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难逃》肆岛

70、第 70 章 周览的退让

　　从海岛归来，生活又回归了原有的轨道。

　　宋时黎在工作室的工作越发得心应手，美术馆改造项目不仅圆满完成，还在一个颇具分量的本土设计奖项评选中，意外的斩获了“年度最佳小型公共空间改造”奖项。

　　获奖邮件发到工作室邮箱时，项目组长拍着宋时黎的肩膀连说了好几个“厉害”，同事们也纷纷道贺。

　　这个奖项不算顶天，但却是实打实的行业认可，尤其是对于刚经历过风波的宋时黎而言，更像是一枚重新开启新篇章的徽章。

　　她把获奖链接发给了周览，附上了一个笑脸表情包。

　　正准备打字，周览的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

　　“恭喜啊，宋设计师，”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清晰笑意，“实至名归。”

　　“哪有，是团队一起努力的结果。”宋时黎嘴上谦虚，可嘴角却依旧忍不住高高扬起，心里那点小小的成就感因为周览的肯定而愈发膨胀。

　　“晚上好好庆祝，想吃什么？我定位子。”

　　“还是在家吃吧，”宋时黎想了想，“我想吃你做的饭了，特别是上次那个红酒炖牛肉，馋了。”

　　“好。”周览答应得干脆，“我们在开瓶好酒。”

　　晚上宋时黎下班回家时，别墅里已经弥漫着牛肉和红酒混合的浓郁香气。周览还开了一瓶年份不错的勃艮第。

　　两人对坐，碰杯。灯光柔和，映亮了他们都含着笑的眉眼。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周览将盘中切好的牛肉递给宋时黎，“这个奖之后，找上门的项目应该会更多。”

　　“嗯，组长下午也提了，说有几个意向客户在打听。”
　　宋时黎点点头，“不过不急，我们小组还有两个项目需要收尾，等这个做完了再看看。宁城就这么大，好项目需要碰运气。”

　　周览看了她一眼，放下刀叉，拿起旁边的平板，滑动几下，然后将屏幕转向宋时黎：“这几个你看看有没有兴趣。”

　　宋时黎凑过去看。
　　屏幕上列着三四个项目的简要信息，有市中心即将启动的文化地标建筑室内部分，由某顶级酒店品牌的旗舰店设计，还有一个是外省一个大型度假村的整体规划。

　　每一个都是寻常设计师挤破头也难拿到初选资格的重量级项目，资源、运算、影响力，无一不是顶配。

　　宋时黎抬头看向周览，他神色依旧平静，目光淡然，仿佛这是再随手不过的事情。

　　“这些……”她顿了顿，“是你经手的项目？”

　　“不算直接经手，但有投资或者合作关系。”周览靠着椅背，“负责人我都熟，打个招呼，你可以直接负责核心团队，或者独立负责其中一部分。以你现在的能力和资质，他们不会拒绝。”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宋时黎知道，这打个招呼背后意味着什么。
　　那是直达天梯的通行证，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捷径。只要她点头，职业生涯立刻就能跃升到另一个层面。

　　宋时黎看着屏幕上那些光鲜亮丽的项目名称，又看周览沉静等待的眼眸。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将平板推回他面前。

　　“这些项目都很好，不过……”她顿了顿，迎上他询问的目光，“我还需要点时间考虑一下。等手头的项目结束了，而且……我想看看，靠我自己现在这点实至名归，你还能走到哪一步。”

　　她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确。她不想靠周览的招呼进去，她想用自己的名号，看看凭借“宋时黎”这个名字，到底能打开多大的门。

　　周览看着她，眼神深邃。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拿起酒瓶，为她添了一点酒。

　　“不急。项目周期都还长，你先忙你的，什么时候觉得可以了，或者有兴趣了，随时告诉我。”

　　“嗯。”宋时黎点头，举起酒杯，“那我先敬我们周先生一杯，谢谢你给我开的后门，虽然我不一定会走。”

　　周览因为她这句带着俏皮的调侃低笑出声，举杯与她轻轻一碰：“周先生的怀抱随时为你敞开。”

　　宋时黎唇角也微扬，抿了口酒，甘醇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丝丝甜意。

　　一周后，宋时黎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周览提供的那些顶配项目，而是在工作室的内部讨论中，主动接了一个政府与民间基金会合作的公益项目——为宁城一个亟待改造的老旧城中村改造设计。

　　项目预算很低，几乎只够覆盖最基本的人工和材料成本。虽然是个不大的项目，但是却充满了挑战。

　　宋时黎看到项目书时，眼睛顿时就亮了。
　　里面那些具体而微的需求和错综复杂的现状图纸，比其他设计项目让她觉得更有施展拳脚的空间。

　　晚上回家，她兴致勃勃地跟周览提起这个项目，描述着她的初步想法，如何利用边角空地打造一个共享菜园、如何将一面斑驳的老墙改造成社区记忆展示墙、如何在不打扰原有生活脉络的前提下植入安全又趣味的儿童活动设施……

　　周览安静听着，等她说完，有些担心：“但是预算这么低，意味着你需要投入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去抠细节，以及协调各种零碎关系，最后成果可能还不显眼。性价比不是特别高。”

　　宋时黎正在兴头上，听到这话，眉头微蹙：“我觉得这种项目就不用考虑性价比了。这里有真实的需求，如果我的设计能够直接影响到很多普通人的生活品质，这比做一个光鲜亮丽但离普通人很远的设计项目要有意义的多。而且，我很喜欢这种挑战。”

　　“我知道你喜欢。”周览看着她，目光里带着清晰的担忧，“但我不想你太累，你接的那些商业项目，同样能做出好设计，但流程更规范，资源也更充足，你不必事必躬亲，把自己耗在琐碎里。”

　　“我不怕琐碎，这是我的专业，也是我的选择。”
　　宋时黎语气认真起来，带着坚持，“周览，我做设计，不只是为了完成项目，也是为了实现一些我觉得有价值的东西。这个项目对我来说就是非常有价值的。”

　　是他们之间第一次在关于工作的选择上出现了明确的不同意见。

　　周览沉默地看着她，能看出她眼中不容置疑的亮光和决心。

　　他知道，宋时黎这不是在赌气，而是真的看到了那个项目里他目前无法理解的价值和吸引力。

　　周览最终没有继续坚持，只是轻叹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妥协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好，你喜欢就做。但答应我，不要太拼，注意身体，可以吗？如果需要任何支持，随时可以告诉我。”

　　“知道啦。”宋时黎见他让步，心里一松，重新露出笑容，主动凑过去亲了亲他的下巴，“谢谢周老板的支持。”

　　周览搂住她的肩膀，没再说什么，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宋时黎能够感觉到，他对自己这个选择虽然已经不反对了，但似乎也谈不上认同，更多的是一种基于对她决定的尊重。

　　接下来的几天里，宋时黎和团队第一次深入城中村实地调研。

　　那片区域比她想象的更具烟火气，也更为复杂。狭窄的巷弄纵横交错，电线如蛛网般盘踞头顶，但家家户户门口或是摆放着绿植，或是晾晒着衣物，还有坐在小板凳上聊天的老人和追逐嬉戏的孩子，又让这里充满了温暖的生活气息。

　　居民们对他们这群带着图纸和相机的设计师既好奇又热情。
　　一位在巷口住四十多年的阿婆拉着宋时黎说了很久这片区域过去的样子，哪里曾经有棵大树，哪里是之前的公共水井，桩桩件件都如数家珍。

　　宋时黎深受触动，在指引下也拍了很多照片。
　　有斑驳的旧城墙，有居民自己搭建的简陋但生机勃勃的小花坛，还有孩子们在有限的空地上自创的游戏，以及那位阿婆讲述往事时慈祥又骄傲的神情。

　　晚上回到家，她脸上还带着调研后的兴奋红晕，迫不及待拿出照片，坐到周览身边，一张张翻给他看：“你看这里，这面墙虽然旧，但坐落在这里却很有味道，我们想在保留的基础上做一点彩绘，具体的内容可以让邻居们自己来画……”

　　“还有这里，你看这个角落，虽然堆满了杂物，但光照很好，如果清出来放两把长椅，肯定很多老人愿意来这里坐坐……这位阿婆可有意思了，跟我讲了好多以前的故事……”

　　周览接过手机，目光落在屏幕上。他看得很仔细，但眉头在扫过几张略显杂乱，甚至有些昏暗的照片时，还是忍不住微蹙了一下。

　　当翻到一张照片里，狭窄巷道尽头似乎有几个衣着流里流气、目光游离的年轻男子身影时，他停下了翻动的手指。

　　“这个地方，”周览指着手机屏幕，语气里带着严肃，“治安环境比较复杂，你以后去调研的话，尽量不要一个人，尤其是傍晚以后。”

　　宋时黎正讲到兴头上，闻言愣了一下，脸上的兴奋稍稍褪去：“我不是一个人啊，我们团队四五个人一起的。而且大白天的，没事的。”

　　“团队一起也要注意。”周览将手机还给她，看着宋时黎，眼神专注，“那边巷道复杂，人员流动性大。下次再去，让司机老陈送你们，他在外面等着就行，结束的时候接你们回来。万一有什么情况也好照应。”

　　周览考虑的是万无一失的安全，可这番话听在宋时黎耳中，却像一盆凉水，将她刚才的满腔热情浇熄了不少。

　　她看着周览眼中如此真切的担忧，仿佛在她和那个充满生命力的、她正在试图理解并融入的社区之间，画下了一道无形的，名为“不安全”的界限。

　　宋时黎唇角的笑容淡了下来，慢慢收回手机，锁上屏幕。

　　“周览，”她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其实你没必要把我想的这么脆弱，我也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几年了，见过的事情很多，类似的项目虽然没有亲手经历过，但也见证过。”
　　“我是在工作，在做正经的调研，不是去冒险。我和我的同事都有基本的判断力和安全意识。你这样……让我觉得你好像并不真的相信我能处理好自己的工作和我面对的环境。”

　　周览听着她的话，眸光微凝。

　　“我不是不相信你的处理能力，”他尝试解释，语气放缓，“我只是担心你。那种地方毕竟鱼龙混杂，意外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我希望你能安安全全的。”

　　“我知道你是在担心我，这没有错，”宋时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中依旧带着坚持，“但你的担心有时候会让我觉得束手束脚。我需要走进那些巷子，和那里的居民聊天，了解最真实的情况，才能做出真正适合他们的设计。如果总是隔着车窗，或者隔着距离，我就永远无法真正理解那里。这对一个设计师来说是很糟糕的事情。”

　　“你可以理解我的意思吗？我不是在排斥你的关心，只是希望你的关心能以我更需要的方式出现。”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比如，当你听我分享这些照片里的故事时，比起它背后藏着的那一些不一定会发生的风险，我更希望你能和我心意相通，能理解我想要说的情感。”

　　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下来。

　　周览望着此时的宋时黎，看着她脸上认真的神色，一时间也有些动摇。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份想要将宋时黎永远置于绝对安全罩子里的保护欲，在某些时刻确实成了她飞翔时看不见的牵绊。
　　更多时候，宋时黎想要的不是一个全方位的守护者，而是一个能和她并肩同行的伴侣。

　　良久，周览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给你带着拖鞋，“以后你再和我分享事情，我会去理解你的想法。至于安全问题……我还是会提醒，但尊重你自己的判断和安排。不过，”
　　他看着她，眼神不容置疑，“答应我，无论如何，把人身安全放在第一位，保持通讯畅通，随时能让我知道你在哪里，可以吗？”

　　这也是他的让步，也是他所能找到的能够让彼此都接受的平衡点。

　　宋时黎看着周览眼中的坚持与妥协交织，心里那点小小的郁闷渐渐消散。她也知道改变需要时间，他已经在努力调整。

　　她回握住他的手，点点头：“嗯，我答应你。”

　　她又伸手点点他的唇角，那里还是向下的活动：“所以你得要答应我，笑一笑好不好？”

　　周览低声轻笑，捏了捏她的脸：“就你知道怎么指使我。”

　　宋时黎也扬起唇角，笑得东倒西歪，就这样靠近了周览怀里，像小兔子似的蹭了蹭，然后头抵着他的胸膛，轻轻闭上了眼睛。

　　“累了吗？”周览问道，手指绕着她的发尾。

　　“有一点。”宋时黎老实承认。
　　毕竟一整个下午都在走街串巷，刚才的兴奋劲过后，疲惫感后知后觉的涌上来。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怀中，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清爽气息：“不过虽然累，但心是满的。看到那些阿公阿婆想起过去眼睛发亮的样子，看到孩子们在这么小的空间身上也能玩出花样，就觉得……这个方案我接的还是挺对的。”

　　她的话因为困意而软绵绵的，但是又因为话语中的故事而充满了温度。

　　这一次，周览没有打断，也没有再评价，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表示他还在听。

　　“那个想做成共享菜园的地方，旁边就住着一位很会种花的阿姨，她还教了我怎么让月季长得更好，等哪天我们……”
　　宋时黎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直到已经微小到听不见。

　　周览不再应声，只是手臂稳稳托着她，另一只手拿过旁边的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他就这样抱着宋时黎，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任由她靠着自己入睡。
　　直到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周览才小心将她打横抱起，脚步沉稳地走上楼。

　　被放进被窝时，宋时黎迷迷糊糊醒了一下，眼睛睁开一条缝看到是周览，下意识伸手攥住了他睡衣的前襟，咕哝了一句：“还不睡觉吗……”

　　“嗯，马上。”周览柔声应道，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

　　宋时黎这才松手，翻了个身，沉入梦乡。

　　周览站在旁边看了她一会儿，才去洗漱。

　　等他再次回到床上，刚躺下，那个刚才还背对着他的人就像有感应似的，自动滚进了他怀里，选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手脚并用地缠上来，脸颊贴着他的胸口，睡得毫无防备。

　　周览忍不住低笑，收紧手臂将她圈牢。

　　他伸手关掉床头灯，在黑暗吻了吻她的发顶。
　　“晚安，时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