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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 48 章 我跟韩旭林 ...

  •   出乎宋时黎意料的,韩旭林居然没有再在她的生活里出现了。

      宋时黎也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松了一口气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平静。
      好像她早就猜到韩旭林不会再出现了一样,但具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她也说不好。

      不过,这对于宋时黎来说,至少是好事一桩,她可以将更多的精力投身在工作上了。

      周览那套房子的装修进度比她想象中要顺利得多,整个房子从最初那个冷冰冰的高大上的水泥盒子,慢慢显露出一点家的雏形。

      宋时黎几乎每天都泡在这里,和工人沟通进度,检查施工质量,偶尔处理一些突发情况。忙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想,反而是件好事。

      周览来得没有之前那么频繁了,他的公司最近似乎又承接了一个大合作,日程很紧张,不过他每天倒是都会来这里看看。
      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来了也不干什么,就在房子里转一圈,看看进度,然后找个不碍事的地方待一会儿。

      他不跟工人聊天,也不会指手画脚,就那么安静坐着,偶尔翻翻手机,偶尔看看她。

      工人一开始还会好奇这位甲方怎么这样,后来见多了也就习惯了,各自干各自的活互不打扰。

      这天下午,宋时黎正在二楼和木工师傅确认书架的细节。整面墙的书架已经初具雏形,实木的框架立在那里,散发着淡淡的木头香气。
      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图纸,一根一根核对隔板的位置。

      “这层要再留高两公分。”她指着图纸上标注的尺寸,“放几本大开本的书会比较宽松。”

      木工师傅拿着尺子重新量了一遍,在木板上做了记号。

      宋时黎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一转身发现周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正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腕骨上那只高奢手表。
      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打理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像是刚运动完,比平时西装革履的时候年轻了几岁。

      “忙完了?”他问。

      “还有一会儿。”宋时黎整理着手里的图纸,“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应酬完了。”周览走过来,把纸袋递给她,“给你的。”

      宋时黎接过来看了一眼。里面是一杯奶茶,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还有一盒切好的水果。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你买的?”

      “路过那家店,顺便带的。”他说,语气随意,“上次看你喝的这个口味。”

      宋时黎想说自己已经不怎么喝奶茶了,听他这话后又咽了回去。

      他说的上次,大概是几个月前了吧。那时候还是在海岛上,她点了一杯奶茶,没想到过了那么久了,他还记得。

      她把奶茶拿出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茉莉味的,少糖去冰,连味道都和之前那次一模一样。

      宋时黎看周览来了,正好再次向他确认一下;“你真的要让书柜做整面墙吗?”
      周览点头:“嗯。”

      “我有很多书要放。”他走过去,抬手摸了摸书架隔板的边缘,回头,“你平时喜欢看什么类型的书?”

      宋时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咬着吸管想了想:“设计类的专业书看的比较多,偶尔也会看看小说。你呢?”

      “我?”周览收回手,“看得比较杂,历史、经济、哲学,算是比较喜欢的。”

      “哲学?”宋时黎有些意外,抬头看他,“你喜欢看哲学?”

      “怎么,不像?”

      “不太像,”她诚实回答,“我以为你更爱看的是能够在商场上叱吒风云的,能够让财报更好看的书,感觉哲学离你有点……太远了。”

      “哪里远?”

      “就是,”她想了想措辞,“你看起来不像是会花时间去想‘我是谁、我从哪里来’那些问题的人。你更像那种目标明确,知道自己要什么,然后就直接去做的人。”

      周览听完,嘴角弯了一下。
      “按你这么说的话,那我确实不像。”他说。

      “对吧。”

      “但是你不觉得,”他顿了顿,“正因为目标明确,才更需要想清楚‘为什么要有目标’这个问题吗?”

      宋时黎愣了一下。这个角度她没想过。

      周览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很随意,但说出来的话比平时认真很多:“我确实会给自己设定目标,也会找到方法尽快去完成目标,但这些都是‘怎么做’的问题,而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个问题却很难回答。”

      “那哲学能回答?”

      “不能。”他说,“但它能让你知道,这个问题很重要。不是所有问题都有答案,但有些问题你绕不过去,就迟早得面对它。”

      宋时黎咬着吸管,慢慢咀嚼着这句话。
      她忽然想到自己刚毕业那两年,工作经常受挫,经常会在深夜问自己一个问题:我为什么要做设计?到底是为了迎合市场去赚钱,还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是因为真的喜欢呢?
      她想了很久,最后也没想出一个确切的答案。但是这个问题本身好像就已经是一种回答了。

      至少说明她在意这件事,不是随便做做而已。

      “那你呢?”她问,“你问出答案了吗?”

      周览看着她,目光沉了沉:“没有。但是我在找。”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宋时黎却莫名觉得他不是在说一个抽象的问题。

      “你呢?”他问,“你喜欢什么书?”

      宋时黎想了想:“以前很喜欢毛姆。《月亮和六便士》看了好几遍。”

      “满地都是六便士,他却抬头看见了月亮。”周览接了一句。

      宋时黎抬头看他:“你也看过?”

      “大学的时候翻过。”他说,“那个画家为了画画抛弃一切,跑到南太平洋的岛上,最后得了麻风病还一直在画。”

      “你不觉得他很勇敢吗?”宋时黎说,“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放弃体面的工作和幸福的家庭,去做一件在别人看来毫无意义的事。但他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觉得他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

      宋时黎想了想:“我觉得他是幸运的。因为他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很多人一辈子都找不到。”

      “代价呢?失去一切。”

      “可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他想要的。”宋时黎说,“毛姆写这本书,不是要告诉你应该抛弃家庭去画画,他想说的是,你要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如果你想要的是月亮,就别管地上的六便士。如果你想要的是六便士,就别后悔没有抬头看月亮。”

      周览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窗外,院子里堆着些拆下来的旧物件,阳光照在上面,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散。

      “毛姆还有一本书,”他忽然说,“《刀锋》。”

      宋时黎愣了一下:“你也看了?”

      “嗯。拉里和斯特里克兰的有点像,都是为了寻找某种东西放弃了一切。”

      “但是他们不一样,”宋时黎接得快了一些。她发现自己对这个话题比想象中更有兴趣,“斯特里克兰德是被创作的冲动驱使,他自己也控制不了。拉里是在主动寻找,一个是不得不做,一个是选择去做。”

      周览转过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点欣赏:“你读得很细。”

      宋时黎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看了好几遍嘛。”

      “那你觉得,拉里最后找到了吗?”

      宋时黎想了想:“找到了吧。他去了印度,在山上呆了很久,最后得到了彻悟。就是那种平静地不被外界打扰的状态。毛姆写他后来回到美国做出租车司机,因为他觉得那是最适合的工作。”

      “你觉得那样算成功吗?”

      “看你用什么标准衡量。”宋时黎说,“如果用世俗的标准,他什么都不是,但如果用他自己的标准,他已经找到了他想要的平静。我觉得算成功。”

      周览看着她,唇角微扬:“你有没有想过,斯特里克兰德和拉里其实是一体两面?”

      宋时黎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都是抛弃一切去寻找某个东西的人。”他说,“只是一个是被迫的,一个是主动的。一个去了荒岛,一个回到人群。但本质是一样的。他们都不肯活在别人定义好的生活里。”

      宋时黎思索着这句话。她自己当年读这两本书的时候,总觉得斯特里克兰德太极端,拉里更让人向往。但现在听周览这么一说,她忽然觉得,也许思特里克兰德只是用了更激烈的方式,去做和拉里一样的事。

      “你更喜欢哪个?”她问。

      周览想了想:“拉里。他更清醒。斯特里克兰德是被命运选中的,拉里是自己选的。自己选的,更难。”

      宋时黎看着他。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柔和。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宋时黎莫名觉得,他不只是在说书里的人。

      “那你呢?”她问,“你是被迫的,还是自己选的?”

      周览转过头看她。那双眼睛逆着光,沉沉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有些事是被迫的,有些事是自己选的。”

      “比如?”

      “比如现在。”他说。

      宋时黎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头,手指在奶奶茶杯上蹭了蹭,假装没听懂。
      “现在怎么了?”

      “现在在跟你聊天。”他说,语气里有一点笑意,但是没有继续往下说,好像只是顺口一提。

      宋时黎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只好“哦”了一声,低头喝奶茶。奶茶里的冰已经有些化了,甜度刚好,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周览,”她叫他,试图把话题拉回安全的地方,“你今天来,是为了看进度的吗?”

      “不是,”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收回去,“跟你说个事。”

      “什么?”

      “韩旭林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

      宋时黎的动作停了一下。自从那晚他被物业带走之后,确实没有再出现过。
      她以为是因为物业报了警,韩旭林被警告过,所以消停了,没想到周览会再提起这件事,而且语气里带着很笃定的意味。

      “你怎么知道?”她问,“你找他了?”

      “嗯。聊了几句。他以后不会再来了。”

      “……多谢。”

      周览看了她一眼:“不用谢。”

      他顿了顿,又往她这边走了半步:“还有件事要跟你说一下。我跟韩旭林以后算不上朋友了。”

      宋时黎不解:“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的语气很平静,“反正我和他朋友是做不成了。”

      宋时黎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知道周览和韩旭林之间的关系,算不上多亲近,但两家人有交情,生意上有往来,在同一个圈子里,抬头不见低头见,这种关系不是说断就能断的,背后牵扯太多东西。可周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

      刹那间,她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在夜色的楼梯间,她对周览说过,就算有一天自己和韩旭林分手了,也不会和他的任何朋友发展出任何超出普通社交的关系。

      那时候的周览似乎就看上她了,做出过很多让她不堪其扰的行为,她以为这样说就能把路堵死,能够让周览知难而退。
      她从来没想过,他居然会用另一种方式来回应这句话。不是如她所愿的放弃,而是直接把挡在中间的那个障碍连根拔掉。

      “周览,”她有些不理解,“你跟他决裂,不会是因为我那天说过的话吧?”

      周览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她,眉目微弯。

      “也不全是。”他说,“他那个人我早就不太看得上,只是以前没必要翻脸。”

      他往前又走了半步,离她更近了。近到宋时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木质香气。

      “但确实有你所说的原因,”他说,“朋友的朋友,总是不太方便。”

      宋时黎张了张嘴,片刻后叹了口气:“你怎么不跟我说一下。”

      周览挑眉:“跟你说,你会同意吗?”

      宋时黎沉默了。好吧,确实不会。
      她肯定不会同意。她会说你用不着这样,会说这不关我的事,会说你别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她会找一百个理由拒绝。

      周览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我就知道的意味。
      “所以不跟你商量。我自己的事,自己决定。”

      “可毕竟跟我有关系,你是因为我才……”

      “因为你又怎么样?”周览打断她。
      “我想怎么做从来都只是我的事,你不需要负任何责任。”

      宋时黎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他说的确实很对,他想怎么做是他自己的事,她管不着。

      “你这个人,”她最终说,声音闷闷的,“真的很坏。”
      不做朋友就不做朋友了,还非得告诉她一声,让她内疚。

      周览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点笑意:“嗯。这话你说过了。”

      宋时黎不想再跟他说话了。她转过身走到窗边,假装去看师傅们工作。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长一条。

      宋时黎能感觉到周览的目光还落在她背上,不重,但是存在感很强。

      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韩旭林碰到你这种人,也是挺倒霉的。”

      周览双手抱在胸前,看着她站在阳光里的背影。她的头发扎成马尾,后颈露出来一小截,在光线下显得很白。

      “那你呢?”他问。
      宋时黎回头,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碰上我,算倒霉还是算走运?”

      宋时黎看着他那张面带笑意的脸,沉默了两秒。
      “算倒霉。”她面无表情。

      周览笑了一声,也没反驳。

      他向前两步,走到她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院子里那堆石料和远处灰蒙蒙的天。

      “周览。”她叫他。
      “嗯。”

      “你以后别去找他了。”她说,“他那种人……不值得你浪费时间。”

      周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光线里很柔和,睫毛微微翘着,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两秒。
      “行,听你的。”

      宋时黎没再说话,转过身去看楼梯那边的进度。周览跟在她后面,不远不近,像一道影子。

      下午六点多,工人收工走了。宋时黎把今天的进度记录在笔记本上,又检查了一遍明天要用的材料清单。
      周览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等着她。

      她合上笔记本,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

      “等我干嘛?”
      “送你回去。”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就行。”

      周览站起来,她从旁边的座位上拿起她的背包,拎在手里:“走吧。”

      宋时黎看着他拎着自己那个旧帆布包。那只包用了两年了,边角都磨得起毛,她就是看它比较旧了,所以才带到工地上来的。
      现在被他修长的手指提着,显得格格不入。

      她伸手去抢:“给我,我自己拿。”
      周览把包放到另一只手,避开了她:“又不重。”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走到车旁边。周览拉开副驾驶的门,宋时黎站在车门外面,看着他。

      “周览,你真的不用每天都来接我,也不用每天都送我。我自己能来,也能回去。”

      周览的手搭在车门上,看着她:“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我想,”他打断她,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你让不让是你的事,我做不做是我的事。”

      宋时黎深吸一口气,还是坐进了车里。

      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车窗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光影。
      宋时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脑子里乱糟糟的。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她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拿后座的背包,周览已经先她一步拎了起来:“给你。”

      宋时一接过包,推门下车。走了两步,身后传来车窗降下的声音。
      “宋时黎。”

      她停下脚步,回头。

      周览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窗沿上,侧着头看她。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怎么样。”他的声音清朗,“就是想让你知道,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到了,你考虑的顾虑我也明白。但我怎么做,是我的事。”

      他顿了顿,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不用急着回答什么,也不用觉得欠谁的。你就按照你自己的节奏来,想通了就告诉我,想不通也没关系。”

      宋时黎站在车门外抱着自己的帆布包,暮色里的风吹过来,撩起了她鬓角的碎发。她看着车里这个男人,喉咙有点紧。

      “但是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之前的更是认真,“我不会因为你拒绝就停下来。你可以一直拒绝,我也可以一直追。这两件事不矛盾。”

      宋时黎的脸有些发热。她咬了咬牙,压低声音:“你这人怎么脸皮这么厚。”

      “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说的。”

      宋时黎不想再跟他说话了。她转身就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才停下来。
      身后传来车窗升起的声音,然后是车子缓缓驶离的声响。

      她站在门前,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路灯亮成一排,沿着马路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
      周览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宋时黎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打字:【你不用给我带早饭】

      对面秒回:【那你想吃什么?】

      宋时黎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输入;【粥就行】

      【好。明天八点,别睡过头】

      【……知道了】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了楼层。

      门合上的时候,她看着镜面里自己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自己遇到这个人到底是倒霉还是走运呢?

      她其实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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