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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山雨欲来(六) ...

  •   崔佶的脑子转得飞快,睡意全无,本打算连夜与太公定计,但转念一想,毕竟在斛谷部的地头上,冒然行动,万一打草惊蛇就遭了,只好暂且忍耐。天蒙蒙亮他就下床穿衣收拾,僐媃悠悠醒来,见他要走不免伤感,一面给他梳头,一面幽幽道:“郎君此去,不知何年才能再见。僐媃也不知将来还要嫁与何人,魂归何处。鬼戎男子都是粗野鄙俗之辈,阿爸每回定亲都把对方说得天花乱坠,到最后却没一个合僐媃的心意。他是郎主,又是阿爸,他决定的事,没人敢违逆。僐媃这些年嫁了不少人,也看透了,不会再对那些野蛮汉子抱有期望。惟愿昨晚一夜姻缘能结下果实,以后老了,丑了,总有个依靠。倘若没有,这辈子就只能孤独终老了。”
      她说着说着两颊上现出两条晶莹的泪痕,因忙着伺候崔佶梳洗,身上只披了一件半透明薄纱,此刻掩面涕泣,溜肩簌簌颤抖,看得崔佶揪心,立刻把那羊脂玉体揽入怀中,揉着那温软的肚腹道:“这也是我崔家的土地。不如跟我回受降城享福去,当个参将府九夫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日只摆弄摆弄花草,养鱼逗犬,看戏听曲,多悠闲?只要我在,保管有你的好日子!
      谁知她一听这话反而真的哭起来了,狠狠拍开他的手,背过身去:“郎君这是拿僐媃寻开心吗?都说卫国世家子弟喜欢的是十四五岁含苞欲放的处女,不到二十就嫌人家老了丑了,要换新人。僐媃一个蛮族女子,年纪也大,再过个三五年,恐怕看都不能看了。哪里配当参将府的九夫人?僐媃方才句句都是真心话,郎君瞧不上僐媃也就罢了,何苦说这些话来讥讽僐媃?”
      被这话一击,崔佶果真急了,当即把野力丢到脑后,只忙着辩解:“我崔佶向来说到做到,你要是跟了我必有享不完的福。再说你是鬼戎第一美人,哪里会老?说才十八也有人信的。你卫国话说得也好,不看相貌,谁晓得你是蛮子?”
      “那还不是因为僐媃的额吉是卫国人。”她终于破涕为笑,“小时候常听额吉说卫国男子如何风流倜傥,令僐媃仰慕已久。像郎君这般人物,僐媃除了仰望,可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说到这里她羞红了脸,突然向崔佶跪下来,楚楚可怜道:“僐媃是外族人,比不了郎君府上那八位姐姐。认不得你们的字,琴棋书画一样不懂,做了九夫人只怕要被人笑话。僐媃只想趁身子还年轻给郎君生一窝娃娃,依靠郎君过完后半生就知足了。”
      看着美人雌伏在脚下崔佶觉得快意无比。他虽没考过科举,但这感觉就仿佛金榜题名,意气风发。他知道这不仅是因为僐媃温顺美貌,更多的是因为她的身份——斛谷部郎主的女儿,在鬼方也算得上“公主”,当年他没能娶到徽寿,一直耿耿于怀,很是挫败。如今鬼方的“公主”自己送上门来,又比徽寿那母老虎柔弱千倍,如何不是人生一大幸事?他赶紧扶她起来,趁机在她浑圆的屁股上掐了一下,引得她一声娇呼。他发狠道:“谁敢笑话我就休了谁!她们整日里就会争风吃醋,哪有你这般识大体?这九夫人你当定了!”
      谁知僐媃得了这话并不开心,反而为难道:“我们神庙有个规矩,凡是来修行和献身的女子,离了神庙就和那男子没瓜葛了,双方不能成亲,否则会被凤翥女神诅咒。”
      一派胡言!纯属放屁!崔佶想起昨夜白脸人说过的话,既然女子修行是为了人丁兴旺,那么禁止与所交合的男子成亲肯定是为了防止子嗣流出才编出来的谎话!冒然提出纳僐媃为妾,海山冲一定不会答应吧?要怎样才能既让野力当人质,又能把僐媃弄到手?正思量间,门外传来白脸人的声音:“将军,早饭好了,特使大人请您过去。”
      鬼戎有一句关于饮食的谚语,早餐要自己一个人吃,午餐要和朋友分着吃,晚餐要给敌人吃。这与卫国人常说的“早饭吃饱,午饭吃好,晚饭吃少”有异曲同工之处。按照这个习俗,用早饭的时候只有陈公公与崔佶二人。崔佶去的时候各种吃食都已上齐,陈公公等了他半天,正有些不高兴。崔佶也没空解释,只急着将昨晚听到的秘密和盘托出。
      “原来如此。”陈公公摸着光溜溜的下巴回想起海山冲答应拿诅丁当人质时的表情,“难怪他答应得那么爽快。可是拿亲儿子换弟弟,以后由弟弟继任郎主之位,他海山冲这一支不就从大宗变成小宗了?”
      崔佶道:“蛮子跟咋们习性不一样。他们可不讲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只要是姓斛谷的,德望武功又到了,就可以坐郎主的位子。兄终弟及不算稀奇,斛谷部两代前还是女主呢。那个野力孙儿也知道一些,别看他个头比诅丁小一圈,打起仗来可比诅丁凶猛多了,经常一个人冲进敌阵厮杀,抢到金银财宝大多分给手下士卒,颇有威信,绝对不是泛泛之辈。要说威望,他可不止在诅丁之上,连宝音那婆娘也比不了的。蛮子们都相信鬼神之说,他日要真让他当上郎主,可就不好对付了,得趁现在拔了这根钉子才好!”
      “这倒不难……”
      陈公公听完他的叙述,心中已经有所计划,当即与他交代一番,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然而崔佶心里却还打着自己的小九九。用完早饭,他找到海山冲,郑重提出要纳僐媃为妾。结果就像僐媃说的那样,海山冲果然以凤翥女神的诅咒为借口拒绝了,虽然他表示愿意送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子作为补偿,但还是被崔佶婉言谢绝,反倒令他好不尴尬。
      按照习俗,郎主如果没有什么特殊原因得亲自为天朝特使送行。海山冲为了平息卫国的愤怒,且又顾念骨肉亲情,将诅丁与陈公公一行并两头白象一直护送到祁水岸边。临了又送了不少山珍特产,态度不可谓不恭顺。谁知分手之际陈公公突然把他叫到一边,开门见山道:“不瞒忠顺伯,老夫颇通相面之术,昨夜席间见你那幼弟鼻准丰隆,眼大有神,是个贵人之相。不如换他去四方馆修习深造,他日必大有作为。”
      “特使这是要反悔不成?”海山冲大声喝问道,“我待天朝可没有丝毫怠慢,特使怎能不讲信义?”
      跟在海山冲身后的几个护卫也立刻亮出刀箭,诅丁原本准备过河,听见响动立刻调转马头,飞奔过来,只见陈公公一抬手,一群鸟铳手将他与阿爸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起来。他见势不妙,连忙挥刀欲砍,谁知刀还未举起,就听见砰的一声,刀身被一个鸟铳手打中,断成两截,哐当落地。海山冲总共只带了三百人随行,这些人见郎主被人挟持,都乱了阵脚,不敢轻举妄动。连那两头白象都受到惊扰,大叫不已,要不是驯象人及时震慑住它们,一旦发狂乱跑,不知要引起多大的骚乱。
      “忠顺伯还是省省力气,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十里铺的案子,野力也有挑唆之罪。把他交给老夫,老夫保证你二人毫发无损。况且如此一来你们父子不必骨肉分离,岂不两全其美?”陈公公神色悠闲,“倘若心有不甘,要硬碰硬,这些鸟铳手可比你们的刀箭快得多。”
      “你们都是死的吗?还不把这些猪猡都宰了?”诅丁对手下士卒大叫。
      “都不要动!”海山冲急忙喝止,他已经冷静下来,对陈公公镇定问道,“是否是因为野力对特使大人有不恭之处,还请大人明示。要怎样做,大人才会收回方才那一席话?”
      “俗话说覆水难收。老夫既然开了这个口,自然不会把话收回去。野力是个可造之材,忠顺伯不要曲解了老夫的一番美意。”
      “天朝上国……这么做太过分了!”
      陈公公等了一会儿,见海山冲还在犹豫,又指着祁水对岸的雁门、天门二关道:“忠顺伯要是当真舍不得令弟,那就只有请阁下随老夫走一趟了。”
      海山冲压着怒火,转向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崔佶:“我有几句话想和少将军说。”
      陈公公点了头,海山冲卸下腰刀,下了马,由几个鸟铳手押到崔佶面前,他恳求道:“少将军,我让僐媃跟您回去。请您跟特使大人通融一下,不要把野力带走。”
      崔佶还骑在马上,居高临下,他为难道:“这可不好办呀。太公是陛下任命的特使,不是我随便几句话就能左右得了的。不如这样,先让野力先过去,他是你们斛谷部的头人,四方馆定会伺候周到,一应日常所需,你不用担心。我回头让爹上个折子,为野力美言几句,也许陛下会让他早些回来也未可知。话说回来,倘若我接受了你的美意,日后凤翥女神降下诅咒我该如何是好?”
      “少将军是天朝人,僐媃跟了您,自然也是天朝人,我们的神仙不会插手管天朝的事情。”海山冲急道,“您是特使大人的义孙,您说话怎会不管用?您还有什么要斛谷部效力的地方,只管明说。但凡我办得到,一定竭尽所能。”
      “好好,我试着帮你游说,但最终拿主意的还是太公。”
      崔佶与陈公公一番耳语,过了一会儿,他对海山冲道:“太公让你先把野力送过来,一年以后换诅丁,如此循环往复。咱们双方都退一步,你看如何?我可说了不少好话呢!”
      海山冲还想再磨一磨:“可否先让诅丁去,然后再换野力,您看眼下这情况,不正方便么?”
      崔佶冷哼一声,打马转头。海山冲别无选择,沉默了一会,只好叹道:“好吧好吧,就依天朝的意思办。”
      崔佶马上令人押来海山冲的亲信,他对那人道:“赶紧回去叫野力和僐媃过来,千万不得跟他们提起这里的情况,就说有南洋商队来了。”
      崔佶补上一句:“快去快回,一个时辰以后,可得受降城见了。”
      看着那亲信飞骑而去,陈公公对诅丁道:“要提防他带来大队人马,你布置好了没有?”
      崔佶自信道:“耀武营的精锐马上就过河来了,肯定能赶在他们前头。咱们手上有海山冲和诅丁,不怕他们玩花样。”
      “好在咱们是先发制人,他们措手不及。眼下咱们和他们,哪个想先和对方翻脸呢?”陈公公道,“那僐媃真是海山冲的女儿?你确信无疑?得防着海山冲玩美人计这一招。”
      “僐媃是鬼方第一美人,这名声传了许多年了。再说那相貌要说惊为天人也不为过,他斛谷部才几个人?这等美人找得出第二个才怪呢。”
      “色字头上一把刀,小心驶得万年船。”陈公公见不得崔佶那幅好色德行,“你呀,要时刻记着,僐媃是你手上的人质,海山冲真要有什么举动,你得占据先机,该下手的时候决不手软。”
      “太公放心,僐媃不过是个娘们而已,孙儿自有分寸。”崔佶满不在乎,“倒是那一年之期满了之后,海山冲管咱们要人该怎么办?”
      陈公公道:“京城是富庶繁华之地,野力一个蛮族小子,见识了多情温柔乡,还会想念鬼方的荒山野岭么?等他去了四方馆,置几房妻妾,逛几趟花街柳巷,生得一群儿女绕膝,他会舍得回来?便是海山冲想要人,咱们一手捏着野力,一手捏着僐媃,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约莫时辰左右那亲信果然带着野力与僐媃二人来了,一人一匹马,竟没有半个随从。野力跑在最前面,到了下坡处他拉住缰绳四下寻觅商队的踪迹,祁水岸边的枯树林已经清晰可见,却不见半个人影。
      他狐疑问道:“商队呢?郎主人在哪里?”
      “哦,在那儿——”
      一声闷响过后,野力摔下马来,晕了过去。
      “啊啊啊啊……”
      僐媃尖叫起来,空旷的山林发出阵阵回声。
      “他们来了。”海山冲对陈公公道,“天朝这一回可要守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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