推脱不得,便也跟着聚了一次。

      伊什布同人炫耀道:“这位,你们晓得是谁不?咱们奴儿干阿什村唯一的举人老爷,就是这位的胞弟!”

      孔渊心里不快,面上还得强颜欢笑。这群女真汉子个个豪爽,吃酒也是大碗大碗的灌。孔渊被这些人挨个敬酒,只得硬着头皮喝。

      他们桌上的菜色粗野,瞧着小厮端着一盘盘羊腿子、金虾往楼上包厢送,孔渊不由得有些嫉妒起来。

      这会子给他们上菜的小二也听了几耳朵闲谈,上酒的时候笑道:“你们猜怎么的?两个月前呐,也有位举人老爷投宿咱们酒楼呢。”

      众人顿时心生好奇,七嘴八舌问道:“然后呢?”“那举人老爷年纪几何?”“咱们阿什村那位可才二十出头哩。”

      那小二笑道:“我们本也是不晓得的,那举人老爷也二十出头的模样,似乎也是打奴儿干来的。他低调得很,只住大通铺,每日咸菜馒头的将就。若不是进城文牒,只怕都没人晓得那是位举人老爷呢。”

      伊什布笑道:“那也是赶了巧了,怎么跟孔家老二一样。”

      那小二拍手道:“哎哟,对了,那位举人老爷就是姓孔。”

      伊什布听罢,放下酒碗,对着孔渊奇道:“莫不就是你弟罢?”

      孔渊尴尬笑笑:“这…我也不得知了。”

      这孔博可真是,寒酸吧唧的,丢人丢到辽东来了。孔渊不由得心下腹诽。

      伊什布便去问那人模样特征。小二回忆了半晌,道:“那人看着文弱,身长五尺多近六尺,还牵着匹枣红色大马。他住的这几日,有个起夜的小厮还瞧见过,这人半夜不睡,起来喂马呢。”

      伊什布拍了拍孔渊的肩膀,笑道:“看来就是你二弟没错了,倒也是巧了,孔博也住的这间酒肆。”

      孔渊快要挂不住脸上的假笑了,找了个不胜酒力的借口,一个人回去歇息了。

      辽东驿队的人收了些钱,答应带二人一程。

      还是挤在载了货物的棚板车上,孔渊不敢去那群粗犷的汉子跟前叫嚷。便低声同自己老母抱怨道:“这辽东驿队的人,怎的还不如乌古论家的大儿子。他们本来就是要去京城的,载我们一程,居然还要收钱。”

      孔母虽然平日里爱贪图些小便宜,但这话她也听不下去,便劝道:“人毕竟是做生意的,没道理无条件帮咱们不是?”

      孔渊见老母宁可向着外人也不站自己这头,心里更加郁闷了,不肯再同母亲讲话。孔母无奈,只得探出头去,看了看有无外人,这才缩回脖子压低声音,顺着他道:“哎,你说的也是。人家本来就要去京城的,居然还收钱。乌古论家的大儿子可好多了。”

      孔渊这才舒坦些,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嗯音来。

      辽东驿队的头头姓撒答牙,跟伊什布的爽朗不同,他平日里闷声闷气的,也不知是汉话讲得不好,还是怎么的,从来不跟孔家母子讲话。孔渊因此更看这个撒答牙不顺眼了。

      这棚板车虽然支了块防水的厚布,能稍稍遮挡些风雨。但也许是运过活物,孔渊总觉得有股子鸡粪的臭味。

      孔母是一上板车就摇摇晃晃晕得厉害,每日昏昏欲睡,孔渊找不着人讲话,憋了一肚子火。这辽东驿队还不是直直地往京城去,绕行了山东布政司。等到了顺天府,都已经是四月初的时候了。

      甫一入京,孔母见了这京中繁华,瞠目结舌。孔渊不敢露出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但也忍不住偷偷瞟来瞟去。

      二人不晓得去哪里打听孔博的行踪,只得往各个酒楼客栈里钻,孔母几乎逮着一个小厮就问,自己的儿子有没有来投宿过。

      “我儿子孔博,就是今年来京城应试,中了贡士的孔博。”她这般说道。

      孔渊嫌丢人,不肯跟着进,每次都在门外等候。

      二人身上的银钱所剩不多,不够在城中客栈投宿。孔母遍寻不到孔博的踪影,申时也将至。孔渊不耐烦了,没好气道:“还中了贡士的孔博……没个准信的事儿,你还这般问人,保不准你二儿子没中呢。”

      孔母气得要锤他:“净说些瞎话。你弟怎么可能不中?你也不出力一块找找,就缩着手一声不吭立在后头,做什么木头样子?”

      “别说找他了,这会子咱们自己该去哪儿都不晓得了。”孔渊别开目光。

      孔母也累了,道:“咱们先去城郊,找家便宜些的客栈住上一晚再说。”

      城郊客栈不少,最便宜的当属青堂客栈。莫说是城郊,再赶几十里的路,都要到琅珐了。若不是搭了农户的牛车,凭着两条腿,他们二人还真不一定能赶在宵禁前到。

      “哟,二位,住店呐。”好在申时刚过,客栈还未打烊。小二客气地将二人迎进客栈里。这青堂客栈是出了名的老破小,但奈何便宜,孔母得知后,便闹着要省些银钱,住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

      “欸,是,我们来住店的。”孔母答。

      一听口音,小二就晓得这二位是外地人。他便说了些客套话:“哎哟,二位外地人罢?是来顺天府游玩的还是访亲呐?”

      孔母便同他攀谈:“是啊,我们打奴儿干来的,到京城找我儿子。”

      “哟,奴儿干可真远。”小二一边同她客套,一边领他们上楼。

      孔母虽不抱希望,但还是开口问了问,自己的儿子可曾来此投宿住店。

      “我儿子,大概…就这么高,长得,跟他哥,也就这个,跟我大儿子挺像的。不过文文弱弱的,是来京城考应试的。这位小哥你见过没啊?”

      那小二本想敷衍过去。结果突然想起来,两个月前的确有这么个打奴儿干来的人,不过不是投宿,而是寄养马匹。他又瞧了瞧孔渊那张不耐烦的臭脸,笑道:“哎哟,巧了,好像还真有那么一位。不过那位不是来投宿,是来寄养马匹的。”

      孔母急忙追问:“可是一匹枣红色的大马?”

      小二打开房门,想了想,道:“好像还真是。”

      “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不?”

      怎么问题这么多?小二心中腹诽,但还是好声好气答:“此前有位大人家中的下仆,来将那位客官的马匹领回去了。那大人似乎是姓赵还是姓什么的,他可能就在那位大人府上呢。”

      孔母还想追问,被那小二搪塞过去了,只得作罢。孔渊伸手摸了摸桌几,手指一片黑灰,也不知多久没打扫过了。

      孔母也没心思收拾了。她叹道:“好在是也算打探出了点消息了。明儿个咱们到京城里头找找,有没有哪位赵大人的府邸,问问去。”

      孔渊不以为意。若真是在朝的官吏,他们的府邸怎么可能是他们二人能随意去打探的?但他累了一天,也不想再同老母多费口舌了。

      歇了一夜。二人清早启程,孔母明明腿脚不方便,还不肯待在客栈了,一定要亲自出去寻。

      雇马车是必然不可能的,最好的法子是租借客栈内的骡子。孔渊数了数所剩无几的铜板,憋了一肚子的火终于是撒出来了。也顾不得他人听不听得见,冲着自己的母亲怒道:“天天就是孔博孔博。你既然就疼这个二儿子,当初生养我做甚?你要是想找,自己找去就是!”

      他本想干脆利落一摔门。但见这破烂客栈的破烂门板,最后还是收了力道。

      若是摔坏了,他们现在赔不起。

      孔母想追他,一路跟着他出去。可孔渊几乎可以说是步步生风,脚底都窜着火气了,愈走愈快。

      客栈外却不复昨日冷清,熙熙攘攘,热闹喧哗。孔渊被人流挡住,不得已只好拦了个妇人,没好气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妇人见他语气不善,翻了个白眼,不肯搭理。好在有个小伙回答了他:“外地来的罢?你可不知道,大家伙都是往朝阳门去的。”

      “朝阳门?”孔渊不解。

      “可不是嘛。”有一人插嘴进来:“不久前呐,京城里头,就那考试的贡院,着了好大一场火,烧死好些个考生哩。天子说要在朝阳门外,给这些举子立个碑,今儿个就要立碑了呢。”

      孔母踉踉跄跄追上来,听到的就是这番话。心里头那种打鼓的感觉又上来了。

      “渊呐,你说你弟会不会……”孔母的声音有些发抖,孔渊不好直说心里话,敷衍道:“不会的,母亲你别担心。”

      去看热闹的人不少,孔渊带着老母,将剩下的几枚钱分出一半来,给了赶驴车的老汉,搭了一路便车。

      天下英才之墓落成,其上明明白白地镌刻了葬身火海举子的姓名。

      孔博之名,赫然列与其中。

      得此噩耗,孔母当场晕厥过去。

      孔渊也感到极不真实。

      孔博?是自己的弟弟孔博?

      他……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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