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没烦恼

3、第 3 章 就算再

　　就算再无忧，能靠金钱弥补的生活总有一天也会感到无趣，除了半个月前的订婚宴，姜自至今未能踏出山路那扇厚重的铁门。
　　用餐席间姜自秋余光扫描着身侧霍衡温和的脸庞，踌躇再三，久违地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阿衡，明天我想出去走走。”他太不擅长主动表达，声音轻得飘渺，像只蜗牛小心翼翼地对世界探出触角，稍有不对就会立刻缩回壳内。
　　这对霍衡来说只是很微不足道的要求，姜自秋不确定地想，他大概不会拒绝。

　　霍衡用公筷夹了一小块蟹肉放到姜自秋碗里，自然而然地问：“想去哪儿呢？”
　　他神态自若，让姜自秋惴惴不安地心滚了一圈又落回原地，回答的声调比平常高几分：“都可以的！”

　　霍衡放下筷子，侧过身将手搭在姜自秋大腿上。
　　“我不在家的时候想要什么跟全叔说一声，或者告诉我。”他目光平静，语气一如既往温柔纵容，“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你是我的爱人，我担心保护不了你，万一坏人抓到你，会伤害你，别让我难过好吗？”

　　霍衡手掌冰凉的温度隔着轻薄的布料传递到姜自秋身体上。
　　他雀跃的眼神随着霍衡的话一点一点地熄灭，腿下意识往后瑟缩，被霍衡的大手紧紧扣住。
　　是了，姜自秋记得的，第一次见到霍衡，他浑身是血倒在昏暗破旧的窄巷里，呼吸几不可闻，犹如下一秒就要死去。

　　尽管霍衡闭口不谈，姜自秋觉得霍衡是有很多仇家。
　　他是该体谅霍衡的。
　　姜自秋逃避地垂下眼，点头，缓慢艰难地吐出一个嗯字。

　　霍衡用指背爱怜地拂过姜自秋的脸颊，似安抚：“秋秋，不要讨厌我，为你做了那么多的我。”
　　姜自秋摇了摇头，偏过脸轻声道：“没有讨厌你。”

　　霍衡的右手悬空了，短暂的沉默压抑得窒息。
　　他凝视着姜自秋不自知的鸵鸟行为，他的爱人至今没有完全接受他，这是霍衡不能容忍的。
　　他收回手，笑意渐拢，近乎命令式冷酷地说：“看着我，说爱我。”

　　姜自秋不懂不理解，他不善用嘴巴去表达爱，但霍衡经常要求他这样，于是姜自秋只是变得习惯了，非常顺从地抬起头：“我爱你。”

　　“要叫我什么？”
　　姜自秋睫毛微颤：“……老公。”
　　“乖孩子会有奖励。”

　　很快姜自秋就知道霍衡说的奖励是什么了。
　　空余的书房新增了很多有关九年义务教育的书籍和试卷，还有霍衡出门前说今天会来的“新朋友”。
　　是一位家教。

　　一位格外……年轻的家教。
　　虽然看着比他高，但面容尚且青涩的少年，姜自秋感到不可置信。
　　全靠颠沛流离的那段日子，姜自秋才了解到未满十六岁以下都是童工，所以霍衡知道雇佣童工是违法的吧？

　　全叔主动在旁边为他介绍道：“这位是少爷的堂弟，霍谦良小少爷，已经完成高中阶段的学业目标，您不用担心。”
　　“啊……”姜自秋有点手足无措，他担心的也不是这个呀，不过亲戚应该不犯法的哈。

　　姜自秋对于天才没有概念，他也不好意思去问霍谦良的年龄，只觉得厉害，木讷地打招呼，“你好你好。”
　　全叔没有替姜自秋表明身份，霍谦良显然被人交代过，面无表情地向姜自秋问候：“嫂子好。”

　　书桌放好了试卷和纸笔，除此之外还特别溺爱的在姜自秋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摆满了两层精致的甜点水果，用透明玻璃盖罩住。
　　霍谦良说要测试他目前的知识水平，姜自秋已经很久没接触过书本，面对突如其来的随堂小考很担心。
　　全叔在一旁贴心宽慰他，很快地，姜自秋轻蹙的眉头松开，全叔退了出去给他们留充足的空间。

　　试卷分科有好几张，a3大小，全是选择题和填空题。
　　霍谦良看了眼手机：“现在是十二点半，半小时休息十分钟，考试没有时间限制，你写完哪张就交给我。四点半结束，没写完的明天再继续。”
　　他似乎天生面瘫，待人接物点到即止，透着疏离。
　　不用被盯着监考，姜自秋暗自松了口气：“好的，麻烦你了。”

　　定制的书桌很宽敞，霍谦良坐到姜自秋斜对角的位置，戴上耳机。
　　他准备合起耳机仓的手指一顿，想了想还是摘下右边那只耳机放好。
　　霍谦良指尖轻敲着笔记本键盘，声音很小，不会打扰到姜自秋。

　　比起面对成年人，跟一个小孩相处姜自秋会更轻松，写起试卷也没那么紧张。
　　可面对过几年社会毒打，想要把知识重新捡起来相当困难，对姜自秋不算聪颖的大脑来说，是更加缓慢艰难的过程。
　　姜自秋在草稿本涂涂改改才把答案写在卷子上，抓住休息时间吃了两块蛋糕，中途全叔进来换过一轮茶水和餐点。

　　临近下午结束时间，姜自秋总算写完其中两张试卷。
　　他偷瞄着专注做事的霍谦良，趁霍谦良打字停顿的空隙默默将试卷推了过去。

　　霍谦良了然地放下手中的课业，拿起卷子直接检阅起来。
　　相对姜自秋答题的龟速，霍谦良扫了眼就知道结果。分数不及格，小嫂子的基础很差，大概只有初一的水平。

　　试卷的左上角被人反复折叠又抻平，最后一次大概光顾着交卷没复原，折了几层皱皱巴巴的。
　　幼稚。
　　想劝堂哥先找个小学家教让小嫂子从地基开始巩固。

　　霍谦良刻薄地想，动作轻柔地捋平了纸张的褶皱。
　　他视线从卷子挪开，对上姜自秋忐忑的双眼，那副神情要哭不哭的。
　　很无辜呢。
　　原来堂哥就是这样被勾引到的吗？

　　“今天先到这，试卷我拿回去再改。”
　　总不能告诉姜自秋——小嫂子你是个连初中生都不如的蠢蛋。
　　好像会哭的呢。

　　霍谦良起身，从书架抽了几本适合初中阅读又占有考点的课外书放到姜自秋手边：“有空可以看下，不懂的地方——”
　　姜自秋忽然鼻子犯痒，鼻头抽动两下，迅速从旁边扯了张纸捂住口鼻，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声音捂在纸巾和掌心里，又小又闷。
　　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仰起脸歉意地看向霍谦良：“抱歉，你继续说。”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霍谦良垂眸，看着小嫂子通红的眼眶溢出生理性泪水，在他面前用手背随意地抹掉，搞得眼睛更红显得更委屈了。
　　还什么都没说就要哭了，够脆弱的。

　　房门传来两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霍谦良瞥了眼已经敞开缝隙的大门，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位置开始收拾东西。

　　姜自秋也随着霍谦良的动作以及敲门声向右转。
　　他以为是全叔，但他忘记了全叔不会私自开门进来。
　　不知道是手工地毯吸音，还是霍衡的步伐太轻太快，姜自秋本来胆子就小，冷不防被如同背后灵直勾勾盯着他的霍衡吓一跳。

　　姜自秋不太会发脾气，而且霍衡的堂弟还在，所以他只是小发雷霆地瞪了霍衡一眼。
　　就是圆溜溜的眼睛睁大了一瞬间，自以为吓唬完人了，就算发完脾气了。

　　霍衡宠溺地笑了笑，视线猛然停顿在姜自秋轻微泛红的眼眶，不仔细看容易被忽略掉。
　　他不着痕迹地扫视一遍，范围固定在姜自秋和霍谦良之间，没发现什么异常。

　　“哥。”霍谦良对霍衡喊道。
　　霍衡的笑容淡了下来，点了点头算回应。
　　他站在姜自秋身旁，一条手臂探过姜自秋的后颈落到他薄弱的肩头，多么紧密的姿态，无时无刻不在彰显他的存在感以及占有欲。

　　霍衡身上有一丝极淡凛冽的冷香，像暴雪时分新鲜的冷空气。姜自秋高速旋转几个小时的大脑放松下来，信赖地窝进霍衡怀里，小声地长舒了一口气。
　　霍衡揉了揉姜自秋的脑袋：“辛苦了。”
　　他喜欢、爱极了姜自秋这种旁若无人对他的亲密与依赖。

　　此时的霍衡心情格外愉悦，且霍谦良识趣地知道保持距离，他甚至愿意在姜自秋面前充扮一回和蔼可亲的兄长。
　　霍衡还没来得及换下工作时穿的黑西装，衣冠楚楚地问霍谦良：“方便留下等会儿一起吃饭么？”

　　“晚上还有事，就不打扰哥和嫂子了。”霍谦良听得出霍衡的客套话，他背好包，垂着眸，不再往姜自秋的方向看，“我先回去了，哥再见。”
　　这个回答霍衡非常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