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一遇浮丘

9、落定

　　苏乘舟是在温暖的阳光下醒来的。
　　很好的天气，适合送行。面容略有些困倦的少年打了个哈欠，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缠在腕上的漆黑锁链。
　　他身边的青衫剑仙正在打坐，长剑背在了身后，不知道会不会咯到。该离开了，趁闵汜还没有从入定中醒来。但在那之前，还有些事情......
　　苏乘舟起身，心神沉入识海，发觉自己的身躯变小了很多。他叹了口气，心下明悟。
　　“......我本以为，我才是那个承受了绝望的人。”
　　“现在啊，即将结束的现在，苏乘舟，原来我才是那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呀。”
　　“所以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决意要消散啦，从怨恨中诞生的我以执念为生，完成复仇就是我存在的意义，而你是怨气的锁链，是我理智的维系......”
　　“你想要我能复仇，你更想要解脱。”
　　“拥有力量能够复仇的我本不需要你的献祭，你也就理所当然地可以活下去。但是......当周天行出现的时候，你的两个目的就达成一致了。”
　　“......”少年看着掌心的红色花瓣，忽地笑起来，识海中，满目茫茫的白——
　　只有他，黑衣，黑发，黑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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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很好，少年帝王同样在感叹着，他坐在窗户前，看那光秃秃的桃花枝。他从未觉得这桃花枝这么好看，即便它是光秃秃的。
　　“呼......”朝着桌面上的铜镜勾出一个笑，他拿起手边的奏折，继续批阅起来。
　　昨日的折子还有几份，今日的折子不多，小太监们筛过一遍后，只留了些需要他来批阅的折子。
　　而且......苏氏的折子都可以筛掉了。
　　不待秋后，明日午时，他的心腹大患就能除去了。听闻苏家还有个人在武林闯荡，到时候召回来处理掉，或者让夜卫处理掉吧。
　　斩草除根的道理，他远比母后明白。若是当年母后没有留他一命，若是母后想要自己当女帝，若是母后决定垂帘听政......那就不会有现在的他。
　　若是苏氏控兵造反再早一些......现在也没有他了。
　　将繁杂的思绪从臆想中抽离，目光再次专注于面前的奏折，少年帝王将毛笔蘸墨拿起，开始细细批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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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踱步入城，穿墙而过。
　　怨气已然维系不住他的魂体了，而且之前闵汜渡给他的灵气也已然用尽了。仿佛又回到了当初，无人能见，无人听闻——
　　但没关系，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苏乘舟在菜市口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心中庆幸自己不会穿透地面。他微笑着，看着人们走过石板，听着吆喝声、交谈声、剁肉声、吵闹声交织到一起，汇成了一篇独属于人间的乐曲。
　　落雨的时候，他看他们总是来去匆匆的，那些声音被掩盖在雨里，听来只有一片寂寞。
　　曾经他也跟着爹爹去市集上卖菜，晨起要很早，新鲜的青菜摘下来放进篓子里，走很远的路，背到市集上。他们有一个租的小摊，与另一家人合租，爹爹和他上午来，另一家人下午去。每次只租一月，花的银子只需一角。
　　曾经的记忆浮现在心中，但并未让苏乘舟的识海泛起哪怕一丝涟漪。那是属于人的记忆，并不是属于鬼的。他像个旁观者，一点淡淡的心疼，也只是在心疼那个人，而非自己。
　　“听说了吗，苏氏要完蛋啦。”
　　“那可真不是什么好东西，那苏怀盛枉称大儒，简直是天下读书人之耻！”
　　“是啊是啊，勾连敌国，想要掀起战火，简直是我大平的蠹虫！”
　　“不过，皇上圣明，下旨抄斩九族，大快人心啊。”
　　“欸，是明日午时吧？”
　　“是啊，到时候我可得来看看热闹。”
　　两个读书人从苏乘舟身上穿过，拐入了一旁的小巷中。
　　算算日子，今日又是文会的聚会日了吧。难怪要从这里过，原来是去食味记的。苏乘舟望着那两人远去的方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他与那些人也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了，幸好在来找闵汜之前留了封信在客栈。只是不知道江兄会信了几分，毕竟他找的借口不好不坏，只能说是中庸。
　　自觉积累不足，孤身游历天下，有缘自会相见。
　　有缘，无分。
　　苏乘舟想起自己遭遇的源头，想起那个病怏怏的苏不忌，不自觉笑了起来。那人最是关心自家人了，为苏家出谋划策，定计分忧......苏家很多事都要经过那位小公子的手呢。
　　上山学艺，回来若是发现自家没了，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不过消息应该已经传出去了，依照他的性子，不论如何都会做出些事来的。
　　当然......除非他会腾云驾雾，不然以长蘅山到京都的距离，就算是以轻功赶路，也要个五六天。
　　等他赶到，一切都晚了。会悲伤吗，会痛苦吗，会绝望吗——就像当初的自己那样？
　　第二日很快来到了，时间很快，但也极其缓慢。
　　苏乘舟终于熬到了这一天。他看着台上披头散发的苏氏族人哭号惨叫，看着赤膊的大汉扬手落刀，看着血液飞溅——
　　一切都结束了，尘埃落定。而他的生命也即将走到终末，就是这几天了，还可以看看苏不忌的样子。
　　静静地坐在原地，直到日落月升，直到有个人坐在了他身边。
　　“苏乘舟。”青衫的剑仙踏着月光坐到了他身边，竟是一点没嫌脏。
　　少年扭头，对上了一片温柔的海。
　　“你来做什么？”苏乘舟低下头，不再去看闵汜。
　　轻笑声在耳边响起，那人似乎是笑着在说话：“我来看看你，还有......”
　　一双手捧起苏乘舟的脸，青衣的剑仙让苏乘舟抬起头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我想等你入了轮回，转世之后来接你，做我的弟子......”
　　“可以吗？”
　　如水的月光下，那人的面容恍如雾中花般朦胧，且愈发不清晰。
　　苏乘舟擦去落下的泪水，唇角带笑，看着闵汜忐忑的脸，应道：“好啊。”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两章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