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容》orangecrest

3、03 不老梦 YOU

　　老人颔首：“不错，是尹某的主意。只因这笛子，当真算不得祥物。”

　　自笛子被青衣女剑客取出，那些贪婪的武林中人，甚至包括朝廷贵人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饿兽，不断涌来红叶镖局抢镖，连带着让自家院中的青砖地被鲜血洗礼了一遍又一遍。他费尽心思设下祖传的百花刀阵护镖，数月来不知挡杀了多少江湖高手，名门大派。可镖局这几个月的伤亡，也远胜往昔历年。本以为好歹算守住了这宝贝，却未曾想阴沟里翻船，笛子最终竟被这梅花盗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

　　他亲自探访，追寻数月，今夜才得以再见这只小小银笛。

　　还好，总算找到了，如今它就在眼前，探手可得。

　　尹大当家舒心展眉，便有足够耐心解释：“那青衣姑娘孤自一人，人单势力薄，自然将笛子暂留在红叶镖局最安稳。待得中秋月明，我便请那姑娘回来取笛子，再由红叶镖局护送至雾海竹林见那位隐泉居士。届时此镖顺利完结，我尹某人也算对得起红叶镖局这百年基业。”

　　尹烈道：“梅花盗，我既已说清缘由，请你将这笛子物归原主。”

　　“物归原主？”梅花盗笑了起来，“原主是你，还是那位吹笛子的姑娘？”

　　蜷坐太久，终归有些累人。梅花盗费力地撑起身子往后舒展，忽而惬意地叹息了一声：“尹大当家，我是不是忘了提醒你？这笛子么，其实是我在你那间地下密室里拿走的。那间密室，呵！好戏连台，我竟一不小心待足三个晚上，当真令人流连忘返。”

　　梅花盗的笑声轻软得像一朵云，可落在尹烈的耳中，却如晴天霹雳！

　　“谁让做我们这一行的，总看见一些不该看的秘密。”梅花盗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尹大当家，那间密室也像今夜这小院一般，到处淌着血吧？”

　　尹烈吃力地抬起了手，指向梅花盗，可那只手却不停地在空中战栗着。

　　“尹大当家当年神刀名号威震江湖，成名可是比江亭老王爷还要早呢！模样又生的俊俏，翩翩佳公子，风流倜傥举世无双，引江湖无数美人竞折腰。”梅花盗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嘲弄之意：“可谁又让英雄迟暮，竟比美人迟暮还要令人伤心和绝望呢！”

　　“密室里那座大金盆！满满一盆鲜血，血红刺目，腥臭难当，可你却将全身埋浸在里头，一会儿惬意地哼着小曲，一会儿虔诚地合掌祷告，仿佛在沐浴着世上最好最暖的温泉。尹大当家，没想到你人老了，竟然也笨了，你居然会信这些民间谣言，会信人血能让你延缓衰老，重返青春。”

　　“那面大铜镜！你泡完血澡，气喘吁吁地走到镜前看了好一阵，却突然发疯般将头上白发一根根连皮带肉拔掉，又把女人才用的脂粉糊到脸上，一层又一层，直到将脸上的皱纹全部盖去！然后你将一件瘦腰马甲紧紧箍到了身上。你一边喘着气一边痛哭流涕，你拼命地想直起腰杆，想挺起胸膛。真可怕啊，为了能变年轻变俊俏，堂堂一代宗师，江湖响当当的顶流人杰，竟然能容忍让自己变成这样一个怪物！”

　　“你哭了那么久，终于失掉了全身的力气，最后你软到在地上，你扑跪在地上，开始顶礼膜拜这只笛子。你颤巍巍地捧着它，就像捧着自己最后一个美梦；你那么小心地亲吻着它，你对着它祈求了一遍又一遍。你尝试着要吹响它，你拼了命要吹响它，可是你试了一整夜，你都没办法让它发出一丁点儿声响！”

　　“多可笑，多可怜呐！尹大当家，我猜想，你是恨不得自己才是它的主人吧？你还会将它还给那位吹响笛子的姑娘吗？其实，你也想见那位隐泉居士吧？为了追逐你的不老梦？为了找回你无价的青春？我可听说，那位活神仙隐泉还真会造返老还童丸呢！”

　　梅花盗字字千钧。被戳中内心最隐秘的痛苦，尹烈心如刀割。

　　他沉痛地喘息起来，一边挣扎着抬起了自己沉重且衰老的头颅。

　　今夜的月色已糊成一层粘稠的厚厚白光，他竭力睁大垂泪的老眼方才能望透那层白。模模糊糊地，他看到梅花盗那张丑绝人寰的怪脸，看到她惨白凄厉的嘴唇，正像一条鱼一般不停地滑动着，开合着。

　　你别说了！他颤抖地伸出手在空中抓捞了一阵，然后软瘫了下来。

　　唉，这幅颓颓老矣，快要进棺材的身体，他真的是受够了。

　　这笛子，这人人向往的宝贝，这助人圆梦的神器，他到底不配拥有吗！既然如此，今年初春那个融雪的月圆之夜，它为何会如奇迹一般落入他的镖局？它悄无声息地，无约而至，神秘且莫名，就像一个突如其来的美梦，令他又惊又喜，战战兢兢，生怕自己从梦里醒过来。

　　他曾那样拼尽全力地守护着它！多少个无人夜晚，在那间血腥的地下密室，他不眠不休地祈祷跪求，可他却怎么也没能吹响这只笛子！

　　不属于自己的宝贝，也许真是一个无论如何奋力而跃都捉不住的梦。

　　梦醒时分，只觉身心老上加老，徒留懊恼，连遗憾都无力完成。

　　尹烈喟然长叹一声：“这宝贝，是我的。”

　　他一步一步走到梅花盗跟前，颤抖着地向她伸出手掌：“笛子还给我，然后你，你给我去死，去死！”

　　可梅花盗却说：“这宝贝，是我的。”

　　她的声音陡然大了起来，一字一顿地：“因为，我也能吹响它。”

　　是笛声！果真是笛声！如此清脆地，悠扬地，如梦似幻地飘扬了起来！

　　一模一样的曲子！是那首江心月么？青衣女剑客吹的那首。

　　尹烈睁大昏花老眼，震惊地俯视吹笛的梅花盗。

　　他真切地记得，青衣女剑客明明说，这世上只有她一人会此曲。

　　尹烈喃喃道：“不可能，你不可能是她！她，她是那么……”

　　“那么美，她的脸长得那样好看！”梅花盗冷冷道：“我的确不是她，我长着这样一张脸，不要说男人，连鬼神都避之不及的一张脸！那又如何，我一样能吹响这只笛子！她能做到的事，我也一样能！”

　　梅花盗问：“尹大当家，你说，这笛子是不是我的？我梅花盗才是它的主人，你却让我还给你，我又何从还起？”

　　梅花盗怜悯地说：“我能吹响，你却不能。或许这个世界上许多人都能吹响它，可偏偏你不能。你，还不明白吗？”

　　她的笑声又轻柔地响起，却似千万根钢针一般扎进尹烈的耳里。

　　尹烈嘴里咀嚼到一种苦涩，那是一种悲怆的愤慨，以及悲凉的不甘。

　　半晌，他下定决心：“梅花盗，你要是能，那我也一定能。”

　　他想要再试试！也许今夜特别呢，也许今夜无论谁吹，它都能响呢！

　　他一把夺过笛子，喘着气将笛子放在了唇边。

　　怎么还是这样？竟然，竟然还是没有一丁点儿声音！

　　可吹笛的老人却忽然倒下了，嘴唇发紫，唇角渗出了乌血来。

　　梅花盗的声音赶在他闭眼前又响了起来：“尹烈，让你死个明白。这毒药是我在西域白驼山偷来的，平日藏在指甲盖里以备万一。本想着给白逸川，没想到他死得早没用上，你又撞上来要吹笛子，我于是不小心掉了一些在这笛嘴上。此毒入口即入骨血，人当即毙命，世间无药可解。”

　　“你这老头跟了我这么久，我夜夜受辱，你夜夜看戏。我看你三天戏，你却看了我半个月。你这条命，就当是亏欠我的戏票钱吧。”

　　天终于微亮，月儿淡成一块灰影，天边有一线微光。

　　血腥味还在空气里肆意翻滚，脚步声突然响了起来。

　　客栈老板娘提了一桶水过来。

　　她并未看地上横躺的两具男尸，只是将那桶水泼在地面上。

　　“哗啦”一声，地上凝结的暗红血迹被冲涮了一遍，顿时浅淡下来。

　　老板娘又去提了一桶水，冲刷后院地面。

　　半黑的晨色里，她灰蒙蒙的身影倒显出亮堂来，有格外清晰的轮廓。

　　梅花盗蜷缩成一团，侧躺，默默看老板娘冲洗着地面的污血。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老板娘，我口渴，可否再讨一杯茶喝？”

　　老板娘闻言走了过来，睁着一双灰溜溜的眼睛，开始上下打量她。

　　打量得很仔细，从头至脚，又从脚到头。

　　“你这碎骨的膝盖，好治。这两只断指么，也容易复原。”老板娘将视线最后落在了她的脸上，”至于你这脸么，哎呀，难说。”

　　她心中一沉，沉入深渊；一声苦笑，苦如黄连。

　　老板娘难得一笑：“你口渴，想喝茶？”

　　“是。老板娘，你，你可还有茶水？”

　　“有。我有秘制凉茶，取自甘泉水，药草采自竹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