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第 88 章 春色难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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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工作日，周览有个推不掉的跨过视频会议，去了公司。
宋时黎一个人在家带刚学会走路不久的小安安。
小家伙精力旺盛，抓着各种东西，在铺着柔软地毯的客厅里走来走去，时不时摔一个屁股墩，但没什么影响，自己吭哧吭哧爬起来，继续晃荡，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探险家，这里摸摸那里抓抓。
宋时黎坐在沙发上随手翻看着一本书，再抬头时，就看到安安正努力撅着小屁股，试图把电视柜最底层的一个旧纸箱拖出来。
那是上次她刚搬过来时留下的，一直塞在角落，忘了清理。
“安安，那个脏，不能玩。”宋时黎赶紧走过去，想把纸箱挪开，可小家伙动作更快，见她过来，反而更起劲了，小手一用力，竟然把那个不算新的纸箱给掀翻了。
“哗啦”一声，纸箱里的东西撒了一地，扬起一小片灰尘。
宋时黎无奈，蹲下身准备收拾。
散落出来的都是一些颇有年头的旧物，几个边角卷起的专业课本，还有一沓用夹子夹着的设计草图，一块表盘碎裂的机械手表，还有几张夹在书里的旧照片。
宋时黎都忘了自己什么时候在书里夹过照片了，看样子也有些年份。
她伸手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居然是自己小时候的照片。
有她白天时光着屁股坐在红布上的，还有刚学会走路时摇摇晃晃扑向镜头的，都是小时候的宋时黎，照片旁还有妈妈用圆珠笔写的注解，字迹娟秀。
原来是这些照片。她明明记得自己几年前从老家带过来了几张，却怎么也找不到，没想到是夹在书页里了。
她带着笑意一张张翻过，回忆着那些遥远的童年和少女时期。直到翻到中间一张，她的手指顿住了。
那是一张尺寸稍小的彩色照片，边角已经有些扭曲，颜色也褪得泛白，像蒙上了一层旧日的滤镜。
照片的背景是一个颇具南方特色的小院子，青砖铺地，打扫得干净。院子一角，有一株枝繁叶茂的桂花树。
桂花树前，站着两个小孩。
左边是个扎着两个羊角辫的小女孩，大概六七岁的模样，穿着一件看起来有些土气的红色连衣裙。她对着镜头笑得分外开心，眼睛弯成了月牙，透着天真的傻气。是童年的宋时黎。
而她的旁边，站着一个小男孩。比她高半个头，身形瘦削，穿着一件蓝色短袖衬衫，扣子一直扣到最上面一颗。虽然对他长相没什么印象，这看起来总感觉有些眼熟。
他的表情和旁边的小女孩形成了鲜明对比，嘴唇紧紧抿着，嘴角微微向下，眉头也蹙着，一副明显不愿意拍照，却又被迫站在这里的模样。
可是，他的眼睛很漂亮，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葡萄，即使隔着褪色的相纸，也依然能看出那里面澄澈的光。
宋时黎的目光停在那个小男孩脸上，心跳没由来加速了些。
这个院子她认得。是榕城外婆家隔壁的院子。
外婆家是典型的南方村宅，隔壁那户人家早就进城了，院子有时候会租给外来的人住。那一年就来了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小男孩。
那个男孩……好像是不爱说话。
她记得自己从他家门口路过的时候，总能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隔壁院子的石阶上，安安静静的，看着天空或者是地上的蚂蚁，一坐就是好久。
她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有时会跑过去蹲在他旁边，叽叽喳喳说些孩子话，问他叫什么，为什么不出去玩。
他很少回答，只是偶尔看她一眼，眼神平静，没有不耐烦，也没有亲近。
后来没多久，他们就又离开了，再也没回来。
她为此难过了好一阵子，但小孩子忘性大，随着年岁增长，那个小男孩早就沉入了记忆的深处，连名字都模糊了，只隐约记得好像姓什么来着？周？
忽的，宋时黎脑海中闪过一个莫名的想法。
周……
她又凑近看了些，这个男孩长得当真是眼熟，至于为什么眼熟……
她翻到相纸背面，是妈妈熟悉的字迹，用蓝色圆珠笔写着：【时黎六岁，夏，于外婆家，和隔壁览览小哥哥合影】
览览小哥哥……
宋时黎握着照片，从地上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
他将照片举到阳光下，屏住呼吸，又仔细的看了一遍那个小男孩。
那抿成直线的嘴唇弧度，微微蹙起的眉头，还有那双眼睛，无论过了多少年，都依旧清澈专注，仿佛能洞穿人心似的。
无数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像潮水般，涌来冲击着她的认知。
周览说过，他小时候跟着外婆一起去外地度假过，外婆会给他莲子干、桂花糖，还有用木头刻的小青蛙……
小青蛙！
宋时黎忽然想起，那年夏天自己无聊，用削铅笔的小刀和一块捡来的木头，笨拙地刻了一只四不像的青蛙。外婆看得直笑，说丑死了。
她不服气，跑去隔壁院子，把那只丑丑的木青蛙塞给了那个总是发呆的小男孩，叉着小腰问他：“婆婆说我刻的小青蛙丑死了，你觉得丑吗？”
小男孩接过去，低着头看了很久，久到她都快以为他是嫌弃的不想说话了，他才抬起眼，看着她，很认真说了一句：“不丑。”
作为知己的回报，宋时黎就把那只小青蛙送给了他。
她记得那天自己特别开心，正逢院子里的桂花盛开，整个空气里都是甜腻的香气。
明明那么深的记忆，她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宋时黎在窗边暗自悔悟，而这时门锁开启，周览回来了。
安安还在满屋子乱走，见到他，甜甜的喊了一声“爸爸”。
周览想抱她，她却扭着胖胖的身体灵活的躲开了，继续开始在客厅里绕圈圈。
周览不再看女儿，目光投向站在窗边的宋时黎，手里似乎正拿着什么。
他走近，轻唤：“时黎？”
宋时黎转过身，没等他继续说话，将手里的那张旧照片递到了他面前：“这是你，对吗？”
周览的目光落在照片上，待看清，眼神中也有些惊诧。他也忘了两个人还曾经拍过这种照片。
“安安刚才翻出来的。”宋时黎的声音中还有些恍惚。
她抬头看向周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周览握着照片的手指收紧了些，他迎着她的目光，没有回避，点了下头；“长大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认出来了。”
宋时黎的心轻轻一颤。果然。
“你变了很多，”周览继续道，目光在她脸上流连，像是在对照记忆与现在，“长高了，也长大了，气质完全不一样了。但你笑起来的时候……”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里那个明媚的笑脸上，又抬眼看她此刻的眸子，眼神温柔：“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宋时黎撇了撇嘴，有些委屈。虽然她也不知道这个委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可能是因为我们遇见晚了吧。”周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涩然，“那时候你已经是韩旭林的女朋友了，似乎对我唯恐避之不及，如果我告诉你，你多半也不会相信。恐怕只会觉得我在编一个拙劣的套近乎故事，或者别有所图。”
宋时黎顺着他的话去想，发现确实会这样。
“所以你没说。”她喃喃道。
“嗯，”周览应了一声，“所以我没说。”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宋时黎有些不依不饶，“如果今天安安没有翻出这张照片，我没有认出你，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会告诉我？”
周览沉默了片刻。
“可能会在某个时刻告诉你，”他缓缓开口，声音却很认真，“比如，等我们都很老了，老的头发都白了，坐在阳台上一起晒太阳，翻着旧相册的时候，我可能会指着照片跟你说，你看，这个板着脸的小男孩，是我。”
他描述的话语很平常，却莫名击中了宋时黎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象着那个场景，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依偎在夕阳的余晖里，手指拂过泛黄的照片，平静的谈起几十年的初遇。
没有什么惊心动魄，只有历经岁月沉淀后的了然与温暖。
那样，似乎也很好。
但她还是忍不住，带着鼻音，瞪了他一眼，语气里是嗔怪，也有后知后觉的心疼：“周览，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周览微微挑眉：“为什么？”
“你等了我那么久，忍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事，却什么都瞒着不说。”
宋时黎的眼泪久违地又掉了下来，“如果今天没有这张照片，我可能牙都掉光了，还不知道我们这么早就见过，而且你还一直记得我……”
周览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早就软成一滩水。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好好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都是我错有应得。”
宋时黎抬手，但哪里真的舍得下手，转而捧着他的脸，故意装凶，瞪大了眼睛：“你说了，是你的错，那你要答应我，以后不管什么事，大的小的，开心的难过的，过去的现在的，只要是你在意的事，都不许像这次一样，一个人闷在心里。”
“你要告诉我，周览，你得告诉我。”
周览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里面映着他，也映着清晰的执着与坚持。
他没有丝毫犹豫，无比肯定地点了点头。
“好。”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握住她捧着自己脸的手，包裹在掌心，目光与她交缠，“我答应你。以后，有什么事情都会告诉你，不瞒着你。”
得到了承诺，宋时黎眼底的严肃化开，漾起一片温暖的涟漪。
她吸了吸鼻子，总算松开了手，转而改为环住他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撒娇的意味：“这还差不多。”
周览顺势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搁在她发顶，无声浅笑。
“粑粑！麻麻！”
一声稚嫩的呼唤，打破了两人的静谧相拥。
低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小安安已经放弃了满屋子探险，手脚并用地走了过来，正仰着一张小脸，好奇地看着抱在一起的爸爸妈妈。
她肉乎乎的小手里还攥着不知道从哪里抓来的纸片。小家伙把纸片举得高高的，像是献宝，嘴里咿咿呀呀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宋时黎从周览怀里退出来，笑着弯腰，将沉甸甸的小肉团轻松抱起来。
安安立刻把手里的纸片扔了，另一只小胳膊熟练地环住妈妈的脖子，然后转过小脑袋看向旁边的周览，伸出那只空着的小手，五指张开，朝着爸爸的方向抓啊抓，嘴里含糊的喊着：“粑……粑……”
周览会意，伸出手指放在她面前，任由她小小的爪子抓着自己的手指。
小家伙得到了妈妈的抱抱和爸爸的手指，开心的不得了，咯咯笑出声，清脆的笑声像摇响了一串银铃。
宋时黎看着女儿可爱的笑脸，唇角也漾开了笑意。
夕阳的余晖将一家三口温柔包裹，光影在他们身上流动，镀上一层暖暖融融的金边。
怀里的安安玩累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小脑袋依赖的靠在妈妈肩头，小手还抓着爸爸的手指不放。
周览的目光缓缓扫过时黎带着浅笑的侧脸，又落在女儿恬静的睡颜上。然后，视线落在窗外。
远处城市天际线渐渐亮起点点灯火，与天边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相接。
此时正值初春，一切都美好而充满希望。
周览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澎湃的暖流，瞬间充盈了四肢百骸。
他想起很多年前，南方小院的夏天，空气中浮动着桂花的甜腻，而那个穿着红裙子、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像一抹猝不及防闯入她灰白寂静世界的亮色。
她叽叽喳喳，笑容明亮。
那时的他从未想过，那一抹带着夏日气息的“春色”，会就此烙印在心底，经年不忘，成为他后来许多年里跋涉寻找的坐标与归途。
周览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无论他如何规划，如何用尽全力去掌控，有些东西，是注定难逃的。
比如童年夏日那一抹亮色投下的影子，比如茫茫人海中一眼便能认出的熟悉，比如失而复得后更加汹涌无法抵挡的爱意，比如此刻怀中这真实而温暖的，充满了幸福与温馨的——他的春天。
她是他命里注定难逃的春色。
而他，何其有幸。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第 8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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