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时雨》入色

49、第 49 章 6月2号

　　6月2号 天气小雨 刚才翻看前一页的日记，发现已经有近两个月没有提过笔了，今天文思翻涌，也可能是心中积怨无处发泄，所有翻开日记本，想记下些东西。

　　我刚从医院回到家，她还是见不了人，听医生说除了护士和她妈妈，谁也没办法靠近她，我也不能。

　　其实见不见她不重要，对我来说不离不弃得守在病房门外或者其它离得近点儿的地方都是可以的，因为我害怕，愧疚，所以用这种愚蠢的方式来安抚自己心中的不安。这段话是我的小姨告诉我的，用训斥的方式。

　　我恨我自己的执拗，傲慢，懦弱。我害了所有人，不只是唐婉晴。

　　霍镜睁开眼没有看到期望的面孔，医院的灯线夜晚很温和，在他第一次住院的时候就发现了，他记忆中第一次住院是什么时候？好像是第一次遇见江夜，那次被撞断了腿。

　　“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何屿半起身询问，声音很轻，有些哑，像是感冒了。

　　刚醒过来开嗓有些困难，霍镜看向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何屿反应很快，拿过杯子走进厕所倒掉冷水，然后填上热水。

　　“谢谢。”霍镜终于能开口说话。

　　何屿拍了拍霍镜的肩，然后把水杯放回原位。因为刚刚其实太急，电脑只被放在柜面的一角，于是又伸手往里推了推。

　　只是安静了几分钟，何屿觉得需要自己先开口，于是选了不会出错的话题：“身体怎么样？好一些了吗？”

　　“嗯，没什么事。”霍镜点头回答。

　　现在是凌晨两点，好在同病房的病友在昨天就已经出院，为此刻谈话创造了不错的环境。

　　“明天校领导会来看你，大概会让你这几天都在医院复习，不用回学校了。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在哪儿学都一样，对你影响不会很大的。”何屿不愿意说出这番，但她不说别人也会说，先让对方知晓总比被突然通知要好。

　　“好，我明白。”霍镜面色已经健康了很多，至少不是一眼看上去就孱弱病态“何老师，学校联系过我妈吗？”

　　何屿神态变化回答了霍镜的问题，两个人心里都咯噔一下。

　　“你知道这件事很大，校领导那边…还有警方，都必须走这个流程…”何屿说不下去，她答应过霍镜，不再联系对方的母亲，她没做到。

　　“没关系何老师，我就想知道她说了些什么，还是什么都没说？”霍镜挂着笑，语气轻松。

　　何屿后悔了，不该告诉霍镜，不该打那个电话，甚至…不该自不量力得向王莉承诺带好这个班级。

　　“没说什么，她还是很关心你的，说会转一笔钱到你的卡上，让你多留意一下。只是…她可能有些忙，不能回来看你。”

　　霍镜有些恍惚，何屿这幅神色和语气和他外公有些像。

　　其实他对那个老头并没有太多的印象，只有几个记忆片段。在堂屋的饭桌上，房子外的溪流边，后院的菜圃里，环境清晰，人脸却十分模糊。

　　“好，我知道了。”霍镜心中明白，无论是怎样的结果，他都是满意的，晋淑能接那个电话，就已经是心慈。

　　“何老师，对不起。”霍镜望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他是想说谢谢，可是脱口而出的却是这三个字。

　　何屿还记得王莉对霍镜的形容：傲慢，心冷，敏感，叛逆，但是个好孩子。不得不感慨，王莉眼光毒辣，几十年的育人经验把霍镜看了个穿。

　　“霍镜你听我说…这不是你的错…这…”何屿终于忍不住哽咽“你不需要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

　　霍镜被何屿这幅样子吓到了，连忙坐起身安慰：“何老师，你这是…哎呦你别担心我了，我刚刚想说“谢谢你”，嘴快说错了，真的，我心理承受还挺好的，没你想的那么脆弱，真的！”

　　何屿情绪收不住，一手扶着床边，一边低着头哭泣。霍镜见她这个样子实在不忍心出声，想着对方也是压力太大，哭一哭反倒好些。

　　霍镜就这么看着何屿哭了近十分钟，见她稍稍平静些，又才撑着去拿保温杯。

　　“不要麻烦，你躺好。”何屿拿纸巾擦了擦眼泪，抬头对着天花板深呼吸“霍镜，相信老师，没有什么人生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不要作茧自缚。”

　　从前王莉说给何屿的话，现在她原封不动得说给霍镜听，可她从来没想把这话说给任何人听。

　　霍镜笑了笑，没有回答，或者说他不想回答，这几天听了太多这样的话，已经把自己骗得有些麻木，他怕有一天真就把自己骗进去了。

　　柜面上的手机震动吸引两人的注意，何屿拿起看了一眼，习惯性起身往外走，等她回来看见捧着书看的霍镜才反应过来，与电话那头的人的对话内容并不需要避人。

　　“你别看了，都这么晚了，睡觉吧。”何屿开口道。

　　“今天睡了很久，睡不着了。”霍镜观察到对方的脸色，于是开口“何老师您回去休息吧，我有事会叫护士的。”

　　何屿摇头，打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我等江夜来了再走。”

　　“现在？”霍镜身体前倾，音量稍稍提高。

　　“对。”

　　“现在很晚了，要不您给他打个电话让他明天再来，太不安全了。”霍镜把书放下，突然起身去够抽屉“没事，还是我来吧，要不他肯定不听。”

　　见霍镜这幅样子何屿神色突然不自然，起身去制止他：“别忙活了，刚刚他给我打电话都在车上了，估计快到了。”

　　霍镜突然愣住，像是电脑宕机，几秒后才有反应：“好。”

　　何屿不再出声，她看出霍镜突然低落的情绪，对方扭头看着窗外，外面很黑，什么都看不清，只有远处一点微亮的路灯落入眼中。

　　何屿走时霍镜又睡过去了，她浑浑噩噩走到楼梯口时向上看了一眼，然后回想起白天的情景，其实不算什么，并没有亲眼看到什么，只是隔着病房门听到，那个尖锐的，绝望的，叫喊声。

　　“你回来了。”

　　何屿机械式得开门，然后走向沙发坐下，并没有回应。

　　林沐捡起滑落在地的外套，从鞋柜拿来拖鞋帮人换上。

　　何屿终于有了反应，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人：“不是说不用等我？月月呢？睡了吗？”

　　“刚刚醒了说饿，煮了碗面给她送进去。”林沐抬手替她把鬓发拢到耳后，语气温柔。

　　“我去看看她。”

　　何屿刚起身就被按下，她不解得抬头看着对方。

　　“很晚了，先休息吧。”林沐说。“你明天下午还有课。”

　　何屿摇了摇头，执着得朝那扇门走。

　　端进门的面还放在一边没有动，鄢霜月坐在桌边不知道在写什么，她太投入没有听见敲门声，只是在人推门进入的那一刻皱起眉头。

　　两个人白天的谈话不融洽，此刻四目相对，还有些尴尬的气氛。

　　“这么晚了就早点睡，明天再学，不差这一会儿。”

　　鄢霜月把本子和上，没有答话。

　　何屿也没有精力再“讲道理”，她这几天也没怎么和过眼，现在头痛得像是要裂开。

　　“明天你不用去学校，接下来几天你都在家复习。”

　　“我不会去考了。”

　　刚准备抬脚离开的何屿身形一顿，连带着站在旁边的林沐也十分诧异。

　　“什么？”何屿带着不确定问了一遍。“你说啥子？你敢给劳资再一说遍。”何屿被气得说起了方言，她瞪着眼睛看向对方，仿佛下一秒就要吃人。

　　“我不考了。”鄢霜月依旧面无表情。

　　“鄢霜月！你以为你不去考就能对得起谁？你只对不起你自己！其实你只是为了让自己心中少一些愧疚，你太自私了。”

　　“是，我自私！”鄢霜月像是被戳中软肋，突然哭着大吼“从头到尾都是我的错！那天晚上躺在巷子里的人就该是我！这一切！都他妈的！是我的错！”

　　两个人看着鄢霜月情绪失控跪在地上，很震惊，也很心酸。

　　“对不起…都怪我！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可惜歉疚不能让时光倒流，也不能减轻半点对他们造成的伤痛。

　　林沐在两个人中做缓冲，比对情况后决定先让卧室里的人冷静冷静，于是拉着何屿强行安抚。

　　“她才十几岁，你不要对她这样苛刻。”林沐按着她的手，不让她起身。

　　何屿气鼓鼓得转头看着林沐开口到：“她已经十八了，自己做事不顾后果，我早提醒过她来到沈城安安分分，如果她真的把我的话听进去了就不会有今天这个局面！”

　　“没有人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她已经在尽力弥补。”

　　何屿被这句话打醒，正视对方眼睛时脑海浮现从前的一些场景片段。

　　“我知道，我知道…”何屿脱力似的弯腰把头埋进膝盖，带着哭腔开口“来的时候我答应过我姐不会出什么岔子，本来把鄢霜月带上这条路就对不起她，现在让我怎么面对她。”

　　“我和你说过，她是一个独立的会思考的人，她要走那条路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是她自己决定的，和你我，和恋姐，和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关系，不要什么都揽到自己身上。”林沐撑着上身把她揽在怀里“不管发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