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满城血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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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天际现出曙光，正是翌日破晓时刻。
银装素裹的白渠、泾水、树丛纷纷在斜织的曦光里苏醒，林中无数抹暗影枕戈待战。风雪已完全停歇，天气却变得更加寒冷刺骨，缩在宇文菁身边的许洋，觉得神经都被冻僵，这身体好像已不是自己的。
一万余从仇班渠撤退的燕军在高盖的指挥下藏往了白渠引水口处的丘后，许洋、宇文菁与慕容恒的两万新力军埋伏在渠南的树林之中。
日头又升高了些许，一片黑影自皑皑雪原上遥遥升起。
“是冲哥！”宇文菁舒了口气，慕容恒发出了全军备战的命令。
领军的慕容冲入林后，见到慕容恒大喜道：“恒叔来得很是及时，这回苻坚老命休矣！”
慕容恒是个面容和蔼的中年人，他微笑道：“老臣不敢独自居功，料敌先机的人是许小弟与菁丫头。”
慕容冲亮起犀利的目光，偏过头打量着许洋，一道精光在他澄冷的眸中一闪而过，心头已有了思量。
许洋也饶有兴趣地看回去，见其面容不动，神色冷淡，便没走上前拜见，只在原地抬了抬手。
“冲哥受伤了！”宇文菁惊乍的一语打破了两人之间似有似无的对峙。慕容冲以快如闪电的速度捂住左胸，淡淡道：“一点小伤，没事。”
许洋皱了皱眉，隐隐觉得他想掩饰什么，再望过去时，慕容冲已经转过身，披挂上侍从递来的银铠。
秦军的先头部队尾随而至，大约五千人，许洋望着写有“杨”字的旗号，听见慕容冲欢畅一笑道：“苻坚落后杨定不到五里，只要将这两军分别击破，他们今日谁也别想逃出白渠。”说完即命传令官通知两里外的高盖军。
杨定的五千人追入树林之际，苻坚的大纛赫然出现，他的中军正越过渠口。
蓦地鼓号交加，箭矢纷纷离弦，铺天盖河地落入苻坚的军阵中，眨眼间即倒下一片。高盖率先领兵冲出，目标是渡渠的秦军。慕容恒的两万燕骑一分为二，一军围住杨定，一军随着慕容冲往渠口杀去。
杨定心知今日凶多吉少，攥枪的手收紧，骨节发出啪啪的声响，他决定死也要将慕容冲拦在林中。自出道以来，他手中的蓝麟枪还从未遇到过对手，燕人的千军万马他只视作等闲。杨定单枪匹马连挑十余名燕兵后，探身挥枪直取慕容冲。
慕容冲并不减速，银枪自腋下吐舌而出，一下子挑开杨定的枪头。他深悉杨定的勇猛，不敢恋战，催马狂奔。杨定怒吼一声，枪影蓝闪织成一张密网，几个上来护主的亲兵还未及出招，即倒毙马下。
跟在慕容冲身后的宇文菁见杨定又紧逼上来，上前欲拦，勉强招架了一回合。旋风中寒芒直到眼前，她已是避无可避。许洋见到此景吓得肝胆俱裂，猛提缰绳，法拉利跃弹而起，往两人中间窜标过去。
在最后一刻，枪势骤然止住，杨定呆望着宇文菁，眼中通红的怒火顿然化作一缕青烟，散去。他长叹一声，无视飞踏而来的许洋，随意地用枪挡住来剑，任由马儿自己窜到一旁。
杨定没有再向两人出手，注意力重新回到战场上，他的视线被无数兵马阻隔着，再也寻不到慕容冲的身影。
“保护好她。”一句低语如霜风般、夹着丝丝凄凉飘入许洋的耳中，待他别过头时，杨定已提枪杀入燕军之中。
许洋倏地明白为何杨定看到慕容冲像仇人相见一般，他轻声道：“他喜欢你。”
宇文菁的眼中闪过凄蒙之色，旋即无事般一笑：“我们确是旧识，杨大哥是苻坚的女婿，曾经是冲哥的至交，冲哥的枪法有一半是来自他的传授。”
秦燕两军厮杀了一个多时辰，战况惨烈至极。苻坚的中军被有备而来的燕军围在渠口与泾水附近，两河的冰面早已不堪践踏，冰面破裂，冰层大片陷下，不时有秦军没入彻骨的冰水中，死尸或浮、或沉、或夹在冰缝之间，冰面与渠水已被染成浑浊的暗红。
苻坚多处受创，左肩和腿上的伤最重，鲜血汨汨而下。他的身边只余不到二百人，其余秦兵全没入庞大的燕军之中。贴身护在苻坚身边的殿中上将军邓迈，对同族的兄弟邓绥与邓琼道：“我们家世受秦恩，怎可不死君难！”
当下三将各执长矛，蒙牛皮，在前方拚死突围。苻坚也大吼着激励亲兵士气，咬牙拿出当年之勇，领余军随后，一鼓作气将燕兵冲散，逃离了白渠往南边的丘陵驰去。
慕容冲连命击鼓，领着高盖、慕容永等率燕骑吊尾狂追。
一批人马自地平线上滚滚而来，带头三将正是陆易姚、齐伯侯与窦冲。三人一见入目情景，哪里还敢犹豫，急令手下八千秦兵逆袭迎面而来的燕军。
“恕臣等来迟。”窦冲忙向苻坚请罪问安。
苻坚惊魂未定，平复气息之后，才道：“幸得卿等赶来。”
这时杨定也杀出了重围，集合了大约二三千人追来。他对陆易姚等人道：“我来殿后，你们护着苻昭先行。”
吃了败仗的秦军往仇班渠退去。窦冲摇头道：“又是骄兵之过！”
齐伯侯一脸沉思：“如果不是阿城的燕军及时出动，单凭慕容冲与高盖两支败退的人马，这场仗决不会输得这么惨，看来慕容恒也不可小瞧。”
窦冲随口道：“慕容恒一向稳重有余，智谋不足，这回怎会如此机灵。”
“至少我们收复了仇班渠三堡，且获得了燕军屯于堡内的粮草辎重，可以稍稍缓解城内的饥荒。”陆易姚虽然出言安慰众人，可是在大好前景下惨败而归，他的心情也不免低落，不知关中的僵局还要维持多久。
※ ※ ※
白渠里堆满了尸骸，将浮冰之间的水面完全填补。马儿一蹄深一蹄浅的行着，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许洋几乎不敢低头，他知道足下踏着的是一具具死人，水从被踩得稀烂的肢体间漫出，没蹄三寸。
宇文菁亦脸色青白，直到见到回师的慕容冲，才转为柔和，问道：“为何放弃了追击？”不止是宇文菁，跟在慕容冲身边的诸将也有此疑惑，只是碍于他的喜怒无常，谁也不敢妄加猜测。
慕容冲没有发话，带着一贯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将目光投向了许洋。
许洋本是懒得费这脑子，因为他一点也不喜欢这种被人考较的滋味。奈何有美女在场，他想了想，方说了两个字：“长安。”
慕容冲不置可否，嘴角似扬了扬，笑意便如昙花朝露一般，看得许洋一呆，忽生出这趟关中没有白来的感觉。
慕容冲转身对高盖等将领面授机宜，许洋侧耳听了几句，慕容冲下步棋果然如自己所料。
二万鲜卑骑，也不打旗击鼓，由高盖领着呼啦啦地便走。四周顿时清净了许多，只有负责打扫战场的慕容永依旧干得热火朝天，大喊着指挥士兵在尸堆里挑来挑去，将较为完整的尸体扔到牛车上。许洋看了一会儿，诧异的问道：“他们在做什么？”
段随闻言回头，阴恻恻地笑道：“这么好的军粮，岂能浪费。”
许洋打了一个冷颤，除了宇文菁之外，众人均不当回事地笑着。这份坦然，比那一句回答更令他悚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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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军途经雀桑时已是人定二更，当夜即在镇上安营扎寨。诸将均聚集在苻坚的王帐之内听命，陆易姚站在齐伯侯身后，低头打着盹，他几乎两日未合眼，只盼着赶快回帐睡觉。没多久，负责断后的杨定终于回来了，禀告说燕军追了二三十里便收兵了。
苻坚当即宽下心来，神经一松弛，也不由打了个哈欠，正想挥手让众人退下安歇。齐伯侯却道：“不妥不妥。以燕军兵力之众，没理由不对我们穷追猛打。”
杨定对此也有些疑惑，点头道：“依臣对慕容冲的认识，他绝不会放过任何置敌手于死地的机会。”
眼见这一觉又要泡汤，陆易姚不免心中叫苦。可是今日受到的教训令他再不敢大意，只得勉强打起精神，琢磨起来：现再无追兵威胁，己军便可在仇班渠休整几日，召回走失部下。慕容冲任他们在此地重整旗鼓，定是另有所图了。
除了苻坚的命，慕容冲最想要的便是一座城。陆易姚想到这里，心叫不好，立马出列道：“天王，慕容冲是要快骑潜袭长安，我们必须速回师，晚则不及。”众人闻之皆变色，此时长安守备空虚，已军战败的消息又未传回，燕军若攻必破。
都城绝不容有失，苻坚将手中仅有的人马分出一半，又下令将三堡中的兵力全部抽走，由窦冲、陆易姚、齐伯侯三人领军，即刻出发。
八千秦骑踏着冰雪织成的地毯，逆着刺骨的风，急赶了几十里路。待望见高耸的城墙时，已是辰时将至。齐伯侯察看着雪地中留下的痕迹，一脸凝重的道：“燕兵已经入城，袭的是南门。”
三人均心急如焚，不仅因长安失守意味着亡国，满城无辜的百姓亦要遭殃。他们兵分两路，窦冲由北门长驱而入，陆易姚与齐伯侯沿燕军足迹往南门绕进。
外郭城门附近遍地死尸，连城头都已易主，只有十来个秦兵仍在负隅顽抗。两人见桥未收门尚敞，急忙挥军杀进来，城门处的燕兵没想到秦骑回城得这么快，措不及防下片刻便被杀散。
“现在什么情况？”齐伯侯喝问着幸存的守军。
“虏贼由高盖领着往内城去了，请将军速去增援。”
陆易姚极目望去，外城各处的防御工事一片狼藉，通往内城的驰道上早已不见燕军的人影。
如果皇宫被敌攻陷，就一切都完了，想到这里，陆易姚已横刀跃马，无形快如鬼魅，见影不见刀，卡迪拉克不断增速，旋风般卷过留守在外郭的燕兵，齐伯侯领军士紧随其后，四千人马呼啸着直奔内城。
此刻，高盖已经杀入内城之中，长安果然如慕容冲所料不堪一击，他几乎是大摇大摆地走进来。高盖的心情轻松起来，也许用不了一个时辰便能拿下皇宫。方这样想着，发现前军微乱，他抬头望去，只见宫门处乍现一面面旗帜，上书一个“李”字。略想了一下，知道是秦前禁将军李辨率禁卫军前来迎战。他哈哈一笑，只要破了这最后一道阻碍，长安便是自己囊中之物。
李辨虽然指挥禁军扼住宫门，却不急于与燕军拼命。高盖心念一动，也勒令全军缓攻，驱马上前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李将军应知苻秦气数已亡，不如投效我大燕皇太弟，我保证殿下绝不会亏待将军。”
李辨沉吟不语，心里却是一番挣扎。燕骑已兵临皇城，己方人数远处于劣势，且军心动摇，根本挡不住高盖。他一咬牙，正要张口，突地发现有什么不对。
高盖亦有所察觉，几声来自燕兵的惨呼钻入众人耳中。四周街道上不知何时涌出乌鸦鸦地一群人，个个手执菜刀铁铲，瞪着幽光闪烁的眼，毫无章法，却是奋不顾身地向燕军扑了上来。
这些人，竟然全部是长安城的老百姓！
高盖有些惊慌，立马下令变阵，毫不犹豫地喝道：“杀！”
他话音刚落，一阵箭雨迎面投了过来，原来是李辨，他现在只余一个选择：号令禁军发起进攻。
这甚至算不上短兵交接，而是最原始的肉搏战。秦兵以武器与敌人拼命，民众挥着菜刀乱砍一通，手中没家伙的就三五成群地扑上去用手抓，用牙咬。恐怖的哀嚎声四起，不幸落马的燕兵很快就变成一团模糊的血肉，片刻即被满城饿馁分得一点不剩。
刚杀至的陆易姚见到此景倒抽一口凉气，像是被人点了穴般呆在马上。几滴又热又咸的液体溅射到他的嘴上，一块血淋淋的东西直撞入怀，粘在胸甲之上。他伸手去拨，感到那东西软绵绵的还在跳着，入手极烫，烫得他浑身直哆嗦。手一松，那颗人心跌落在地上，一下子被迎面而来的马蹄踩得稀烂。
他用力地闭上眼睛，可是没有用，齿间血肉模糊的百姓，满地流滚的肝肠头颅，污浊的血迹与粘液瀑满街道，一切都是那么地清晰分明。他似乎掉入了最幽霾的饿鬼地狱，用尽全身力气也爬不出来。
入城的燕军更是吓得心胆俱裂、手脚发软，只顾狂叫着乱窜，于他们而言，这早已不是战场。
高盖怒叱着，带着士卒亲力斩杀长安军民，竭力维持燕军的阵形与攻势，但恐惧已在人心中滋生，每个燕兵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逃，逃！
陆易姚、齐伯侯以及窦冲这两军一同杀上，高盖进退失据，燕军又添无数死伤。幸好来增援的秦军用的是武器而非牙齿，燕人重拾勇气，勉强杀开一条血路，狼狈地往城外奔去。
他们追至城门，窦冲问道：“我们是否继续追击？”
齐伯侯眼中闪动着兴奋的光芒，道：“这种极端的恐惧最容易传染，甚至扩大到前来接应的燕军中。我们不仅要追，还要尽快与天王汇合。他们既来偷袭长安，我们便回敬一局，直取阿房。”
陆易姚神情呆板地望着他们，毫无往日机智。即使在这乱世“磨练”了一年，噬人惨景还是远超出他所能承受。他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能如此地冷漠镇定，就像方才发生的一切，再寻常不过。
“你们领骑兵先行，我率步卒作为后援。”这是否自己逃避战场的借口？陆易姚将众人送走，一个人瘫坐在城门旁。
城里升起一缕缕□□的炊烟，带出一股股荤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他胃里腾滚着，再也无法抑制地一阵干呕，直想把一生所吃过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将军，你也吃点吧。”
抬起头，一张蜡黄干瘪的脸跳入眼帘，老汉笑呵呵地将一盆热腾腾的肉羹奉到他的面前，黏腻的肉汤像发臭的沼泽，泛起暗灰色的泡沫。
他别过头，极度憎恶地一挥手，整盆肉羹如泥浆般铺洒在地。
老汉的笑容顿时僵硬：“这可是白虏的肉呀。”他咬着牙低声嘀咕了一句，拾起来，放入嘴中，啧啧有声地大口嚼着，仿佛只有这样才够解恨。
孩童哭声响起，陆易姚回过头，这才看到老汉怀中还抱着一个赢弱的婴儿。他正慢慢将剩余的肉汤喂入孩子口中，可孩子怎么都不肯吃，哇哇地哭着，尽数吐了出来。老汉费了很大的劲，才哄得孩子吃下一口，他立即笑逐颜开，喃喃道：“这孩子也许能活下来了。”
如果有的选择，谁愿意食用同侪血肉？
陆易姚起身步出城门，面向广邈的雪原，深深地呼吸了一下。像是要使闪耀着阳光的清新空气，随着深长的呼吸涌进心底里，洗去刚才的经历留在灵魂中的阴影。
来得愈久，他愈清楚自己所置身的时代，是群魔乱舞、生灵涂炭的乱世。虽说止戈为武，可他却清楚地知道，这二百年间，每一场战争之后只留得累累白骨，太平盛世，却依然那么的遥不可及。
每想到这里，他都会宁愿自己不知道任何未来的事情，如此，便不会有什么无力的悲哀。只需要简简单单地告诉自己，在这里，寻常的道德已不再适用，怜悯与悲愤只是无谓的多愁善感，生存便是一切的一切。应该做的，所能做的，就是为了自己，为了身边的人、眼前的人，争取最大的存活希望。
充血的双眼略复清明，陆易姚喝来副将，点齐五千步卒，即刻出发去支援先行的部队。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满城血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