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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罗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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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烬燎原贰
崇清二十一年正月
“二皇子殿下!”
安赦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喊他,他转过身,正是齐瑞王府的大世子安铎。
“表弟今日怎么如此清闲,会试在即,你往日这时辰不都该在太学堂用功吗?”
安铎笑了一下回答道:“殿下是忙忘了吗?今儿是初八,行笃寺开光的日子,所有皇家子弟都得来宫里祭星参拜啊。”
安赦这才想起来,原来今天就是初八,幸好半路遇见了人,这么重要的日程居然没人提醒他。
来到宫里东南角的行笃寺,才发现这庙造得真是讲究极了。檀木实木的结构,蓝色琉璃瓦,角脊之上排列着十个釉面脊兽。这座庙听说是太后亲自监工建造的,但是说到底,建这庙还是崇清皇帝的本意。
众所周知,千佛寺是大安百年来的皇寺,千佛寺的住持虽然没有官位,但是却有比肩左右相的话语权,甚至连皇帝见他都要礼让三分。
但是千佛寺建于远郊,出行不便,为了在宫里更诚心诚意地暮礼晨参,三年前宫里便开始筹划建造一座宫庙。
已经有不少子弟候在院里了,除了皇室子弟,一些出身望族或位高权重的子弟也都前来参礼。不远处便是闻栖和他的父亲,翰林阁现任总掌书闻疏丛。
安铎对这个狂妄的浪子没什么好脸色,连照面都不想碰见,便远远绕过他们一行人去了。
“吾儿,你瞧那边坐着的那位。”
闻栖顺着父亲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位气虚身浮,面色萎黄的人。他穿着素朴却不失雅致,手中拿着帕子不断在咳嗽。
“难道他就是三皇子殿下?”闻栖道。
三皇子的生母贵妃生前备受盛宠,却因为难产而死,自从贵妃逝世后,皇上便很少去后宫,并开始皈依佛法之道。也因为难产,三皇子安慈从小体弱多病,曾有谣传他活不过十六,如今却挣扎着活到二十多,有人说是安道栩礼佛诚心显灵。可惜苟延残喘至今,三皇子的病体仍不见好转,可见这个冬天又是强撑至此。
“喂,闻大少爷!”
闻栖转过头,见孟长德朝他跑过来。
“你不说你不来吗!只会口上嫌的家伙!”
“嘿,你见我不说两句浑话会死?我这不是被我家老头子硬拉来了的吗?”闻栖摆出一张八万欠条的臭脸,孟长德才发现旁边他老子也在,赶紧行了个大礼。
本来闻栖死活也不愿来,因为闻疏丛不答应捎上弦锦。虽然闻疏丛不算老古板,但让他带着一个哧铪血统的旁听生来宫里世家与高官的活动,他觉得自己这儿子着实拎不清场面。
他平时和王爷府的儿子搞对立,又和他家那个管家的儿子形影不离,自己早就暗示过好几回不满了。但是他知道闻栖从小就不喜欢攀权附势的货色,爱清高,其实闻疏丛自己也不喜欢,但是他总不能连皇家集会都要带上那个小子吧。他也妥协过让弦锦以陪侍或陪读的身份待在翰林阁,但闻栖又不愿意了,非要和人平起平坐桃园三结义。
让他更加头疼的是前不久结束的乡试,闻栖非常稳当地拿了头名。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位头名差一点就弃考了。因为闻疏丛——他万能的老头子——没为他的好兄弟“争取”到参加科考的可能性。
这不废话!
白纸黑字在大安律令上写着呢!五十年前他的爹就没能阻止先皇设下的规矩,他还指望自己能一言以废?闻疏丛好说歹说,差点跪下给他当儿子了。最后还是那个管家儿子看点眼色,那两人燃灯一宿,终于劝他放下了这顽固的执念。
闻栖众望所归地拿到了解元,但是闻疏丛不由得怀疑起来,自己这掌书的位子,真的能传给这小子吗?他和柳太傅这“北闻南柳”的一世英名都要被这好儿子、好徒弟败光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斜眼看了看自己这不省心的儿子,只见小子的眉头和老子的锁得一样紧,不知又在愤世嫉俗些什么。他在心中长叹一口气,赶紧迈进庙堂里,盼望着释迦大帝能给他点拂煦。
闻栖看着一群群王侯将相,平时盛气凌人的,现在排队挨个儿给供台上那个木头实心的假人下跪磕头,只觉得无趣的很。他向来不信这些神佛鬼怪,他也不认识上面供的是哪位菩萨。他随着人群流水线似的过来,照葫芦画瓢三拜九叩,拜的时候他心里没也有许任何愿望,他不需要佛祖帮他完成任何事情。
如果老天真的有眼,为什么连一个实现梦想的机会都不给弦锦呢?他明明那么用功,又有真才实学。若说有谁能让闻栖打起点竞争心来,也就只有他了。可是现实是这么没意思,他中了解元那天他一点儿也没激动和高兴。因为没有悬念。他知道安铎作为皇家子弟,未来要继承齐瑞王府的封号,是不会竞争什么掌书大学士的。于是这场孤芳自赏的考试,便成了毫无意义的加冕仪式罢了。
他是个叛逆的人,当他突然发现自己只是随着既定的人生轨迹,戴上从出生便决定好的帽子,他突然便觉得这个掌书并没有从小渴望的那么珍贵。而这个改变正是他遇见弦锦以后发生的,他发现原来有一些人和事能打破这种一眼望到头的日子。
但是就好像上天眷顾,为了他的加冕,为每一个对手都贴心地准备了退场券。好的抑或坏的,王爵的封号抑或罪人的血统。让他不禁怀疑这个掌书的位子到底是馅饼,还是陷阱。
可惜当时的他还太年轻,即使他的聪慧能让他从缝隙中窥到千年继承的罗网,那时的他也依旧随着编织的命运向前走,迈向无法逃脱的宿命。他注定继承的衣钵还是牢牢地端到了他的手上,虽然中间的确发生了一些预想之外的发展。
那是会试的那一天,随着好武薄文的风潮兴起,这一年到会试的考生只有两千多人,闻栖在第三场,也就是最后一场。
他以为那一天应该依旧是如预想一般。一开始确实是的,预想中的考试程序,预想中的题目,预想中的正常发挥。接下来本来的剧本应该是,预想中的会元,预想中的进殿试,最后预想中的状元与敲定的掌书继承人。
但是一些意料之外的事竟然发生了,也许上天就是如此,在太多的预料之中之后,必定要来到意料之外。
当闻栖终于从那令人窒息的考试单间解脱,呼吸到第一口新鲜空气——
那是他的老师——柳常怀,被谋杀于贡院柴房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