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L》Vampo

6、口味王 水逆下的桃

　　槟榔这个绰号，还得追溯到我的高中时光。那是高二模拟考的第一天，我像往常一样，机械地到点起床，洗漱完毕后，就匆忙拿上准考证，奔赴考场。太阳毒辣，除了汗水，公交车上人与人贴近的距离也让难熬又多了一分。我在狭小的空间中勉强拿出手机，瞟了一眼今日运势，不巧，水逆开始。看来今日不宜出门，估计会不太顺利，我在心里想。正当我急切的想往下看看破解方法时，公交呲的一下停住了。
　　司机骂骂咧咧的，睡眼惺忪的上班族也猛然惊醒。原来是一个三岔路口，车子熄火了。正当我被两边的人夹击得左右为难时，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公交车门不能开启，因为自动感应按键出了故障。好巧不巧，所有坏事，都一起来了。我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离开考还有20分钟，我必须马上出发。心急如焚的我在原地疯狂打转，和周围人挨的更近了。就好像一只锅贴，在热气腾腾的锅炉上，无可奈何地接受着自己的命运。
　　“小姐，你踩到我了……”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我笨重地转过头，和距离不到30厘米的槟榔四目相对。哦不，应该说是面面相觑。“他可真瘦弱啊”，这就是我对槟榔的第一印象。
　　“实在不好意思！”我朝他吐了吐舌头，心里盘算着我的重量会是他的多少倍。
　　“不过，谢谢你~”这次的声音依旧微弱，但增添了一丝力量。
　　这次轮到我疑惑了，明明是我踩到的他，为什么……
　　“前几次刹车，要是没你的缓冲，我估计早就被压扁了！”一阵暖气从我的耳边呼来，弄得我耳根子痒痒。他正好对着我的左耳，说着这句悄悄话。
　　奈何这个姿势过于暧昧，短时间又抽不出身，我更着急了。同一时间下，我和槟榔，被夹困在狭小的空间里，动弹不得，紧紧相依。我依旧在寻找出逃的办法。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玻璃车窗右上角的救生锤，一个想法浮现在脑海。
　　我吃力地举起右手，伸手去够红色橡胶材质的救生锤，就差一点了！当我触碰到时，我同时惊讶地发现，正对着我的车窗左上角存在一个不易观察到的裂缝，绝好的机会！我的眼神无比坚定，顺势挽高袖子，准备用救生锤的冲击力突破防线。说时迟，那时快，正当我准备向前冲时，槟榔已经抢先一步，用自己的胳膊肘往裂缝处猛地撞去，玻璃“咣”地一声碎成了雪花纹。众人还在吃惊时，我又顺势用锤子轻轻一敲，便有了向外的出口，大家便开始有序地撤离。
　　后面的事情其实我记得不太清，印象中槟榔的受伤胳膊和眩晕占据了大多数记忆。后来在急诊室里，护士姐姐一脸责怪地说“还逞英雄，上次是因为低血糖过来的。这次倒好，添了新伤！”我才知道，槟榔低血糖的体质，从小就是这样。刚开始只会在奔跑后眩晕，后来更加频繁地伴随紧张等情绪出现，是医院的重点监测对象。带着愧疚的心情，我走近他的病床，他正好睁开眼睛。
　　‘“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女孩子上呢。”他一副严肃的样子，像个欧洲中世纪的骑士，穿云踏雨而来，拯救我于水火。
　　除了我的家人，极少数的人会视我为弱者，或是一个也同样需要被呵护和关爱的女生。其他的泛泛之众，无不依赖着我的身躯和力量，等待我的赎救。他突然的告白，让我有些不适应，却感觉又在情理之中，左右为难。为了给他一个认真的回答，我短暂离开了房间，快速走到走廊上的自动贩卖机。里面的商品被滚动的光束照耀，音乐轻柔而舒缓。
　　5元硬币“哐当”一下投进，内心的回复逐渐清晰。一包石头糖，趁我不注意，滑出了柜机。这种石头糖，只有在旧时零食铺或是医院才有的卖。琥珀般的曲线纹路，印刻在石头模样的糖果上，蓝绿色居多，味道清甜。跟槟榔很像，因为有着双重的坚硬和柔软。
　　“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小跟班啦~”我一边说着，一边把石头糖塞进他的手里，丝毫不客气。
　　他“咯咯咯”地笑着，然后又假正经地说：“合作愉快，老大！”。
　　我们的漫长友谊，就这么发芽了。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在我身边，我的书包里总是备着一包石头糖，随时准备着给他补充血糖。在那次事故之后，他的胳膊也留下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疤痕。每次跟学妹炫耀他的英雄事迹时，总是用的同一个话术，还是我告诉他的。
　　“这，才是男子汉的纹身。”他一脸正色地哄骗低年级学妹，似乎想从学妹亮晶晶的眼睛里看到崇拜。每当这个时候，我总会大喊一声“槟榔！”，这个英雄救美的故事才不得不收尾。
　　“就不能换一个绰号嘛？！整天槟榔槟榔的，我的高大形象都毁啦！”他开始吐槽起来。
　　“或者，叫你石头？”我反问着，语气不容置疑。
　　“为啥是石头和槟榔？我没看到这两者有什么共性嘛！”他继续反抗，不依不饶。
　　“因为那次事故，我看到的，是一个，如石头般坚硬，如槟榔般苦涩，却又给周围人带来甜意的你呀~”即使问了一万次，我的答案还是统一。
　　“好嘛好嘛，那还是槟榔更好一点~”他不再嘴硬，又屁颠屁颠地跟上来。我们的影子，在路灯的照射下，一大一小，正正好。

　　美食博主的建议，是他首先提出的。不知是受了什么影响，他对这个想法，有着痴迷般的热衷。我充分怀疑他是打着美食博主的称号，怂恿我给他做好吃的，也就一直没放在心上。这不最近，他又重新开始鼓吹博主的好处，想要激发我的兴趣。话说回来，这个时代，没有人能逃得出大数据的魔爪。我的社交账号，开始接连收到相关博主的推送。从空气炸锅的100道居家零食，到可爱精致的爱心便当内容，无孔不入地，侵入了我的生活。
　　有一说一，虽然我的确对各路美食，有着一个无底洞的胃和细腻灵动的味蕾，但我并不打算把它们和工作挂钩。“只是单纯地享受”我在心里纠正了这一点，继续给自己洗脑。但看着美食博主和粉丝的互动，也觉得分享美食的快乐是一件特别棒的事情，不自主地，也开始犹豫起来。槟榔看我最近状态欠佳，主动提出去新开的网红汉堡店打卡。二话没说，拉着我逃了概率论的大课，往汉堡店义无反顾地奔去。
　　我们到店的时间是下午3点，虽说是工作日，汉堡店的人气依旧高涨，各路外卖骑手在店外扎堆等待。排队的人群看不到尽头，店外特地拉起了分隔带，人群如潮水。经槟榔科普，我才知道，这家网红汉堡店的由来。起源于美国连锁品牌，近期先后入驻了北上城市的潮流街区，以独特的搭配方式和新颖的店面设计，吸引了无数潮流玩家前来打卡。持续上新的周边产品和火爆的社交活动，再次让这家店成为近期话题讨论的核心。信息量有些巨大，我的大脑持续运转，希望能在短时间内高效理解。没等我反应过来，他的第二轮信息轰炸已经安排上了。
　　“我觉得这家店在运营方面，还有一个厉害的点！”槟榔两眼放光，唾沫狂飞。
　　“嗯？”不忍心破坏他的兴奋感，我投去期待的眼神，让他自由发挥地说下去。
　　“那就是……网红合体！”他像是把酝酿许久的答案猛地抛出，如释重负般地，松了一口气。
　　“网红经济”这个名词，虽然在新闻媒体上已经被提及和分析了无数次，但落到实际的案例中，还是有些迷雾环绕，引人深思。看我思绪还没完全被调动起来，槟榔用手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堆人，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hello大家~欢迎来到我的一日Vlog。今天就是久违的探店主题~”一个甜美的声音传来。
　　我细细观察着，那位博主的穿搭有些浮夸，不日常的芥末绿靴+一环扣一环的金属项链，是绝对吸睛的装扮。小型手持运动相机的焦点，除了对准博主的精致侧脸，还经常聚焦在店面美式风格设计的大logo、斑马纹地砖和互动式变化的空间装置上，取材广泛。除了风格鲜明的这位，店里的景观位上，也有另一个小型的拍摄团队，正在为接下来的美食拍摄而准备着。角度、光线、背景、人物中心等元素被悉心设计，最后变成手机里那一张张诱人的成品图。我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在我的认知里，享受美食这件事是非常私密的。换句话说，这是人与美食合二为一的过程，是心灵内核的碰撞，日常生活意义的提升。经常听到人们说“美食治愈一切”，我很赞同这个观点。相较于网红经济下的美食推广，我更愿意相信和热爱那朴素的、不经修饰的菜肴，隐藏于市井小巷，氤氲着人间烟火。那些社交媒体上使人垂涎欲滴的美食照片，虽说能够短暂地吸引人眼球，带来一时的热闹效应。但能否持续地做好品控，为消费者带来更加优质的服务享受，才是问题的关键。
　　望着博主们卖力的演出，我联想到被作为拍摄主角的美食成品的后续命运。它们也会像被正常消费的食物那样，被好好地对待和享用吗？又或许，它们只是昙花一现地释放香气，而后被人孤零零地弃去？怕自己在这种消极的情绪里越陷越深，我在心里默念了三遍“光盘行动，人人有责”，又往前移了移脚步，往点餐台走去，终于轮到我们了。
　　我的目光在菜单上扫射了三遍，直到点餐的姐姐再次确认，我才“滴”地一下，下好了单。
　　“什么汉堡，竟然要70！”我愤怒地一屁股坐下，引得领座的小女孩好奇地把脑袋凑了凑，等待着我的下一句。
　　“这不统一价格嘛，你就当做是汉堡里的高端线，打卡一下~”槟榔一边给我扇着风，一边安抚我的情绪。取号牌一震，他一溜烟儿地，麻利地跑去取餐。我还留在原地，眼睛瞪得鼓鼓的，像一条七彩斑斓的锦绣金鱼。
　　我点了招牌鸡肉堡，碍于价格，只要了这一个。槟榔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为了让我尝到尽可能多的味道，连带着甜品，他硬是满当当地点了一个霸王套餐。看着他顶着叠成小山的餐盒回来时，我莫名地有些感动。
　　“你这是要把我吃撑死！”我半开玩笑地吐槽道。
　　“这不，咱们打卡就是要彻底一点嘛~”他的头从餐盒后面冒出来，像只滑稽的地鼠。我直接给他的头来了一计爆栗，有种打地鼠游戏的快感。
　　“那，咱们就开吃！”看着眼前金灿灿的芝士薯条，像是预谋已久般的，我开始不顾旁人地大快朵颐起来。嘴巴动情地上下开合，像是久逢甘霖的干裂土地，终于等来了雨水。
　　“我就知道，美食只有跟你一块吃，才更够味儿！”被我的高涨情绪感染，槟榔也纷纷加入美食的战斗中来。那个怂恿我开辟美食博主道路的他，现在更关注于当下的饱腹感和满足。那些精修得完美无缺的图片食物，离我们也越来越遥远。
　　半小时后，我们不约而同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圆鼓鼓的肚皮，打着幸福的饱嗝儿。桌上的食物几乎已经被消灭一空，但还剩下三分之二的奶盖饮料。我朝他使了使眼色，示意他不要浪费，继续喝完。
　　“实在不行了，这东西看着挺好，就是太腻了。已经喝了三分之一了，你瞧~”他弱弱地说道，把饮料杯朝我推了推，大举白旗。
　　“这杯很贵的好不？你这还没喝回本呢！”我不依不饶地又把杯子推回去。但我俩都心知肚明，谁都喝不下了。
　　虽然之前就对槟榔“铁公鸡”的称号有所耳闻，但今日一见，才明白得更加深刻。本以为他会直接放弃，像往常一样地撒撒娇，就这么过了。但我没料想到，他还是握紧了杯子，吨吨吨地喝起杯底的珍珠来。现在换我瞠目结舌了，这小身板，看来隐藏着巨大的能量啊！“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话，一点不假。
　　利用他还在痛苦地喝着奶茶的空档，我又重新思考了下他的提议。美食博主？我真的愿意把吃东西的过程和体会跟更多人分享吗？我真的能够结合商业化的设计，针对性地对产品进行推广吗？我敲了敲心门，等待着那个答案。但其实想法早已足够清晰。在我匆忙戴上一次性手套开吃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和寻找角度拍照、发朋友圈的他们拉开了距离。但无论是哪种方式，好好地享用，才是对食物的最大敬意。我也同样会正视这颗热爱美食的心，连同我肚腩上的肉肉一起，为成为那个真实的自我，继续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