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故事》望有咏絮才

4、你我 说不出口的

　　房内，阿嬷一条胳膊横在伊恩身上，手指用力捏进了衣服的纤维里，阿嬷圆皱的布袋一样的□□垂在他的胳膊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莫名地，暖暖的触感让他想起了幼时争着和母亲睡的时刻，他也是这样被搂着，母亲身上独有的温暖使他拥有了无数个宁静且美好的夜晚。同样的，阿嬷均匀的呼吸也让他听起来很安心，但是被女性这样抱着，他还是很不好意思，而且这让他很不好入睡。他试图把阿嬷紧紧捏住他胳膊的手拿下来，努力把身体往外挪了挪，他庆幸外面还有很大一块空间，可没想到小姨直接堵住了他最后的希望，现在是左右夹击，左右为难了，小姨看了看这个“假阿棕”，悻悻地转过身，背对他们俩尖着嗓子唱起了歌，努力压制音量的歌声显得有些奇怪，但更奇怪的是，伊恩居然在这奇怪的歌声里睡去。月亮在窗外静静地照亮这温和的良夜。
　　阿棕等伊恩走了，拾起枕头准备到母亲房里去，到了门口，看到母亲背对门坐着，乌黑的头发海藻一样地披散在肩背处，她脊背挺得很直，就连脖颈都是优雅的弧度，她就像那高贵的黑天鹅，在湖中梳理着自己光亮的乌黑的羽毛，只是这黑羽中，在何时增生了一些刺眼的白羽，这只黑天鹅自己也发觉了，用橙红的扁嘴轻戳那些洁白，痛吻那些逝去的年华。许久，阿棕才回过神来。
　　“妈”他叫，她回头，“今晚陪你睡。”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水杯，吞了口中药物。转过身温柔地看向他，现在仔细看才发觉，自己用心培养的孩子，肩膀已然那么宽了，肌肉已然发育的壮硕，已经长成了一个男人，小时候还窝在她臂弯处撒娇的男孩子已经成了镜中幻影，但不论是长成什么样，他永远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血肉，她会拿心血去护佑，这不会变。
　　阿棕盯着眼前的白色蚊帐，透过上面密密的网眼，隐约可以看见天花板上的老旧的墙皮，，很想回到从前，对着母亲自在地畅言，可以满脸笑容地告诉她，我交男朋友了，你可以放心。但现在，他不确定会有什么后果，她知道母亲很可能会深陷痛苦，然后是无奈，最后只能接受。他不想这样。
　　躺在床上沉默着，还是母亲先开口道：“是什么时候刺的青？”，她果然能注意到这些别人发现不了的细节，他想，回答道：“好几年前了，许多事没有告诉你。”母亲又道：“你是怕……有一天我和你阿嬷一样痴呆，可以靠着刺青认出你来吗？”两个人都笑了，良久的沉默，母亲继续说：“棕，我只当了很短时间的老婆，确当了一辈子的媳妇，还好有整个家族陪我，我才不会那么孤单，你看，你阿嬷跟小姨，整天都在拌嘴，却永远需要对方，哎……你不害怕孤单一人吗？”阿棕嘴角涌出苦涩，他转身面向母亲，抱紧她的胳膊，是安慰自己，还是母亲？母亲没再说下去，在暖黄的灯光下，勾勒各自的繁琐。
　　第二天清晨，扫完墓回来，天色还很早，阿棕悄悄溜进东边的屋子，伊恩还睡得很熟，逗了他一会儿，总算把人给弄醒了，“跟我出去玩，”阿棕揪了揪伊恩的鼻子
　　……
　　他们在外面玩到晚上，骑车赶了回来，昨天已经说好了，今天他们要动手做一顿饭给大家尝尝，阿棕是主厨，伊恩就给他打打下手，两个人里应外合做好了一桌菜，主要是意大利面，使用了本土的食材加以改造，尝着挺不错的，就是，众口难调，他们实在有些忐忑。上菜后，阿棕和伊恩给大家讲解这道菜的宗源，以及吃法。伊恩手把手教阿嬷筷子和勺子的搭配使用，大家也依样画葫芦跟着做，玉姨蹩脚地用筷子夹起面来送进嘴里“这，这，怎么没有味道啊？妈肯定不喜欢吃，还是等我给她弄点饭吧。”阿嬷呢，是老天专门派来治她的，因为老人吃的一脸享受，一边咀嚼，一边啧啧称赞，大家都习惯了这样的场面。玉姨就这脾气，而阿嬷呢，作为一个已经痴呆的老人，总是和她演绎神之场面，让人哭笑不得。
　　吃过了饭，伊恩在外面接好水，阿嬷正躺在躺椅上摇着蒲扇，惬意地哼着歌，伊恩轻轻唤她“嬷，嬷。”阿嬷睁开眼皮，“吃药了？”“嗯”他应到，阿嬷挣扎着爬起来，已经枯槁的身体不是很灵活，她小心地接过来水杯，吞下药片，就着水慢慢地吞下，脖子上褶皱的皮肤上下晃动，伊恩在一旁关切地看着，直到她长舒一口气。看着伊恩给她放好水杯，她突然拉着他问道：“嘿，帅哥，那天我看到有人吻你的额头，那个人是谁啊？”伊恩一惊“啊，什么？”“那个人是谁啊？”阿嬷继续问，“哦，那个，那是跟我一起回来的……朋友，文。朋友之间亲亲抱抱在美国很常见的。”“真的吗？”阿嬷瞪大她的眼睛，“对啊，就像这样。”伊恩起身抱住了阿嬷，阿嬷闷闷笑出声，轻轻捧过他的脑袋“那我也要亲亲我的孙子阿棕。”拿下巴蹭了蹭他的眼角。阳光暖暖的，照的人心里也暖暖的。
　　阿嬷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四方小口袋，先是从里面拿出了一小卷钞票，伊恩看着她，心中不免疑惑，她将钱凑到伊恩面前晃了晃，“拿着。”“嗯？”伊恩仍是不解，“收好，零用钱。”“啊？”伊恩被逗笑了“您留着，我不需要。”阿嬷一脸不信，用带有教育性的口吻说道：“傻瓜，谁不需要钱啊，收好。”见他还不拿好，她又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讲再不收好，自己要打他的屁股。好吧，伊恩只得将这小小的钞票揣进怀里，见他收下了，阿嬷又从小袋儿里掏出一条绿莹莹的翡翠手串，用粗糙的手指拨弄着，她一边摆弄一边献宝似的说道：“呐，看到没。”伊恩笑等老人家的下文，老人家接着说，去结婚，娶一个老婆，然后给她生一堆曾孙。很显然，这是阿嬷对阿棕的期待，可他不是阿棕，也不想阿棕娶妻生子，那他终究成了这个愿望实现的绊脚石。
　　在这趟只有他和阿棕两人的旅途中，他不会轻易下车，但他意识到，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并不平坦的路。老一辈的早就被灌输了结婚生子，来实现人生意义的思想，这是传统，并且是很难被打破的传统，和阿棕在一起时，他没有考虑这么多的家庭因素，但现在他是真的开始怀疑跟着他回来的选择是不是正确的，之前他从未觉得这条路难，或许是他太过于感性了吧，也或许是来到这里，温暖的氛围让他看到了希望吧……这样想着，他的脸色已经不太好，阿嬷看着孙子“阿棕”，继续说道“等我走了，阿嬷就把这些都留给你，好吗？”他有些怔忡，阿嬷又问道“好吗？”，他咽下嘴里的涩，如在梦境般，呐呐地道：“好……好。”她有些贪恋地看着伊恩，“你是我第一个孙子，”拿手指点点他的额头，“等到你结婚后，所有的土地跟金子就都是你的，好吗？”又是这样充满期待的询问，他早已无法应对，内心的防线快要崩塌，这时，小姨的突然出现，她端着杯子道：“已经很晚了，妈，该睡了。”阿嬷只得收住话头儿，响亮地应付着，小姨扶着阿嬷睡下去，伊恩才觉得松了口气。他刚才有那么一秒，就要脱口而出那个秘密。
　　走出房间，他一直想着刚才那番话，他进到厕所里，也一直愁眉不展，就那么一直想着，直到阿棕在外面急切地叫他，说自己快受不了了，他才发觉自己待了有多久。阿棕进去后，他就在外面扯下一片片叶子，摩挲在手里，搓出了火来，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阿棕，如果你有很大一笔钱，你准备干什么？”“嗯……我要去旅行，找到了一个好地方，然后住下来，再也不出来。”“你不喜欢在美国吗？”“也不是……反正只是想象嘛，我也没有很多钱。”伊恩无力地靠在墙体上，“我有预感，你马上就能继承一大笔钱了。”里面传来哗哗的流水声，“因为……刚刚阿嬷跟我说，只要你结婚……生了小孩，她就会给你所有的财产。”水声停了，“你相信她说的？”“嗯，我相信。”阿棕就着水洗了把脸，伊恩又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和你妈妈说我们的事?”阿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我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别担心，妈会理解的。”真的会吗？伊恩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