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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孽债 她得弄清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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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帝当初被迫继位,登基之日,巨鼎崩裂,满朝哗然。先帝大惊,自以为不配为帝,的上苍示警,因此夙夜难安,总担心那一日会有人攻入咸阳宫取他性命,因此请人在觉露宫修了一件密室藏身,以备不测。如今濯枝便关在那里。”落照和一边说一遍给生明月引路:“前面便是了,当心脚下。”
生明月推着落照和的轮椅,叹道:“你莫唬我,史书我也是读过的,史官记载,先帝登基之时霞光万丈,百鸟争鸣,后来果然政通人和,被人尊为圣主。你哪里听来的这种说法。”
落照和道:“岂敢欺瞒郡主,这座密室由我师父主持修建,我所言皆是他所见所闻。”
生明月想起传言说,国师将落照和送入宫之前连卜十八卦,卦卦落在东南位,因此替他向陛下求了觉露宫,现在看来竟是早有准备。
“有趣,只是我不信。先帝既然求生,何不一条通往宫外的密道。”生明月质疑。
“原是要修的,密室只是障眼法,密室之下再设密道,可以隐蔽行踪。只是国库不丰,此事便搁置下来,直到十多年后才重新动工,密道修到一半先帝便驾崩了。先帝此举原本便是为了防皇室,因此自他驾崩,此处就只有我师父知晓了。”落照和解释道。
生明月觉得离奇。先皇是明君,他在位期间一心扑在政务上,国库充盈,物阜民丰,直到现在还有不少狂士写诗作赋追忆先帝之盛世。谁能想到先帝万民称颂的一生是由攒银子给自己修逃生密道开始的呢。
生明月有感而发:“先帝至此仁德,生的出皇帝这样的儿子,可谓败笔。”先帝在世时那些治世能臣已经被皇帝杀得差不多了吧。
落照和没有接话,只是指了指前面:“我们到了。”
生明月觉得自己做这些无用的感慨有些可笑。她尚在旁人的囚笼当中,自顾不暇,何以顾苍生呢。于是便不再多说,推着落照和进入密室。
濯枝被绑在里面,身上不见刑讯的痕迹,只有头顶悬着一只底上有洞的瓷碗,碗中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她头顶。侍从在一旁监视,不停地往碗中添水。
“这是什么刑罚?”生明月有些好奇。这法子看着不痛不痒,濯枝却吓得涕泗横流,不停地喊着要招供。
落照和并不掩饰自己的残忍:“水滴刑。郡主可有听过滴水穿石?一滴水落下去自然微不足道,可若是这水滴之力日复一日的叠加下去……”
生明月下意识看向濯枝的头顶,不止如此,痛觉增加的同时,濯枝的恐惧也会一点一点的增加,每一次等待下一滴水滴下的时间都成了可怕的折磨,无休无止。
她再看落照和,他敛眉垂目,面容温和,依旧如一尊悲天悯人的玉菩萨,始终不像这般心狠手辣的样子。
落照和抬眸,侍从撤去水碗,悄然退下。
他摸出一把松子来,慢悠悠地剥着:“听说嬷嬷愿意交代了,那便同我等说一说吧。”
“多谢郎君!多谢郎君!”濯枝得了开口的机会,恨不能把自己知道的全部都倒出来。
“此事要从陛下登基说起。陛下登基之后,送进宫的年轻女子一批接着一批,陛下流连其中,逐渐忽视了王府跟来的老人,俪妃娘娘因此恩宠日减。”
“为了探知陛下的消息,重回盛宠,娘娘笼络了陛下身边一个叫喜忠的太监,并将有仪送给他做对食。一来这样做可以拿捏住喜忠的把柄,让他为娘娘所用,二来,那有仪生的容颜姣好,又……,”她含糊过去:“娘娘怕她得了陛下的青眼,如此一石二鸟,刚好解了心头之患。”
落照和怒极反笑:“好一个一石二鸟!”
生明月似有所觉,心头很恨一跳:“你刚才说又什么?”
濯枝小心翼翼地看了生明月一眼,硬着头皮道:“又有几分像东郡夫人。”
“放肆!”生明月只觉得一阵恶寒,东郡,那是她母亲的封邑。皇帝全靠她爹和她外祖家鼎力相助才登上皇位,可他明知东郡夫人是他肱股之臣的妻子,还敢起这样卑劣的心思。
濯枝连连告饶,生明月强压怒火:“你接着说。”她明白落照和为什么坚持拖她入局了,他一定是查到过一些风声,知道她从一开始就不能算局外之人。
濯枝不敢怠慢:“娘娘的法子是有效的,自那以后皇帝来得便渐渐多了,很快娘娘便有了身孕。哪成想皇后见娘娘无法侍奉陛下,借机塞了几个美人过去,分了娘娘的宠爱。”
“老奴向娘娘谏言,陛下身边还是得塞几个我们的人,免得陛下被皇后的人迷晕了头,对娘娘不利。”
“娘娘试了几回都被皇后搅和了。无奈之下,她想起了有仪。有仪那张与东郡夫人有几分神似的脸天生便是优势,若是用她,必定能出奇制胜。”
“谁知有仪早与那宦官互生情意,不肯配合。无奈之下,老奴只好一碗药迷晕了她,送到了陛下的龙床之上。”
“事后娘娘扣押了喜忠,拿他的性命做筹码牵制有仪,有仪无奈,只能为我们所用。”
生明月艰难地开口:“他可是皇帝跟前的太监,你们扣留了他,难道就无人察觉?”
濯枝道:“陛下身边有那么多太监侍奉,哪里会注意到一个喜忠呢。就算注意到了,一个阉人而已,丢便丢了,除了有仪,谁会把他的死活当回事?”
是啊,皇宫之中人命最贱,她险些忘了。生明月苦笑,十年了,她怎么还能问出这么天真的问题。
之后的事与生明月的猜测大差不差。
俪妃手里这张牌太过好用,引得皇后忌惮,一番查探之后将有仪早已与喜忠结为对食的事情捅到了陛下跟前。
“陛下大怒,将喜忠挫骨扬灰。有仪拒不悔罪,陛下下令将她关在冷宫,命宫中侍卫轮番欺辱,一日不得停……”
哗啦一声,落照和的松子全洒在地上。他只觉得五内俱裂,一口血猛地喷出来。
生明月手忙脚乱地扶住他,翻找出他身上的药丸给他喂下。
“先不要说了。”生明月给落照和顺气,这样的事情,连她一个旁观者听了都怒火中烧,何况落照和。
落照和抓住生明月给他顺气地手:“不,让她说。”他必须知道。
濯枝战战兢兢,却不敢不开口:“有仪被打入一年半之后,有一日有人看到陛下居然从冷宫中出来。娘娘担心有仪死灰复燃,也怕她同陛下详说当初之事,便提点了老奴几句,让老奴找人去冷宫中放了一把火。”
濯枝闭眼:“我们也是后来才知道,有仪在冷宫中居然怀上了那些侍卫的孽种,已经濒临生产。陛下去冷宫那日就已经将她活活打死丢去了乱葬岗,连冷宫的侍卫也尽数处理了,我们烧的不过是一座空院子而已。”
濯枝凄厉地求情:“郎君,是陛下杀了有仪姑娘,与我们无关!与我无关啊!郎君饶命!郎君饶命。”
“与你无关……”落照和惨笑。
她们高高在上,随意摆弄有仪的命运,居然还能大言不惭地说与她们无关。他们怎么敢说与他们无关!
落照和动了动手指,想用丝线勒死这老货,只是他实在没有一丝力气了。
生明月察觉他的心思,把轮椅推到濯枝跟前。
她把自己的匕首放到落照和手里,她的手卧着他的手,在濯枝的腹部狠狠扎了两刀。
“出气了没?”生明月问他,大有他不解气就再扎两刀的架势。
落照和松手,竟像是力竭一般虚脱:“把她待下去,好生看管,不能死了。”
侍从闻言悄然出现,将濯枝带走。
他终究还是不能要濯枝的性命,俪妃的罪,还需要她来指认。
生明月收起匕首,沉默着将人推出去。
落照和神思混沌,伸手去按脖子上的伤口。
生明月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腕,就近折了一根长长的铁线莲花藤把他绑在了轮椅上。
“清醒点,落照和。”生明月捏他的脸,让他清醒过来。
落照和垂眸,身上的藤蔓开着蓝色的花,似乎是从他腐烂的灵魂汲取了养料,然后破出皮肉,鲜花怒放。
“孽种……”落照和念叨着这两个字。这两个字灼伤他太深,令他不敢失声痛哭,只能隐忍地落下泪来。原来他只是个连生父是谁都无从分辨的孽种,他一厢情愿为母报仇,可最大的孽债分明就是他自己。他是他母亲的耻辱。
生明月生疏地去替他擦脸上的泪水,却被哭得不能自已的落照和咬住手背。
生明月忍不住呼痛,却没有立刻把手抽回。她抓住落照和的头发,迫使他正视她:“落照和,给我听清楚了,你不是。你的母亲在那种绝境下也要想办法保全你,你是她的希望,唯独你不能用那两个子来糟蹋她的心。”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他自己却困在迷障里出不来。
落照和慢慢松口,声音沙哑:“你说的对。”
生明月揉着手背,冷睨他一眼:“总算清醒了。”
“我还是要报仇。”落照和说罢,直盯着生明月,非要她表个态出来。
生明月道:“既然上了你的贼船,你便不用担心我临阵脱逃。况且,我刚好也有些事要查。”
人人都说她母亲东郡夫人死于兵乱,濯枝的话却让生明月隐约觉着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她得弄清楚她母亲的死究竟同皇宫有什么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