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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赵家庄 六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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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正午的炎阳不管不顾,正竭力释放着自己的炙热,熏烤着穹庐之下所能覆盖的万物。
长沙远郊,赵家庄的男女农忙到晌午,面对着来势汹汹的夏暑,众人纷纷躲在树荫下乘凉。
女人们围坐在一起,扇着手中的蒲扇给午睡的孩童们解暑,男人们则松下头上盘起的辫子,接过女人递来的汗巾子,狠狠摸了把脸,继而靠在树旁边置办起一些吃食。
众人间或聊起些农时,抑或是庄子上的闲事。
庄子上不过二十户,闲事自然也无多少新鲜的,因此,众人格外爱听有关“园子”的趣事。
“赵叔,这个庄子上您是最有资历的,快和俺们说些有意思的吧。”众人对着正中的老头起哄道,叫嚷着要听些趣事。
有意思的,自然是指此地田庄主人——赵家的家长里短。
赵四良是这个地界的老佃农,祖祖辈辈在这个庄子上“耕耘”了三代之久,因而博得了周围人的敬重。每逢这种场合,都必要赵四良做个话主,他也往往知无不言,将祖上跟着庄子主人时牵羊喂马的事情交代地清清楚楚。
众人则带着憧憬与羡慕,在赵四良的描述中幻想着城里大户人家的快活日子。
赵四良说到兴起之处,指着远处所有农户敬仰已久的大宅子说道:“你们这些年轻人见识短,没见过好的,我年轻时可是亲眼看着这个宅子建起来的。这大户人家的避暑园子,人家修了也不住人,我家三代之前便是给赵家老爷做的佃农,就没见城里的老爷小姐来住过,看看,这么气派的宅子,在人家眼里也不过就是这样”,说着,他将自己并紧的大拇指与食指高高举过头,露出与有荣焉的模样来,“沧海一粟啊”,众人听着,嬉笑着与之附和起来。
“四良叔,这回你可说错了,前些日子赵家似乎是来避暑了不是,我看见有许多人搬进搬出的,忙活了好久”,旁边新来的雇农也想找个话头得些追捧,便有些不客气起来。
赵四良见有人敢驳自己的话头,立刻老大不乐意起来,一瞬就变了脸色:“胡说八道些什么,农有农时,大户人家有大户人家的规矩,赵家向来是八月派人来我们庄子上,如今想来不过是日常派人来修缮旧宅罢了。”
“哪里是修缮,我猜是有人住进来才是,前些日子来了好几辆大车,制备了好些东西呢!”
权威一受侵扰,便立刻如危墙一般倒下,赵四良变得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嚷嚷了两句想折回话头,却也只是徒劳,周围的女人们哪里还搭理他,立刻七嘴八舌起来,猜度起是大户人家小姐来纳凉亦或是赵家在外头养了外室。
众人在树荫底下吵吵嚷嚷,伴着那蝉鸣声阵阵,显得这炎阳更加灼热烦闷了几分。
正在众人吵嚷的功夫,却见远处一驾车队正浩浩汤汤地往那主宅赶去,并有几人骑着马便照着山坡处赶来,准备驱散树荫下的男男女女。
众人知道是有贵人前来,又见几人手中持着马鞭,便立刻做鸟兽散。
霎时间,男人的骂声,女人的抱怨声和孩子被吵醒的哭声,交汇在一起,并着城里侍卫驱赶这帮农人的马鞭声,逐渐远离了。
外头的吵嚷,宅子里的人是丝毫不会知道的。
与此同时,赵家的避暑宅子内,五六个仆役们井然有序地站在松雪堂前的天井边,好似在等待些什么。
松雪堂作为整个建筑的中心,居于整个建筑的第三进,前方是一个四水归堂形制的天井,两侧则是檐廊,当中是一个穿堂,摆着一个紫檀木架八宝镶的大插屏。
进入堂屋,抬头第一眼便能看见一块描金大匾,上书斗大的三字:松雪堂。匾额下挂着一副山水图,两侧则是一副楹联——松柏有本性,金石见盟心,堂屋正中摆着一套黄花梨案桌,上头摆着一支插着时新花卉的美人觚,地下则是两溜四张黄花梨的交椅。
步入左厢房,便能见到厢房右侧的窗沿边设着一张紫檀木的炕桌并两套藕荷色缎靠背引枕,堂正中放着一个冰鉴,两个女孩正跪坐在炕桌上对弈。
一人上身着米白色緅纱的元宝领窄袖袄裙,下身系着一条蟹青色钉珠百褶裙,发髻也紧随潮流,分为三股拢在头后,梳成五福辫,并在脑后发辫的中段系上一根蝴蝶结样式的丝带,女孩一转头,丝带便随着女孩耳边水滴形的翡翠耳坠翩翩飞舞。
另一个女孩穿着素色大褂,袖摆和衣领口都滚着好几道黑边,并有几道云纹,下身着玄色直筒裤,额前刘海有些厚,服帖地搭在她的额头和鬓角,其余的发自耳后梳拢在一起,扎出一个麻花辫来,鬓边簪着一朵绢花,虽不奢华,却显示出一副生机盎然的模样。
二人对弈已经有些时候,方寸之间,棋局的形势瞬息万变,簪着绢花的女孩不免有些心浮气躁起来,捻着棋子的右手无意识地将黑子在棋盒中搅个不停,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声。
对面的女孩看起来年岁不大,却出奇的沉稳,看着对面女孩躁动的模样,依旧面色如常,与此同时,她不动声色地捻起颗白子,巡视了一遍棋盘,默默下完最后一颗棋子。
“芸乔,心浮气躁可是大忌,你看,我又赢了”,看着面前的女孩大为震惊的神情,她立刻开怀地笑起来,圆圆的眼中显出几分狡黠。
芸乔已接连惨败了一上午,如今更觉生无可恋,“小姐,您怎么可以这么欺负人,我才刚学多久,您可真是......欺人太甚”,对面的女孩嘟着嘴指责道,“还有......胜之不武。”
“芸乔,下棋本就需要勤加练习,你家小姐这般的棋艺高手都来做你的陪练了,你竟然还不乐意”,被称作小姐的苏稚水一面义正言辞地“指责”起芸乔,一面做西子捧心状,一副大受伤害的模样。
“正所谓‘名师出高徒’,只要和我对弈上几个月,我保证你成为围棋界的新星”,“来来来,我们继续”,苏稚水一边微笑,一边拽着芸乔的袖子怂恿她继续。
看着对面的“名师”,芸乔还想回嘴,却碍于自己如今的肚子里实在缺墨水,搜索枯肠也找不出什么词来回击,只好扭着手中的帕子生起闷气来。
另一头,“罪魁祸首”则直接懒懒地斜倚在引枕上,笑眯眯地看气得像只小仓鼠的芸乔。
与此同时,有人匆匆从前院赶来。
那人止步于穿堂,对着堂屋外沿侍候的丫鬟一番通报,丫鬟便顺着檐廊步入堂屋,隔着纱帘恭敬地通报道:“奴婢小环请小姐的安,府里来人了,何妈吩咐我请您移驾,马车已经等在后廊边门,恭请您回府。”
一时间,欢声笑语的堂屋突然静谧下来,气氛也变得格外压抑起来。
苏稚水听罢,摆摆手不做置评,看了看面前的芸乔,示意她回话。
芸乔立刻从榻上坐起,拾掇停当,掀开纱帘回复道:“待我替小姐更衣,随后就到。”
帘外的小环听了回话,狠狠松了口气,应了声便立刻赶去回话。
堂屋内,苏稚水低头盯着棋盘,完全没有了刚才的快活精神,或者说自从到了这里,她已经很久没有像刚才那样快活过了,芸乔也没了刚才的松快劲,她嗫嚅着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有说出口。整个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般,沉闷得厉害。
苏稚水率先打破了这种沉闷。
她抬起头,笑眯眯地说道:“乖芸乔,快替我更衣吧,不论是什么样的龙潭虎穴,我们总归是要闯一闯的。”
芸乔想尽力咧出一个笑容回应苏稚水,不过只是徒劳,这并不能改变什么。
她应了声是,便立刻为稚水挑选起衣服。
丝绸的、府绸的、贡缎的、洋纱的、莨花纱的......苏稚水一件件看过去,突然有些不合时宜地想起“群英荟萃,萝卜开会”的调侃来,她笑了一下,继而又觉得有些恍如隔世。
的确如此,恍如隔世。
一旁的芸乔依旧机械地翻找衣饰,稚水看了几眼面前面料不同却一般素净的衣服,叹了口气,继而说道:“素色的都不要,给我挑件鲜艳的来,要那种花团锦簇的。”
芸乔有些愣住了,呆呆地抬眼看苏稚水,好似有些不敢相信。
苏稚水对上芸乔直愣愣的眼神,她不敢多看,只是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掩下了她眼底复杂的情绪,“你要记住,出了这宅子,我就是孙二小姐。凡是过往,都是过眼云烟,我们必须都得忘了。”
说罢,她重又坐回棋盘前,满盘的黑与白似乎化作了实体,在她的眼前陷阵冲锋着。
看着棋盘,她突然回想到了什么,一瞬间有些怔愣,继而又像是在反抗什么似的,突然一个用力,将那满盘的棋子一把扫下棋盘。
霎时间,“大珠小珠落玉盘”,棋子纷纷散落,有些掉在在炕桌上,有些掉落在地上,激起层层声浪。芸乔有些讶异于她的所作所为,惊呼道:“小姐,怎么了?”
稚水凝重了神情,继而抬眼看着芸乔,指着棋盘与那散落一地的黑白棋子,说道:“你看,棋子的宿命就是在棋盘的方寸间游走。而我,终有一日,要做掌握棋盘的那个人。”
“今天,是余氏的三七,我没有忘。只待将来有一日,我可以好好祭奠她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