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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未雨绸缪 他竟谋杀了 ...

  •   每逢既望,后宫会安排有品级的嫔妃眷属入宫请候看视。按照祖制,其他时间眷属一率不得入宫,违者重罚。
      黄昏将近,太仓侯方翌琨进宫探望姑母。今天是晦日,且日暮西沉,实在大大有违祖制。但无人上前阻拦,毕竟他是皇帝的表兄,太后的亲侄。晌午过后,太后的女史就曾上门传懿旨,召他进宫,说有要事相商,临走时还特意叮嘱:把小兰儿一并带来,几天不见,太后怪想她的。
      小兰儿是他的幺女,芳名季兰,和秀秀同年。一张小脸粉嘟嘟的,笑起来还有两个深深的酒窝,人见人爱,尤其讨太后欢心,逢年过节,给侄孙女的赏赐总是最好的,连徽寿也比不了。
      既然是要事,为何要带孩子去?太仓候的心中生出一丝隐忧。犹豫再三,一直拖到黄昏,终究还是把女儿带来了。
      “小兰儿给姑奶奶请安。”
      孩子的声音甜甜的,稚嫩而清脆。太后把她揽在怀里,问长问短,怜爱有加。
      “掉几颗牙了?”
      “三颗。”
      “疼不疼?”
      “不疼,又长出来了。”
      “来,张嘴,让姑奶奶瞧瞧。”
      季兰便张开小嘴,还发出一声“啊!”的声音。
      “小兰儿正是换牙的时候,得多吃些硬东西,要是长出双层牙来,可就难看了。”太后从左到右细细看了一遍,又抓起一把核桃仁,塞给季兰。
      “我喜欢吃甜的。”季兰嘟着嘴,摇摇头,“核桃苦。”
      “大胆!还不快谢恩?”太仓侯斥道,“听话,姑奶奶是为你好。”
      “别吃糖,小心长烂牙。”太后却不以为意,和颜悦色道,“小兰儿要是长了一口烂牙,秀哥哥就不喜欢你了。”
      “秀哥哥是谁?”
      “秀哥哥是你表叔的儿子,以后要当皇帝的。”太后循循善诱,一指内室,“他比你大半岁,正在睡觉呢,一会等他醒了,姑奶奶让他陪你玩,好不好?”
      “好!”季兰使劲点点头,一脸期待。
      “真乖,带她出去玩会儿。”太后对女史们吩咐道。
      “姑母召侄儿来,所为何事?”见太后打发走众人,太仓侯赶紧直奔主题,开门见山的问。
      “能有什么事?还不是为了秀秀这孩子。”太后神色一黯,幽幽说道,“皇上一颗心全系在那贱人身上。万一她生的是男孩,非撺掇着他废长立幼不可。”
      太仓侯心神一秉,果然猜得八九不离十。
      “姑母请放心,朝中大臣对琅琊夫人多有愤懑,不会让她得逞的。侄儿听说今日早朝上翰林院编修李东平已经提出给皇长子赐名一事,还催着皇上让他早点出阁讲学呢。”
      “你也听说了?传得挺快的嘛。只是这一时半会的,恐怕办不成事。”太后冷笑一声,道:“不等到小贱人瓜熟落地,皇上是不会死心的。哀家向佛祖许了宏愿,只要小贱人生的是赔钱货,让哀家折损几年阳寿都行。”
      太仓候心下一惊,赶忙道:“姑母乃万金之躯,身系天下万民之福。为了一个贱婢与自己的福寿过不去,又是何苦?况且她作恶多端,他日必遭报应。”
      “最好是现世报,要不是因为这贱人,哀家早就抱上孙子了。”太后咬牙切齿,每次一提到崔氏她都是这个表情,太仓侯赶紧示意左右奉上清茶,太后轻轻抿一口,深吸一口气,道:“英瑞英阁老是个好人啊。言必信,行必果,打年轻的时候起就刚直不阿,敢于直言进谏,他这严毅性情,历经三朝都没变过。先帝爷对他即敬且怕,有时将他比做忠臣比干,有时又痛骂他为 ‘英疯子’。真要论起来,这首辅的位子一早就该是他的,要不是姓崔的小贱人从中作梗,也不会拖到现在。”
      一提起那桩陈年往事,太仓侯顿时惭愧起来。当年崔氏整垮了原配皇后吴氏,光凭这一点,就让人看清了她在皇帝心中的分量。恰逢吏部增补阁臣,一些妄图高升的官员都蜂拥着走她的门路。当时还是户部侍郎的崔源善就是其中的典型。都六十多岁的人了,竟然打着同姓的名头,认小他两圈不止的崔氏当了‘干姑姑’。第一份出炉的名单上没有崔源善。没有崔源善并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份名单上也没他太仓侯方翌琨。他,太后的亲侄子,六岁的时候就和皇帝一处读书、玩耍、论私交,皇帝和他比亲兄弟还亲。方家从他祖父起就受封太仓侯,世袭罔替。那时他还只是个工部尚书,他的仕途与太后家族的繁荣息息相关。这是一张很好的牌,崔源善抓住了这个漏洞,太仓侯落选,这份名单就经不起推敲。他从名单上找出一个有污点的人,写折子疯狂弹劾。太仓侯自己也不闲着,与崔源善保持默契,在朝臣中大肆诋毁此人,加之崔氏的枕头风,太后人前人后的唠叨,皇帝终于对这份名单的公正性起了疑心,名单上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可疑。疑人还是不要用的好。最终这批人没有一个得入内阁。这其中就包括时任礼部右侍郎的英瑞,此后不久,他就自请外放,而崔源善和太仓侯则先后封了大学士,一正一副,入阁参机务。太后如今把英瑞当年落马的原因都归咎到崔氏头上,不由得令太仓侯阵阵心虚。当年崔源善上窜下跳,他可没少跟着掺和,客观上把英瑞排挤出内阁的,自然有他添的一把力。谁想造化弄人,一场“景康争立”过后,崔源善被灭了九族,他自己也是一抹到底,只剩下一个世袭爵位。朝中从内阁到六部九卿都跟着大换血。尤其新的首辅,必须与崔方二党毫无瓜葛,德高望重,如此才显得皇帝在用人方面不偏不倚,才不会有人说闲话。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个人,恰是英瑞。
      世间事,当真不可琢磨。
      英瑞他是否还记着当年的倾轧呢?
      “你放心,英阁老可不是公报私仇的人。”太后一眼就看穿了太仓侯的心思,“他有十六个字,哀家至今都还记得:‘不为圣贤,便为禽兽;莫问收获,但问耕耘。’以圣人之心为心,一举一动都尽力遵循天理人道,纲常伦理。这样一个人,一定会不遗余力的把秀秀扶上储君之位的。依哀家看,李东平这步棋,准是他的手笔。”
      太仓侯点头附和道:“到底还是姑母看得真切。有英阁老在朝堂上倡导,皇长子殿下何愁不能备位东宫呢?”
      “唉,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啊。”太后摇了摇头,叹息道:“上次他拿着秀秀的步履来见哀家时没说几句话就喘得厉害,他说是老毛病气疾犯了,不妨事。可哀家看他胸闷至极的样子,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事后哀家让御医到他府上去看过,御医说,英阁老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又长期患有气疾,宜静养,少动怒。否则,随时都有驾鹤西去的危险啊。万一他不在了,朝中会是个什么样子,难说。而你又丢了次辅的位子……唉,所以说,难啊!”
      “立嫡立长,古来如此。废长立幼,人心难服。皇上是明白人,不会为了一个女人和整个朝廷为敌的。”
      “不会?不会才怪!就他那死心眼,还有什么蠢事干不出来呢?”太后冷冷一笑,声音有些凄凉,“罢了,罢了,不提这不孝子了,想起来就叫人伤心。今天叫你来,是要谈正事的。”
      “姑母请讲。”
      “小兰儿这孩子是哀家看着长大的,比亲孙女还亲。依哀家看,她和秀秀真是一对天作地设的碧人。不如就此把这门亲事定下来。你看可好?”
      “可是,季兰还不到八岁……”
      见侄儿有些迟疑,太后又补充道:“你们一家子才解除圈禁,你那次辅的官职也丢了,咱们方家除了你还能保住一个爵位以外,其他人都贬的贬,死的死,朝中无人呀!秀秀你可以放心,乖得很,是个老实孩子,不会欺负小兰儿的。再说他迟早是要当太子的,小兰儿跟着他,不吃亏。哀家都这把年纪了,不定哪天说走就走了。咱们方家有小兰儿接班,往后的日子也不用操心了。”
      肥水不流外人田。只要秀秀能入继大统,季兰必定正位中宫。然后生下太子,也许若干年后,就又是一个太后了……
      老树倒了,还有新生的大树支撑,于是整个家族便有了庇萌。一代接着一代,延续富贵人生,权谋倾轧。
      原来今日是来赴一场赌局。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人丁本就不怎么兴旺的方家经过“景康争立”的大祸以后,元气大伤,日渐衰落。一旦太后驾鹤西去,靠谁来维持和皇家的亲缘?
      未雨绸缪,还是早些下注的妥当。
      “既如此,一切听凭姑母做主。”
      “好,有你这句话,哀家就放心了。”太后点点头,大局定矣。“明日哀家就跟皇上提这门亲事。”

      天彻底黑了下来。等了多时,仍然不见秀秀起床。太后派身边的宫女去查看,宫女回来禀报,皇长子还睡着呢,唤不醒。
      “许是日间累着了,一回来就无精打采的,直犯困。”太后对太仓侯说道,“哀家带你去看看他吧。”
      随后又唤来季兰,牵起她的小手,“走,跟姑奶奶去见你秀哥哥。”
      内室中点着两盏六方宫灯,被晚风吹得摇摆不定。光线紊乱的跳动着,像一个垂死的生命,晦暗不明。季兰透过重重纱幔,隐约看见软榻上躺着一个男孩。蜷着身子,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看,秀哥哥还没醒呢,”太后弯下腰,在季兰耳畔低语,“你去叫他起床吧。”
      季兰有些怕生,扭扭捏捏的站在原地,用眼神向父亲求助。
      “去吧,别怕。”太仓侯也小声鼓励着。
      季兰有些紧张,心砰砰跳。好像在做什么坏事一样,蹑手蹑脚,在离软榻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端详他。
      “秀哥哥——”
      声音极小,似乎被风吹散。
      连手心也开始冒汗。
      回头张望,姑奶奶和父亲在屏风后低声说着什么。
      “冷宫里养大的孩子,饥一餐,饱一餐的,着实可怜。吃穿用度,连宫里最低贱的内侍都不如……”
      “皇长子有姑母悉心调养,总算苦尽甘来了。”
      有东西从两脚间穿过,毛茸茸的,刹那间寒毛都竖了起来。她尖叫一声,飞快跑出去。
      “有鬼!有鬼!”
      她死死抓着父亲的衣角。
      “喵——”
      是踏雪——太后养来镇宅辟邪的猫,全身乌黑,四爪雪白,故而得此雅名。此刻它已跳到黄花梨翘头案上,弓着背,两眼圆瞪,毛发竖立,来回踱着步,作凶神恶煞状。
      “畜生——还不快滚!”
      太后喝走踏雪,径自走到软榻边坐下。她柔声唤:“秀秀,该起来了,天都黑了。”
      太仓侯赶紧把季兰牵到姑母跟前去。
      “快起来,看看谁来了——”
      太后轻轻推一推秀秀的肩,没有动静。
      又稍稍用点力,他原本蜷缩的身子突然软趴下去。
      猛的发觉——他的肩膀是凉的,没有体温!
      赶紧把孙儿翻过身来。但见他小脸惨白,双目紧闭,嘴角竟有血渍。一探鼻息,没有,不,再探,还是没有!拿不到脉搏!摸不到心跳!
      惊慌失措,六神无主。
      “秀秀,你醒醒,别吓唬奶奶!”
      她双手颤抖,摇撼着他软遢遢的身体。
      全无反应。
      ——才不过个把时辰,怎会就了无气息了?
      太仓侯捂住女儿的眼睛,抱起她,急冲出来,对宫女们暴喝:
      “传御医来!快!皇长子不好了!”
      众人一阵慌乱,有赶去请医的,有进内室打探情况的,他趁机抱着季兰逃之夭夭。
      看皇长子那情形,只怕凶多吉少。幕后黑手呼之欲出。不必细想,也不敢细想,赶紧脱身为上。
      惹不起,必要躲得起。
      赌局还没开始,就已然结束。还是及时收手的好,赚不到,却也不能赔。

      御医的诊断令人万念俱灰——
      秀秀已经中毒身亡。
      是那贱人下的毒手!一定是这样!
      她得逞了,干掉了唯一的竞争对手!
      不,不能让她好过,决不!
      咬牙切齿,势不两立!
      喝令把日间与秀秀同去裕堇园的宫人们拖出去杖毙。
      这群不中用的东西,不能护得主子周全,留着还有何用?
      一时间哭声震天,惨绝人寰。棍棍惊心,血肉模糊。
      “太后,小皇子一直谨记您的教诲,连一口水都没喝。”
      “是皇上下的令。”
      “皇上说在您这里听您的,在他那里要听他的。”
      “普天之下,谁敢违抗圣旨?奴婢们也是被逼无奈啊……”
      争先恐后,为自己开脱,惟恐交代迟了,小命不保。
      太后极度震惊,如万箭穿心。
      呆立着。
      他竟谋杀了亲生儿子?
      简直就是禽兽!
      不,连禽兽也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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