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请保持距离》胡图呦鸣

6、6

　　他回到二楼时，书童又开始为他做晚饭。他铺开宣纸，用狼毫蘸了朱砂，他提笔慢慢勾勒，一株血红色的曼陀兰跃然纸上。

　　彼岸花开，正是鬼魂渡桥时。桥下幽灵的鬼手，狰狞难看。声音泣血，仿佛要诉尽一生的不甘。如果他不能活下来，便注定要成为其中一员。

　　他一直将生命尊为神圣，尤其重来一世。

　　因此他战战兢兢保重自己的身体，虽也想过报复这些人，但是抵不过自己对生的希望，因此不敢靠近这帮注定历经腥风血雨的人。可是生命短暂，肩负重任，他必须争取。

　　一切都要按着计划来才是，可是他却不知道什么原因被囚禁在此。

　　该怎么办？

　　笔尖停留在花心上，墨水侵染四周，曼陀兰被毁了。

　　他放下笔，心里思索着如何是好。他想起最大的变数，浩剑。浩剑一直不在他的计划之内，因为浩剑根本不问世事，只一心钻研修炼，不是在闭关就是在闭关的路上。

　　可是那日相见，浩剑就如同变了个人似的，对他的态度很怪异。且把他囚禁在此的，除了浩剑还会是谁？那么原因呢？

　　他可没听过姜国皇室与浩剑，哪怕是万神山，发生过任何龃龉，那他更是和浩剑、万神山没有任何瓜葛了。

　　除非，是他原来那个身份。

　　姜安青心被揪住，一时闭气不知换气，待反应过来时人快窒息，咳得撕心裂肺。

　　但不管怎样，他得下山一趟。

　　*

　　书童做的菜与宫中御膳房做的很相似，味道也对他的口味。姜安青靠在门上，瞧着童子的切菜手法，可以称得上是精湛了，专业的厨子都不一定比得上他。刀起刀落，厚薄一致的禾花舌雀舌切片落下，将切片搁置在一个盘子里，又把蒜姜辣椒切好。

　　书童扫了姜安青一眼，用一个青色外壁的瓷碗装了几勺鸽子汤，将碗递给他。

　　姜安青接过来瞧了几眼，这是觉得他饿了来厨房找吃的吗？

　　他也懒得说什么，先喝了一口，觉得还不错。这时童子把禾花雀舌放入油已经烧辣的锅里，登时冒起火焰，他后退几步免得被呛着。

　　爆炒雀舌这道菜他只在宫中吃过，但十七年里只见到过两三次。姜国有钱却奈何环境恶劣物资紧缺，常年冰雪很难留住喜爱春夏季节的动物植物，因而姜国大多从其他国家进口食物资源，但他国不可能贩卖足以养活整个姜国的食物，所以姜国的日子越来越难熬，这就是姜国有钱也难得存活的原因。

　　“我是不是没问过你名字？”

　　书童颠勺的动作停下来，眼神幽怨地看着他，“嗯”了一声。

　　姜安青扯着嘴角笑着，“那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三遂。”

　　“几岁了。”

　　“十五。”

　　“嗯。”姜安青继续说：“浩剑什么时候来？”

　　三遂没答话，姜安青也不急，等他手里的活忙完，把菜盘端到饭桌上。

　　但姜安青不上桌，等着他回答。

　　三遂无奈地看了他一眼，说：“不可直呼浩剑仙尊名讳。”

　　姜安青呵笑：“我来万神山前日，夜溪告诉我，修真没有礼仪尊卑，但你说的和他不一样，我听谁的？”

　　三遂哽了一下：“夜溪师兄的话不可尽信。”

　　姜安青怪异地看着他，哦了一声：“因为出生贫寒，从小在修真世家马厩里长大，饱受世家尊卑有别的低看和世家子弟的欺凌，所以才这般讨厌虚礼？”

　　三遂不搭话。

　　夜溪也是可怜，讨厌世家，却拜在世家子弟的门下，又天天喊着一个世家子弟师兄。

　　姜安青：“浩剑呢？”

　　三遂比他矮一点，微抬视线看着他：“你把饭吃了，我就告诉你。”

　　姜安青眨眨眼，竟不知乖巧的书童也会耍赖，无可奈何上桌吃饭。

　　三菜一汤，每碗菜分量不多，十几筷子就能夹完，避免了浪费。

　　姜安青吃饱后，惬意地靠在椅背上。三遂开始打扫残局，姜安青便站起来消食，木屋较大，他围着走一圈差不多花上一刻钟。

　　因着结界，梨树林传不进来动静，因此很寂静。

　　但是，今日多了点东西——风声、鸟声的杂音。

　　——结界被破了。

　　姜安青转身回屋时，三遂正站在台子上眺望天空，姜安青随他的视线看去，却瞧见一团乌云轻飘飘地来到了他们的正上空，一时天色暗了下来。

　　风动而树林响，鸟声不再是刚才的平和，叽叽喳喳很是尖锐。姜安青走到台子上，与三遂比肩，询问：“万神山何时如此虚弱，直白白地就能闯进来。”

　　三遂仍是盯着那团云不知在想什么。

　　只低沉着声音道：“百年前就变了。”

　　姜安青不解，心里思酌这句话背后的含义，百年前发生的事情不多，他所了解到的不过是自己变成游魂，身体里住进了个天道的宠儿，但除此之外，在消息灵通的修真界里并没有传出来过其他大事，一个足以颠覆万神山的事，但也许是他并不够格去触碰到这个大事。

　　他看着那团云，问三遂该怎么驱散它。

　　三遂答：“仙尊们会看着办。”

　　与此同时，万神山广场上，浩剑也正瞧着那团云，旁边还站着穿着黛紫道袍的女子，身姿纤细高挑，高及浩剑眉心，真是紫云。

　　“百年了，竟找不到源头。”紫尊的声音清新中性，带着威严的气势。

　　浩剑听罢不说话，手指凝诀，一道寒气逼人的白光刺向乌云，那团灰蒙蒙的云像被白色涂抹了一样，慢慢和天空融合，看不到半点影迹。

　　浩剑收回手，又掐指演算了一番，跟紫云道别。

　　这边，乌云消失之后，梨树林里恢复了安静的状态，与往常不同，鸟雀停在了树枝上，一股股风吹在脸上很是清凉。

　　结界没有被重新补上。

　　而且他感受到了一股冷若冰霜的灵气正丝丝缕缕的往他身体里钻。

　　姜安青回头，看到了浩剑。

　　“师尊。”声音些慌乱。

　　但过分熟稔的一声“师尊”，夹杂着点点的依恋，让姜安青自己都心惊了下，他只希望浩剑没有听到，可是耳目听觉清明的修真者怎么可能没听到。

　　浩剑扫视着这张脸，没有错过脸上懊恼的神色。他沉默着，拉起姜安青垂在身侧的手，食指搭在他紧箍着伤疤的镯子。

　　喀嚓一声，银片断裂开，砸到木板上，发出“哐当”的声音。

　　姜安青惊诧地看着浩剑，欲言又止。

　　浩剑手里出现一枚闪着青光的长一丈的布绫，他轻轻触碰着那道丑陋的伤疤，眉头皱成川字，慢慢说：“那日见你后便去了晶炳山。”

　　姜安青知道，晶炳山盛产灵力厚韵的武器，他之前的本命剑便是在那里铸成的。

　　“原本要用青晶石打造成一样的镯子。”

　　他知道的，青晶石是晶炳山最顶级的灵石，有灵识，但少得可怜。

　　“但那东西过于倔强，抓了很久才抓到。”

　　当然，通了灵识的石头，漫山遍野地跑，哪能轻易抓到。

　　“抓住了也不省心，他不愿变成圆镯，所以我把它碾碎成粉末，注入到沛草里，炼成了长绫。”

　　姜安青听完，仿佛在看一个疯子，青晶石即便被碾成了末，那也是通了灵识的，沛草在有韧劲，也难挡住青晶石的威力，但看这条长绫，不知道耗费了多少心力和灵力。

　　他看着浩剑把那条长绫缠在他的手上，长绫得了青晶石便也跟着通了灵识，有意识地变成恰好的长度缠在他的伤痕处。看着与他原先的镯子无异，只是变成了单调的青色。

　　发生的这一切敲碎了他的理智，他颤抖着双唇，一时不知道是因为浩剑的表现还是浩剑知道了他身份而感到恐慌。

　　“师尊。”他这会儿声音虽然依旧小声，但待在屋里的三遂都可以听见，他没有等来回答便自顾问：“何时发现的？”

　　“你出生时。”

　　出生时，出生时，姜安青心梗得厉害，他颤颤抖抖的手抓着浩剑的衣袖，抬眼去看他，只见到那张向来淡然的脸上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神情，悔恨、挣扎。

　　怎么会呢？

　　“师尊，你一直都知道的，是吗？”说是疑问，但姜安青语气笃定，他心里清楚明白，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决堤似的往下流。

　　“竟然你知道，为什么要冷漠旁观！”他几乎是咆哮着说出这句话，他揪住浩剑衣领，手指用力到青筋暴起。

　　浩剑虚环着姜安青的腰，作保护状。他脸上露出比方才还要痛苦的神色，眼底深处分明是暗红的底色，诡谲难辨，他已经在尽量在压制体内暴虐的气息，可是还是露出了半分，周遭空气凝滞，风绕开他们吹向其他地方，以他们形成了一个无形的包围圈。

　　以姜安青此时的能力，根本察觉不到，但三遂急忙从屋里跑出来，喊着浩剑的名字，但是浩剑现在满心满眼都是眼前的人，根本顾暇不到他人。

　　姜安青还在固执地等着他的回答，仍狠狠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平日里总是装着淡然，即便因着前世不堪的经历，重来之后也依旧还是温和的样子，可今天却因为他，里面装下了扭曲和泪水。

　　他被一股股泪水惊到，心里慌乱不堪。

　　他俯下身抱住姜安青，不再看他。

　　而姜安青一直等不到回答，在看到浩剑埋在他脖子不愿看他后，听到浩剑沉重的喘息，仿佛千斤重的顶压住了他似的难以呼吸。他心里沉静下来，他怪自己怨天尤人，也怪自己把希望寄托他人。浩剑又凭什么不能对他冷眼旁观呢？凭他们有一层并不亲厚的师徒关系吗？可即便是有亲厚的关系，那又能怎样呢，绑架别人帮自己吗？无论哪个，都不是他想的。这本来就是场与天道对抗的战场，作甚把别人拉到场中。

　　这么大的世界，只有他一人是站在一边的。

　　他破涕为笑，笑中带着哽咽：“师尊，为我的新生祝贺罢！”即便只剩下几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