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为空》平原珊瑚

8、大人 梁

　　梁宏升校长在办公室和黎安谈了一个小时，并向化学老师和薛主任了解了情况。校长意识到这件事背后存在着重要的问题，表面上看是一起偷窃案件，虽然达不到一定的金额，公安机关无法立案。但是这里是校园，是全社会最纯净的地方，学生们应该树立正确的价值观，知法，懂法，守法。今天只是小偷小摸，明天可能就要因为多次盗窃而进监狱。

　　于是，在周一的升旗仪式上，校长特意发表了讲话。校长宣布周三上午10点钟高一高二年级的全体师生去学校的礼堂听讲座，这次的主题是普法。

　　高二3班的学生听的格外地认真，与他们最密切相关的就是隐私权。有的学生甚至决定大学报志愿选择法学，将来成为一名律师。

　　事件在校长组织的普法宣传活动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只不过学校的每层楼道开始安装摄像头，主要是保障师生的财务安全和人身安全。学校大门也设置了电子门，任何无关人员不得入内。

　　许淑静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结束了上海的教研活动，回到了学校。

　　这件事处理的结果已经把伤害降到最低，表面上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暗流涌动。

　　周四下午第一节的体育课是难得的活动时间，除去排练元旦节目的人员可以请假，剩下的人需要4人一组去拿体育器材。

　　事情就是这么巧，所有的组刚刚好够4个人。褚平像平时一样加入以前的小组，但是小组长聂海霞好像看不见她似的，拉着剩余的2个人到操场看台旁边去玩。

　　褚平就这样被剩下了，她想着有什么了不起，于是就看向其它小组长，其他人都一脸无奈地表示人已经满了，帮不了她。

　　体育老师武老师去开会去了，班里的活动由体委组织。

　　体委张恺是个满脸麻子的小子，皮肤很白，人比较善良，他从自己的小组走出来，“褚平，我和你一起传球吧！”

　　褚平不想被别人可怜，生气地跺脚，“你自己玩去吧，不需要你可怜！”

　　说完，她便一个人绕着塑胶操场开始跑步，褚平是一个比较干瘦的女生。所有的运动项目对她来说，最差的就是跑步。但是就是在这天，她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戴着一副粉色的近视镜，绕着400米的操场跑了10圈。

　　一开始人们都同仇敌忾，褚平终于被排挤了。虽然学校不处分，但是学校决定不了同学们的想法。人就是这样，喜欢站在多数人的那一边，即使是打群架也是喜欢多个人围殴一个人，仿佛说话做事都有了底气。他们就像随风摇摆的小草，风往哪吹，他们就往哪里倒。只要不吹到自己身上，就万事大吉。

　　后来事情就变味了。褚平的这一件事就引发平时早已对她不满的同学开始散播关于褚平身上真真假假的谣言。

　　比如，褚平家里有个残废的父亲，年迈的爷爷，她每天回家都要洗衣服做饭，她们家里重男轻女，所以褚平才爱钱，善妒。

　　起哄的同学通常会说，“真的吗？怪不得她的手总是有冻疮！原来是没有钱买护手霜啊！”
　　这些听八卦的人里当然也有理智的人，“那不对啊，我看黎安家里也不富裕，他手上也没有冻疮啊？”

　　这时候，这个理智的人通常会遭遇两到三个白眼，然后搅了兴致。
　　人总是希望自己讨厌的人过的很差，这样心里才舒坦。即使对方过的并没有那么差，也得想象对方过的差。坏事做尽的人，怎么可以过的比自己好！

　　这一天又下雪了。上数学课的时候，挨着窗台的学生，忍不住感叹一句，“下雪了！”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板书，就会立刻扭头一个粉笔头砸过去，“给你丢雪地里吧？”

　　窗台的学生赶紧低下头，脸和耳朵都被说红了。

　　其它同学就都往窗户外边看，表面上认真听讲，实际上已经从兜里掏出线手套，戴了上去。甚至有的偷偷传纸条，分好小组打雪仗。

　　下课铃一响，数学老师知道大家按捺不住，也很爽快，“下课！”

　　一窝蜂的学生从楼道冲下去，学生们都希望自己是第一个冲下去的，因为那是干净的雪，实际上学过物理的都知道，这雪本身就不干净。但是这些16岁的孩子们哪里想得到这么多，尽情享受青春，才是他们的任务！

　　于是乎，一个课间，教学楼到食堂的位置已经占满了学生，一个雪球嗖地飞过来，另一边几个雪球同时发出，对面被砸的那叫一个措手不及，浑身是雪。大家都自觉地戴上帽子，没有帽子地偷偷解下来别人衣服上的拉链帽子，硬安在自己衣服上面。

　　女孩子经常被男生往脖子里灌雪球，这些平时文静的女孩子这时候也不甘示弱，追着男孩跑，尤其追着喜欢的男孩，是最幸福的事情！追不到就哭鼻子，然后趁对方不注意塞进对方秋衣里边，得逞之后哈哈大笑！

　　有一个女孩很喜欢雪，据说她是在大雪天出生的。褚平，这个名字是她爷爷取的。希望她的人生之路一马平川，一辈子平平安安。因为褚平的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每次看到大雪，她都能想起母亲。

　　对于她来说，母亲是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人。陌生在于，她从来没有机会亲口叫她；熟悉在于，她内心中呼喊过无数次。

　　虽然父亲和爷爷对她很好，她在家也很懂事，但是她总是偷偷想念母亲。她渴望有一个母亲，即使像黎安的母亲那样做特殊职业，那也比她好。她嫉妒黎安，能够得到母亲的爱，也能得到同学的照顾，老师的关心。为什么世界总是这样不公平？

　　她站在教室外的走廊，往下俯视，同学们都很开心。她也想下去，但是想想应该没有人想跟她一起玩吧！打开走廊的窗户，一股寒风吹了进来，她从窗台外沿上看到一只麻雀，她悄悄地摸走了窗台上的雪。

　　那只麻雀看起来很冷，很饿，在打哆嗦。

　　褚平想起来，她抽屉里还有没吃完的面包。赶紧转身往教室里跑。

　　班里除了第一排靠近门口学习的一个女生，教室里没有其他人了。

　　褚平走近自己的位置，她从抽屉里摸面包，结果发现一个冰凉凉的小袋子。仔细一看，是一小袋护手霜。

　　褚平很意外，她又对着教室后边望了望，没有人。她本来不想问那个第一排的女生，但是她希望是那个女孩的善意。

　　“这个是你放在我抽屉的吗？”

　　那个正在算题的女孩，听到褚平的话，抬头看了看褚平，又看了看那袋子护手霜。不屑的翻了个白眼，“你又玩这个把戏？这次又想诬陷谁偷东西？”

　　说完之后，这个女孩嫌弃地从凳子上站起来，离开了教室。

　　褚平石化在原地，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落在通红的手上。手上的疮又裂开了，她伸了伸僵直的手，打开了那袋子护手霜，在裂口处挤了点。然后钻心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吃痛。

　　褚平好像可以想象到当年她的母亲生她的时候的痛苦了，今天好像是母亲的忌日。她连忙走到刚才那个女生的座位前，只有那个女孩桌子上摆着日历。

　　可是她才看清日子，那个女孩就回来了。

　　“你干嘛？”不等褚平回答，那个女孩开始吆喝，“大家快来啊，小偷又要偷东西了！”
　　“我不是”褚平这时候才发现，她百口莫辩，“我没有”

　　那个女孩哪里管那么多，她要抓着褚平去薛主任那里。褚平吓坏了，她不能去。上次薛主任已经说了，如果这个班里再发现小偷，直接开除。

　　“不！我不能被退学！”褚平挣脱了那个女生，她一直跑，一直跑。楼道里一个高三的老师水里拎着才打的热水壶，水壶塞子找不到了，敞着口。

　　就这样这个水壶被褚平撞到打翻了，内胆碎了一地。

　　内胆碎了都是小事，褚平整个人也摔倒在地上，人都没有反应过来，手上、脚上被烫的发红，一股烧心的痛感传遍全身，“啊！”

　　这下才是撕心裂肺的感觉，那个高三老师惊慌之余，他看到褚平的脸也被玻璃划伤了。左脸好长一个豁子！

　　此时，从雪地里打雪仗的同学们也陆陆续续回来了，看着倒在地上的人，大家纷纷围了一圈，想帮忙但是无从下手。毕竟褚平脸上的伤口太吓人了。褚平的表情也很让人揪心！她想哭都无法哭出来，害怕眼泪流在伤口上。

　　这个老师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让同学们赶紧把地上的水拖了，把褚平抬到教室里。然后，他才一瘸一拐地报告了薛主任，薛主任果断地打了120，把老师和学生都拉到了医院。

　　其实这个老师的大腿也被烫的挺严重，但是他还是忍着一声没吭。

　　许淑静去看了褚平好几次，可以确定的是，她的脸要留疤了。医院的费用全部由学校负担，由于老师也被烫伤，这老师还要继续带高三，学校就没有找老师索赔。

　　许淑静狠狠地批评了那个女生。尤其是在她知道大家都在排挤褚平之后，非常生气。

　　“你们以为你们这样对褚平，显得你们很正义吗？你们排挤褚平的时候，跟嘲讽黎安的时候，有区别吗？我还听说有传言褚平的家庭状况的，谁和你们胡说八道的？看来之前梁校长的普法讲座还不够深刻，你们每个人都写一份2000字的感想，对于怎么处理同学关系，怎么善待他人。”许淑静站在讲台上神情严肃。

　　“什么是真正的正义？我希望你们能好好思考。救死扶伤是正义，舍己救人是正义，保家卫国是正义。背后嚼舌根子不是正义，听信谣言并跟着造谣不是正义，不宽容同学不是正义。你们有的人马上就要18岁了，好好想一下，怎么面对自己的18岁。你们好好想一下，自己有没有变成自己小时候期待的那种大人！”

　　“再过几天就期中考试了，不要成长为只会解题的机器！”

　　体委张恺有点后悔，那天为什么不当面把护手霜递给褚平。如果当时他在教室，可能后续就不会发生这件事了。可是人生没有后悔药吃。这就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