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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十、留待舞人归 夜色凄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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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凄凄,天边的一勾初月渐隐。
荒郊野岭的山外一片漆黑,远处隐约亮着的灯火,在这延绵的山麓间,显得分外明亮。
此处是距万梅山庄十几里之外,荒野间的一个小店。
小店很小,粗木板搭成的桌椅,打扫得倒还算干净。
在这种小店里,你自然不能指望能有什么好酒。这里只卖一种酒,一种自酿的劣质黄酒。
当一个人真正想喝酒的时候,好酒坏酒其实是没有很大分别的。
陆小凤以前曾经听说过一个故事,说是一个酒鬼丈夫,半夜里犯了酒瘾,偏偏家里的酒喝完了,外面的酒店又早就关了门,实在是馋得受不了,就跟他的妻子要了一壶醋,当做酒喝了,这才心里舒坦些。
别人听了这个故事都笑这个丈夫,陆小凤却与这丈夫深有同感。一个人若真是酒瘾犯了,便是加了毒药砒霜的鸩酒也喝了,更何况是醋。
花满楼和陆小凤就坐在这样的小店里,饮着粗瓷酒杯中的黄酒。
陆小凤是个天生的酒鬼,喝酒比喝水还简单,他便是一气喝上个三五坛也没什么稀奇。花满楼就不同了。
花满楼也喜欢喝酒,却每次都喝得不多,浅尝辄止,只要尽了意兴便可。
从来没有人见花满楼喝醉过,并不是说他酒量有多好,而是他喝酒很知道节制,从来都不喝醉。
但今夜,却似乎有所不同。
花满楼喝得并不快,却一杯接着一杯,安安静静的,一句话也不说。
他喝酒的样子很文气,很好看,斟酒的动作也很优雅。有时候陆小凤会想,是不是所有有教养的世家公子,都是像花满楼这样喝酒的。
陆小凤自然看出了花满楼的反常,也知道花满楼的担心。
花满楼在担心原随云,对花满楼来说,原随云终究是有所不同的,虽然他们才刚刚认识。
但陆小凤和花满楼不同,他如果心里不痛快,绝对不会像花满楼这样闷在心里,他会大口喝酒,大声说出来,唱出来!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今朝有酒今朝醉啊,有酒今朝醉……”
这样的酒店其实还有一个好处,就是陆小凤不管怎样发酒疯大声唱歌,都不用担心会吵到周围的客人,也不用担心会引来附近居民家的驴子。
因为这店里只有陆小凤和花满楼两个客人,附近也没有人家,没有驴子。
熟悉陆小凤的朋友都知道,陆小凤唱得歌比驴子叫还难听,比他那四条眉毛还让人难忘。
就连好脾气好耐性如花满楼,也终于忍不住打断。
“陆小凤,我并不是说你唱得不好,”花满楼皱着秀长的眉毛道,“可是你已经唱了快一个时辰了,能不能换两句歌词?我的耳朵都要被你磨出茧子来了。”
陆小凤闻言闭了嘴,喝一口酒,拎着酒杯子道:“有酒无菜已经够可怜了,又怎能无乐?你要是嫌我唱得不好,为什么不自己唱?”
陆小凤就是故意要逼花满楼开口,故意让他唱,因为他从来没见花满楼这么想不开,这么喝酒。
其实刚才那两句诗,他翻来覆去连着唱了一个时辰,连他自己都已经受不了了。
花满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拈起桌上一根竹筷,击盏为拍,高声唱道:
“晓月坠,宿云微,无语枕边倚。梦回芳草思依依,天远雁声稀。啼莺散,余花乱,寂寞画堂深院。片红休扫尽从伊,留待舞人归。”
此词为南唐后主李煜所做,听词义,当是思念离人。——思君寐夜,晨梦回,独倚枕,然雁书无凭,莺散花乱,伊人何时归?
此词悱恻婉丽,花满楼声音清朗悦耳,悠悠唱来,绵绵不尽离思之意。
歌声落,陆小凤心中叹息,正待开口,忽听得遥遥一声琴响。
琴声在这暗夜之中益发清逸,意韵幽远,让人料想不到在这深夜荒郊中,竟能得闻此天籁。
这首曲子弹得正是花满楼方才唱的那首,陆小凤看向花满楼,却见花满楼听着琴声,似乎已经痴了。
花满楼喜道:“是他。”站起身来向门外走去。
花满楼没说那个‘他’是谁,陆小凤却奇异地知道他说的就是原随云。
陆小凤站起来正要和花满楼一起,却见门外忽然走进一个人来,一进门便大声问道:“哪位是陆小凤大少爷?”
此时已是夜深人散,在这荒郊野岭更是少有人来,可是偏偏有人在这时来找陆小凤,岂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那人一身普通猎户装扮,手上提一个蓝布盖着的竹篮子,猛然进门看见花满楼这般俊秀人物,还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不过花满楼此时完全没有心思去管陆小凤什么事,绕过那人,连脚步都不曾顿一下。
门外夜凉如水,露气已重,漆黑如墨的天空,疏落点缀着寒星。
山色草木,都沉浸在这暗夜沉沉的穹宇中。
耳边的琴声似远似近,合着风声微动,扣着心弦拨动。
恍若雾遮云渺,秋夜蝉寒,漏滴长夜更断,飘渺鸿雁孤影,寂寞沙洲冷。
花满楼展开身形,向着琴音传来的方向急掠。
待渐渐近了,却又轻轻收了脚步,彷佛是怕惊了抚琴之人,只徘徊在林中树下,手扶一株老树枯干,指节轻叩,击节与那琴声相和。
不远处,林下清泉汩汩,泉边一处大石上,一袭俊秀飘逸的身影盘膝而坐,膝上横一张瑶琴。
……
…………
花满楼回到方才的小店中时,已是后半夜时分。
若在平时,这般荒村小店在这种时刻,早该关门打烊了。然而今夜,小店却显得异常热闹。
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店门前,拉车的四匹大马膘肥体健,打着响鼻有些不耐地刨着马蹄,显然已经等了好些时候。
花满楼推开旧木板门走了进来,陆小凤懒洋洋地瘫在椅子上,抬起头打个哈欠道:“你可算回来了。”
屋子里除了陆小凤还坐着一个陌生的小伙子,小伙子一见花满楼,忙站了起来,躬身道:“阁下可是花满楼公子?”
花满楼点点头。
小伙子将桌子上放着的两个帖子拿起一张递上,“小的奉总管霍天青之命,特来请花公子和陆大侠到‘珠光宝气阁’做客。”
那帖子所用的纸张比一般的纸要厚上不少,纸上的字很端正,用浓墨写就,微微凸起,即使眼睛看不见的人,也能用指尖摸出字迹。
请帖只有寥寥几句:“敬备菲酌,为君洗尘,务请光临。”下面具名是“霍天青”
花满楼微笑道:“看来这位霍总管倒是个很周到的人。”
陆小凤淡淡道:“何止周到而已。”
那小伙子口齿伶俐道:“霍总管已经吩咐过,如果两位肯赏光,就让小的备马车在这里等着,送两位到珠光宝气阁去,总管已在府中等候两位。”
陆小凤道:“霍天青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小伙子一笑道:“这方圆八百里内,大大小小的事,很少有我们总管不知道的。”
这霍天青的本事不小,口气也不小。
陆小凤一挑眉,也不答,转而对花满楼玩笑道:“你方才出去的那么急,又这么大半夜才回来,可有访到伊人?”
花满楼微微一笑,不动声色道:“伊人在水一方,岂可随意访到。”
陆小凤若有所思地摸着嘴巴上的胡子笑了笑,顾及到此时有珠光宝气阁的人在场,当下也不再问,道:“既然霍总管盛情相邀,你我也不能拂了人家的好意。”
两人出店门上了马车,那小伙子安顿好两人,跳到车前的位置上坐下赶车。
不得不说,霍天青的安排确实周到,马车很宽敞平稳,车里两张相对的软榻,让人忍不住想躺进去好好睡一觉。
马车驶开,车外声粼粼,花满楼阖目轻声道:“你可有把握了?”
陆小凤闭着眼睛枕着手臂道:“若是没把握,便不去了么?”
花满楼自然知道他脾气,笑着转开话题道:“我刚才离开的时候,有一个人来找你,是做什么的?”
陆小凤道:“他说他是附近的猎户,上官雪儿给了他五两银子,叫他来的。不过,我看着倒不像。”
花满楼道:“怎么不像?”
陆小凤道:“因为他易了容。”
花满楼当时出去的急,没有注意,现在仔细回想一下,倒也没什么破绽,遂笑道:“莫非是司空摘星又在跟你开玩笑?”
司空摘星的易容术绝妙无双,花满楼当时那般匆忙,便是被他瞒过也不无可能。
“这次你可猜错了。”陆小凤见花满楼猜错,似乎有些得意,“他的易容术虽然和猴精一样好,但轻功可就差远了。”
花满楼好奇道:“那他是谁?又为什么来找你?”
陆小凤摸摸胡子道:“我也不知道,他给我送来一只烤鸡,跟我说了几句话就走了,好像确实是替上官雪儿来找我的。”
花满楼道:“上官雪儿找你做什么?”
陆小凤哼笑一声道:“她来告诉我说她亲眼看见丹凤公主杀了柳余恨,让我不要相信上官丹凤。”
花满楼惊道:“柳余恨也死了么?”
陆小凤闲闲道:“可是她话刚说完,柳余恨就赶着马车过来把她抓回家去了。”
花满楼无语。
“那个小谎话精,说的话简直连一个字都不能信。”说着又笑着问花满楼道:“你呢?真没见到他?”
虽然花满楼方才说什么‘伊人在水一方’,不过就陆小凤这么多年来对花满楼的了解,他绝对是应该见到了原随云的,否则心情也不会变得这么好。
花满楼笑了笑却不答,拉了拉身上的薄被翻个身道:“夜深了,睡吧。”
陆小凤撇撇嘴巴,翻着眼睛望车顶。
过了片刻,却听花满楼轻声道:“需要说的时候,我自然会跟你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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