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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恶有恶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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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膳后,琅琊夫人在灯下忙碌起来。
手里的肚兜已经快绣好了,正赶着收尾。她急着想做好。一针一针,细致缜密,倾尽全力,在一尺见方的绸缎上耕耘所有母爱。
孝淳走过来,笑了:
“歇会儿吧,别累着了。”
“你说孩子的脾性会像谁?”她把肚兜拿起来在自己八个月大的肚皮上左右比画。
“你生的,自然像你。”
“那可不好,”她马上摇头,坚决否定,“像我就糟了。一个徽寿尚且管不过来,再来一个还不闹翻天去?要我说,这一胎一定要像你。”
孝醇刮一下她的鼻子:
“只要是你生的,怎样我都喜欢。别胡思乱想,对孩子不好。”
她不听,手里忙个不停,继续念叨:“这个孩子可不能再放纵了,徽寿就是被你惯坏的。都十五了,还整天疯疯癫癫的,跟匹野马似的。一点规矩也没有,看着就来气。”
“她现在正是半大不小的年纪,心浮气燥,哪能事事都顺你的意?只要不惹出大乱子,就随她去吧。再过几年,大了,懂事了,心也自然安定下来。”
“唉,那一天还要等多久?”她放下手中的针线,长长叹一口气,双目怔怔望向庭院的空地,“谁知能不能盼得到?”
以后的事情谁能料得到?
没来由的,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个怪念头。
“当然盼得到,顶多不过三五年罢了。今天怎么尽说丧气话?真不吉利。”
孝醇隐隐觉得有些不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夫人,公主的东西都收拾妥当了。”
宫女们抬来两只大衣箱,掀开一看,全是徽寿的公子哥行头。
五蝠捧寿衫、孔雀补服、大袖衫、网巾、玉带钩、琥珀束发冠、四方平定巾——无所不有,甚至还有内侍穿的盘领窄袖衫。
堂堂公主做此打扮,岂不有失身份?
得收敛收敛她的心性。
“她知道吗?”
“公主睡着了,奴婢们不敢惊醒她。”
干得好。她点点,很是满意。不声不响的把这些东西藏起来,等徽寿醒了,哭也罢,闹也罢,横竖不让她再乱来了。
“把箱子打上封条,抬到库房去。”她命令道,“要是她问起来,就打发她来问我。”
孝醇苦笑,劝她:“算了吧,治标不治本,没用的。过几天她又会折腾个新花样出来,你哪里管得过来?”
“那也比放任自流的好。”她有些心焦,“把她嫁了吧,有个人栓住她的心,自然就安分下来了。”
“怎么,你心里有合适的人选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就把她嫁回我娘家吧。弟弟的儿子崔佶眼看也大了,他们一家每次来做客都跟我唠叨呢。”
“徽寿还小,让她在身边多留几年不好吗?何必急在一时?以后机会多的是。”
“以后?以后……”崔氏喃喃念着,“你以后一定要给徽寿找个有学问,脾气性格都好的夫婿,别让她受委屈。”
像是临行前的叮嘱,依依不舍,无奈又凄凉。
孝醇莫明的伤感起来,她却浑然不觉,手里依然忙碌着。
“该睡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吩咐宫女们撤走针线和剪刀。也许是自己太过敏感。还是早些休息,把一切坏心绪抛诸脑后。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注定让他刻骨铭心。
“畜生!滚出来!”
竭尽全力,叱喝如火山喷发,在殿宇中激荡不已。
——是太后。
她气急败坏而来,双目喷火,穷凶极恶。
“拿命来!”
“太后,太后,皇上和夫人已经睡下了!”
宫女、侍卫都不敢上前阻拦,一场悲剧即将拉开序幕。
孝醇匆忙披了衣裳,前来查看:
“什么事?”
凶手!凶手!凶手!
母亲瞪着他,双目血红,迸发出最强烈的恨意。
握拳透爪,青筋虬突。
“儿子死了,满意了吧?”
“谁……你说谁?”
“他死了,你的长子!被你毒死了!”
秀秀死了?怎么会?下午不是还好好的?
犹如当头棒喝,孝醇一时不知所措,脑海一片空白。
太后操起龙头拐杖,不由分说,向凶手打过去。聚精会神,不遗余力,务要为枉死的孙儿讨回一个公道!孝醇招架不住,连连后退,脸也青了——太后不肯罢手,穷追猛打。
一下两下三下,孝醇被逼到墙角,双手死死握住奋力劈下的拐杖,心焦不已,意绪纷乱:
“到底出了什么事?孩子怎么会死?”
“是你下了毒,再哄着他吃下去,对不对?你好狠心!”
心乱如麻,来不及辩解,他急忙问:“有没有让御医看过?”
“死了!一了百了,以后没人跟那贱人抢太子位了!”太后无限伤痛,嘶声力竭,“你是人还是畜生?他难道不是你的骨血?虎毒还不食子,你竟然下得了手!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从不曾这样痛心过,连亲生骨肉都可以毒害,人怎能无情到如此地步?念及此,太后浑身颤抖,心酸神伤,手中的拐杖放不下,又举不起,孝醇趁机把它抢过来。太后一个趔趄,仰面摔倒在地,泪涌出来,满目创痍。孝醇丢下拐杖,顾不得疼痛,连忙上前搀扶。
“别碰我!”她打开他的手,五内翻腾,“只要我活着一天,想立那贱人生的杂种当太子,门都没有!呸!”
一口唾沫啐到他脸上,如同刺进血肉的钉子,有力难拔。
他跪在原地,全身僵硬,有口难辩。
一方柔软的丝帕为他擦去唾沫。
“不是皇上做的。”崔氏与太后对视,目不转睛,“臣妾愿以性命担保。”
“不是他,就是你!你敢说你没害过性命?你敢吗?今日当着他的面,把话说明白!你不怕天打雷劈就你就说啊!”
太后怒目相对,食指正指着她的眉心,追根溯源,这贱人才是主谋,儿子不过受她蛊惑,作了从犯!一定是这样!为了她肚子里的孽种,残害过多少性命?
崔氏涨红了脸,略微垂目,避过她眼中的锋芒,拧眉稍许,指天赌咒:“皇天在上,神明有鉴,倘若臣妾下此毒手,愿受天谴雷诛,永不超生。”
太后脸色铁青,此番绝不能善罢甘休!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你,过来!”她冷冷道。
崔氏小心向她靠近。
千般杀气,万般恨意,化作劈面一掌,如电光火石,将她打翻在地。
“贱人!拿命来偿!”
太后扑上去,撕扯崔氏的头发,两人扭作一团,惨叫连连。孝醇横在中间,一手阻挡母亲,一手护住爱妻,力有不逮:“别打了,放过她吧,她有身孕!”
崔氏挣扎着爬起来,终于泪落:“母后要臣妾偿命,臣妾岂敢不从?还请宽限数日,待臣妾生产之后,自会如您所愿。”
“你胡说什么!”孝醇闪身过去,把她揽进怀里,激动道:“谁敢动你,就让他先杀了朕!”
“你……你……”此情此景,太后暴怒异常,一口气憋住,一时说不出话来。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太后假装罢手,方转身,一道寒光刺入眼帘——那是一把龙凤剪刀。刃口锋利,磨工精细,锁轴牢固,经久耐用。仿佛早有准备,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故意引她去拿。
不假思索,抓起那凶猛利器,掷向此生最憎恨的女人。
刺中她!
卟呲——
如同一掌劈开西瓜,涕泪零落,温热的血飞溅出来,点点如花绽放。
——她完成了壮举。
尖叫一声,落荒而逃。
抽搐,挣扎,呻吟。崔氏被无边的痛楚折磨着,血汩汩流出,肚子还在微微跳动。她惨叫:
“哎……快……是孩子!他要出来……”
儿奔生,娘奔死,只和阎王隔张纸。
“御医!传御医!”心焦如焚,手足颤抖,孝醇发疯似的狂喊乱叫,泪流满面,触碰到那随着肚子扑扑颤动的剪刀,他自己也慌乱乏力,不知如何是好。
须臾之间,从天堂到地狱。
脑海一片空白。
爱妻隔衣紧抓他的手臂,倾尽全力,竭力留下遗言:“徽寿……还有崔家,靠你照拂爱护……善待他们,我死也瞑目。”
一声比一声虚弱。孝醇与她十指相扣,仿佛如此就能抓住自指缝间流逝的生命。
束手无策。
御医与侍从们合力将二人分开,小心翼翼又手忙脚乱——情况危机,琅琊夫人眼看不治,肚子里的胎儿还有一线生机,能否活命全在天意。
天意茫茫人难测,今时今日,孰令至此?
孝醇坐立不安,心如平原跑马。黑暗中飘来一群红色的影子,一闪一闪,有的只有手脚,有的已有眼睛,似人的雏形。
啊,是婴灵!
是那些被她堕掉的孩子,他们无法超生,找她索命来了!
不不不,不要带走她!
冲进里间,只见那群小红影子已把她团团包围,又唱又跳,欢天喜地。慌忙上去驱赶,他们却倏的消失不见。
突然哇然一声,孩子终于面世。
血腥味迎面扑来。
“陛下,是个皇子!”
他血淋淋的。柔软乏力,脑囱扑扑直跳——不知如何去抱。手脚乱蹬,皮肤皱巴巴,眉眼挤到一团,张着嘴,嚎哭不安,一声比一声凄厉。
如同在脸上写了一个苦字。
眉毛为草头,眼睛是一横,鼻子作一竖,下面一个口字——苦是根本,与生俱来。
他哭得凄惨揪心,不情不愿。哭死去的母亲,哭自己一生难走。
崔氏的遗体很快冰凉僵硬,血液凝固,化作黑色的硬块。一把龙凤剪刀将二人缘分生生剪断。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留下来的将如何在世间终老?
一弹指,一刹那,一辈子,不翼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