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难逃》肆岛

71、第 71 章 我们慢慢来

　　日子在忙碌中倏然而过。

　　这段时间，宋时黎全身心扑在了城中村改造项目上，前期调研、方案构思，与居民和社区一遍遍沟通修改，每一个环节都要亲力亲为，耗费巨大心力。

　　别墅里的书房常常亮灯到深夜，桌上铺满了图纸和各种五花八门的笔记材料。

　　随着工作量加大的同时，周览和她的交流时间也肉眼可见的减少。

　　常常是他空闲下来，她还在书房对着电脑蹙眉沉思；
　　她深夜爬上床时，他已睡着，只在迷糊中下意识将她揽进怀里。

　　周五晚上，宋时黎对着电脑屏幕上又一个需要推翻重来的节点设计叹气，放下触控笔，揉了揉酸涩的脖颈。

　　周览端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她手边。

　　“还在改？”他看了眼屏幕，问道。

　　“嗯，这个地方的动线还是有点别扭，得再想想。”宋时黎接过牛奶，温度刚好，她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疲惫。

　　周览站在她身后，双手搭上她的肩膀，力道适中地按揉着。

　　“明天休息日，有什么想做的吗？要不要出去走走，放松一下？”他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期待。
　　他们已经连续几个周末没有一起外出过了。

　　宋时黎身体微微一僵，心里涌起一阵愧疚。

　　“对不起呀，周览，”她的声音带着歉意，“这个方案周一就得跟社区汇报，我还差不少，这两天……可能还得在家里办公。”

　　周览按摩的动作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嗯，理解，工作要紧。”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不过周日中午我有个私人聚会，在悦宁，几个朋友攒的局，你有没有空……陪我一起去？就当换换脑子，透透气。里面也有你们设计圈的人，王缪婉你认识吗？她也会去，聊聊天，说不定会对你的项目也感兴趣。”

　　“我……”宋时黎转过身仰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歉意和坚持，“周览，谢谢你想着我，但那种场合我真的不太喜欢。而且……王缪婉那种等级的设计师，如果真的感兴趣，大概也不是因为我的项目，而是因为我是周览女朋友这个身份。我不太想这样。”

　　她说得直白，也确实是现实。

　　周览知道她的顾虑，也尊重她的不喜欢，只是这似乎成了他们之间又一个无形的隔阂。
　　他想带她进入他的社交圈，分享他世界的另一面，而她对此兴致缺缺，甚至有些排斥。

　　“我明白。”半晌，周览才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不想去那就不去了，你安心在家画图。”

　　他轻轻拍了拍宋时黎的头：“我先回房休息了，你记得别熬得太晚。”

　　“好。”宋时黎点点头。
　　虽然一切如她所愿，但心里那点愧疚感更重了。

　　她目送着周览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周日中午，周览独自驱车前往悦宁。

　　聚会地点在一个私密性极好的大包间，落地窗外是宁城繁华的天际线。来的人不算多，七八个，都是相熟的朋友，气氛也相对轻松。

　　王缪婉也在，见到周览独自前来，还笑着打趣：“周总，你金屋藏娇的那个小女朋友呢？听说她也是搞设计的，我还想见识见识呢。”

　　周览举杯与她碰了一下，神色淡然：“她项目紧，在家赶工。下次再介绍她给你认识。”

　　他语气平常，但眉头微蹙，心里那点因宋时黎缺席而产生的细微烦闷，又被勾起了些许。

　　他还是认为宋时黎明明值得在这样的场合，因为她自身的才华和努力被认可，而不仅仅是被挂上周览女朋友的名号。

　　聚会过半，气氛正酣。
　　周览借口透气，走到外面的露台上点了支烟。

　　外面的世界繁华喧闹，却莫名让他觉得有些索然。
　　他其实并不热衷这种应酬，之所以答应，大半原因是存了带宋时黎出来散散心，拓宽点人脉的念头。如今独自一人，便觉得有些意兴阑珊。

　　就在他掐灭烟头准备回去时，略带讥诮的声音在身后不远处响起：“哟，周少一个人在这儿孤单伤怀，怎么，女朋友没带来？也是，这种场合，她大概也不想来。”

　　周览动作一顿，缓缓转身，神色平静地看向倚在另一侧栏杆上的人。

　　是韩旭林。

　　比起上次见面，韩旭林现在似乎清减了些，眉眼间那股惯有的张扬，被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取代那点不甘和嫉妒却藏不住。

　　“有事？”周览语气疏离。他不想与韩旭林多做纠缠，尤其在此刻心情并不算很好的时候。

　　韩旭林却似乎不打算轻易作罢，慢悠悠晃过来，手里也夹着烟，吐出一口烟雾，语气带着一种故作熟稔的恶意：
　　“周少，要我说，咱们也算同病相怜。宋时黎那样的女人，看着温顺，骨子里主意正的很，根本不是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你铺的路，她未必领情，就心心念念着那点没必要的自尊心。”

　　他的语气里写满了不屑：“以前跟我在一起就这样，现在到了你周总这儿，怕是只会变本加厉吧？啧，宋时黎不适合我，看来也未必适合你呀。”

　　他的话像淬了毒的针，专挑人心最敏感脆弱的地方扎。既贬低了宋时黎的不识抬举，又暗讽周览同样和她不配。

　　若是平时，周览或许连眼皮都懒得抬，但此刻，他情绪本就有些憋闷。韩旭林这番话，让他本就不算好的心情更加糟糕。

　　他撩起眼皮，看向韩旭林，目光很淡，却直直穿破对方虚伪的镇定。

　　“你似乎很关心我和我女朋友的事？”周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不过很可惜，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时黎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她不需要被谁养在笼子里，她天生就适合在更广阔的地方飞。她的主意正，这是优点，不是缺点。至于我们适不适合……”

　　他微微停顿，向前逼近半步。
　　即使两人身高相差不大，但周览身上那份久居上位的压迫感，却让韩旭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

　　周览的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她以前如何与我无关。但现在以及以后，她是我的，她喜欢做什么，我就支持他做什么。她不需要刻意去适合谁，包括我。我们之间的事还轮不到一个外人，尤其是一个早已出局的外人来指点。”

　　说完，他不再看韩旭林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将手中早已熄灭的烟蒂弹进几步外的垃圾桶里，转身走回房间。

　　回到聚会上，周览依旧谈笑自若，与友人推杯换盏。

　　周览对聚会的兴趣不大，看了一眼时间，与主人和几位相熟的朋友简短致意，借口还有安排，提前离了席。

　　电梯平稳下行，金属壁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松了松领口，试图驱散不好的情绪。

　　周览走出悦宁酒店的大堂，正要走向停靠的车子旁，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一旁那棵茂盛香樟树的阴影下站着的人。

　　那人穿着一条薄荷绿的棉质连衣裙，款式简洁，裙摆刚到膝盖，在一片碧绿中衬得肌肤愈发白皙。
　　外面随意套了件宽大的亚麻衬衫，袖子被她挽到了手肘，下摆也长出了一大截。夏风吹动她披散的长发和轻薄的裙摆，显得整个人更加纤瘦。

　　她正微微歪着头，朝着这边张望。
　　当视线与他撞上时，她眼睛一亮，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欣喜的笑容，抬起手，用力朝他挥了挥。

　　是宋时黎。

　　周览的脚步瞬间定在原地，胸腔里那股盘桓了一整个中午的燥意和郁气，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夏日清风骤然吹散。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自觉加快脚步朝她走去。

　　“怎么过来了？”周览停在她面前。
　　树荫虽然滤去了部分阳光，但午后高温仍让她鼻尖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脸颊也泛着淡粉色。

　　“打你电话没接，”宋时黎解释道，“我猜你可能快结束了，就问了你的助理，直接过来等你了。反正也离得不远。”

　　她语速轻快，仰头看他，眼睛中漾着笑意：“我把方案搞定了，正好看到我之前设计的那个美术馆今天下午有个挺不错的当代艺术展。就订了两张票。你看，就是这个。”

　　她从包侧袋里取出两张卡片，递给他：“你等会有空吗，我们一起去看看？就当给我个机会，”
　　她顿了顿，脸颊红晕更深了些，“算我弥补让你今天一个人来参加聚会的补偿。”

　　周览没有直接接票，而是伸出手，将宋时黎有些汗湿的手，连同那两张票一起攥进自己的掌心里。

　　“等了多久？这么热的天。”他低声问道，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没多久，这边有树荫，还好。”宋时黎因为他掌心的温度和触碰，脸颊愈发泛粉，笑容放大，眼睛弯成了月牙，“所以你答应我了？”

　　“当然。”他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随即微微用力，将宋时黎拉近，另一只手抬起，用指腹很轻的蹭掉她鼻尖上那点晶莹的汗珠，开口时的嗓音也带着笑意。
　　“宋设计师搞突然袭击，还附带艺术鉴赏的邀请，荣幸之至。走吧，车就在那边。”

　　到了美术馆前，阳光依旧刺眼，但馆内温度适宜。

　　再次踏入自己亲手改造的空间，宋时黎感觉很奇妙。
　　曾经裸露的钢结构和斑驳的墙面已经被艺术的气息填充，观众在其间安静穿梭着。光线透过高窗和天井洒下，投射出新的光影。

　　周览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带路吧，宋设计师。让我看看你的作品配上别人的作品是什么感觉。”

　　宋时黎心里一甜，领着他慢慢看。

　　她不仅看画，更会以设计者的本能评价展台灯光与观众动线和空间的互动。

　　“这里原来有个很暗的角落，我们开了个侧窗，这样在这个时间段，光正好可以打在这里的画上……”她低声讲解着，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小小自豪。

　　周览安静听着，目光随着宋时黎的指引移动。

　　他们一张张画看过去，偶尔也会在一幅画前低声讨论一会儿，思维碰撞之下，竟然格外契合。

　　走到一副用废弃金属和电子元件拼贴而成的作品前，两人驻足。
　　画面充满了工业废墟感和奇异生命力，虽然色彩冷峻，却似有暗流涌动。

　　“你觉得这幅怎么样？”宋时黎轻声问。

　　周览凝视片刻，缓缓道：“旧秩序的衰败与新生命的挣扎，反差感很强。商业世界里，颠覆性创新往往也诞生于看似僵死的格局边缘。这幅画的价值不仅在视觉冲击，更在于它揭示的这种破坏和重建的张力，有点意思。”

　　宋时黎有些惊讶地侧头看他：“我以为你会觉得它太冷峻，不够美。”

　　“美有很多种，”周览摇头，目光仍停留在画上，“秩序是美，混乱中的生机也是美。就像你最近接手的那个项目，表面杂乱，内核是强大的生活韧性。好的艺术和好的商业，有时都需要在这种混乱与秩序的边界做文章。”

　　这番话让宋时黎对他有了新的认识。

　　她指向一组色彩明快的描绘市井百态的水彩画：“这个呢？你感觉怎么样？”

　　周览看了，唇角微扬：“这个有趣，有烟火气，普通人更容易共鸣，品牌传播或者文创衍生的受众接受度会高。不过，”
　　他话锋一转，看向她，“从艺术表达的深度和独特性来看，可能不如刚才那幅能经得起反复推敲。但愉悦和共鸣本身就是很难被量化的价值。”

　　宋时黎忍不住笑了，轻轻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周总，你这是来看艺术展的，还是来做市场分析和投资评估的。”

　　“习惯了，看什么都想分析一下底层逻辑。”
　　周览坦然承认，手臂顺势揽住宋时黎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低头在她耳边轻笑着开口，“不过和你一起看，这些画好像都多了一层滤镜。仿佛能看见你眼里的光，猜到你脑子里的奇思妙想。”

　　他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一丝酒意的微醺。宋时黎耳根发热，心里却甜丝丝的。

　　她今天才发现，他们可以聊的其实远不止日常和工作。
　　他冷静理性的剖析，她感性创造性的视角，有时候可以相互补充，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

　　两人在美术馆里消磨了整个下午，从一幅画聊到另一幅，话题从艺术延展到设计、商业，乃至对生活的观察。

　　在一个被设计成阶梯式的休息区里，周览和宋时黎并排坐下。
　　头顶是巨大的菱形玻璃天窗，西斜的阳光被切割成几何形状的光斑，洒在浅灰色的地面上，明亮而不灼人。

　　“这里，”宋时黎仰头看着倾泻而下的光线，声音很轻，“当时画图纸的时候我就想要留出一个可以休息的空间，不只是让人看画，也可以停下来发发呆，看看光，或者……看看身边的人。”

　　周览侧头看他。夏日的阳光经过玻璃过滤，柔和的光斑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宋时黎的神情宁静而专注，带着沉浸在自己创造世界里的那种独特光彩。

　　“这个地方留得很有必要。”周览声音含笑，“能让人静下来，也能更清楚的感觉到身边人是谁。”

　　宋时黎转过头，对上周览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映着阳光跳跃的光点，也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

　　他的眸光专注而温柔，仿佛盛满了整个夏日的宁静。

　　一时间，宋时黎的心跳都漏跳了一拍。

　　“周览。”她轻声喊他。
　　“嗯？”

　　“下次……”她看着他，语气认真，“如果还有你和朋友的聚会，你可以再问我一次。我会试着调整，看看或许我们可以一起找找，有没有一个更好的解决方法。”

　　这是她的让步，也是她主动递出的台阶。
　　宋时黎内心依旧对不同阶层的人的应酬保持距离，但她也愿意为了周览去接触那些有价值的交际，寻找彼此舒服的区间。

　　周览听到她的话，眸光骤然深邃。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然后倾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

　　“好。”他退开些许，低沉的声音中带着夏日般的柔和与坚定，“我们慢慢来，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