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太子养兔纪实》昭廓

12、痘毒 我不要放她

　　山风浩荡，吹动哪吒腕上的混天绫，阴阳双剑时不时轻碰，绣球里的铃铛叮叮作响。

　　哪吒眉目醺醺然，收起法宝，臂膊时隐时现。

　　他后知后觉地闻到了一股味道，像是桂花蜜，像是甘泉水，像热乎乎暖烘烘的小青草糕饼。

　　哪吒低头在自己身上找。

　　发尾、前襟、腰带……似乎处处都有，又似乎只是幻觉。

　　他闻过这个味道。

　　哪吒扭过脸，轻轻贴贴肩上的小兔，温软地笑。

　　“你好臭呀。”

　　专心啃咬绣球的兔重重一震。

　　她黑豆豆眼里满是不可置信，当即丢下球，别过脑袋，鼻尖完完全全怼进自己绒毛里。

　　有臭味吗，有臭味吗？

　　不要信口雌黄啊，兔很爱干净的，兔每天给自己洗澡洗脸，还染香香的花膏！

　　哪吒对她的心潮澎湃毫无察觉，絮絮地说：“没见过你这样的小兔。真想压扁呀，想捏成面团。”

　　他喀喀冒出一对手臂，将兔托起来，合拢四只手挤她：“看你还敢不敢臭啦！”

　　顾菟被挤得哼唧一声，露出的三瓣嘴呆呆的。

　　哪吒左边的脑袋探过来，深深嗅她的头顶：“好臭。好可爱。”

　　右边的脑袋直白道：“好喜欢。”

　　顾菟：“……”

　　这个人好奇怪啊！

　　如果哪吒是用一只手捏她，她可能会迅速跳出来踹他。如果哪吒用两只手捏她，她应该会挣扎跑开。

　　可是哪吒用四只手捏她，她只能老老实实缩成失去梦想的小汤圆，然后等这个怪人偃旗息鼓后狠狠洗他碰过的地方。

　　她就是这么欺软怕硬的兔。

　　哪吒没注意脚下，被树根绊了个踉跄，他顺势倒下滚了两圈，仰躺在半山坡。天边云朵很低，像一群软绵绵的臭兔子飘过。

　　他枕着不知道哪根手臂，轻风胡乱擦过面庞，小兔被按在胸口摩挲。困啊，想睡觉。

　　不想回周营了。

　　好天气就该用来睡觉，坏天气也该用来睡觉。什么事都睡醒了再说。

　　哪吒前所未有地清晰感知到自己，他是个少年人，不是灵珠，不是杀器。正常人天然对杀戮感到抵触，杀劫是命运赋予的枷锁，可他只想守护片刻的安宁。

　　也许是他还没有学会那些憎恶与嫉恨，她给予他的只有温暖。

　　燕子双双对对飞过眼前，柳条轻拂眉睫，任明天刀山火海，他现在要捧着小灰兔子睡觉了。

　　小灰兔子努力挣开他的束缚，认真洗洗脸脸，洗累了，探出前爪伸个懒腰，然后扑通一声倒下，将自己摔成侧卧的姿势。

　　毛毛脸卡在他颈窝，弧度刚刚好。

　　哪吒心花都开了，蹭了又蹭，满意得不得了。

　　他们浅浅睡了一觉，回到周营时，大家伙险些没认出来哪吒。黄天化雷震子他们兴奋地围着哪吒转，唯有李靖大惊失色，把塔端得更稳了些。

　　顾菟趁机钻出去玩，忽地被拦住。陌生的白色细犬出现在眼前，对着她疯狂摇尾巴。

　　谁养狗不牵绳啊！

　　顾菟压低耳朵不敢动，假装自己是个掉落的布兔子。

　　然而于事无补，狗见到她异常兴奋，猛然张开血盆大口，顾菟差点变回原型和狗拼了。

　　说时迟那时快，混天绫将她卷起，杨戬斜刺里冲来，一把捏住狗的嘴筒子，略带歉意道：“对不起小兔，这是我新捡的小狗哮天。”

　　他呵斥道：“哮天，无礼！”

　　哮天委屈地嘤嘤两声。

　　哪吒则低声安抚：“不怕不怕，摸摸兔毛吓不着。”

　　顾菟魂魄都丢了一半，缓过来后怒冲冲地跺两下脚。

　　太讨厌了！她宣布全天下最讨厌的家伙就是杨戬和他的狗！

　　等等好像还有偶尔来骚扰姐姐的天蓬元帅、总是挤兑她的素娥、喜欢揉她耳朵的金蝉子、对哪吒很不好的老李靖……

　　好多啊。

　　小灰兔子认真地数数，数不出到底有多少讨厌鬼。哪吒失笑，端着她往营帐走。

　　姜子牙忽地叫住他：“哪吒师侄，前面就是诛仙阵，我们玉虚宫门人皆要去迎候掌教师尊和众位师兄姐，等破阵后再拔营前进。”

　　哪吒应声，垂眸看顾菟。

　　他脸颊还有些泛红，眼眸明亮问：“你去吗？”

　　姜子牙道：“诛仙阵不是儿戏，不要带着她去。”

　　哪吒盯着顾菟，等待她的回答：“我能保护好她。”

　　姜子牙一愣，不由嗔道：“狂妄。”

　　顾菟停止数数，犹豫地用后腿挠挠头。

　　她不想去，她不喜欢打打杀杀，诛仙阵听着便是恶阵，不知要有多少生灵涂炭，多少离愁执念归于月亮。

　　但她有点担心哪吒。

　　他刚刚解了化血刀的毒，长出三头八臂，万一不习惯，直接左手绊右脚滚进阵里出不来了怎么办？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若是她在身边，还可以抱住他的腿让他停下来。

　　兔思及此处，深深点头。

　　哪吒蓦地灿然一笑：“我会保护好你。”

　　兔也是这样想的。

　　好在兔预料中的情况没有发生，太上老君与元始天尊驾临，破去诛仙阵，众门人都平安度过此劫。可他们没想到接下来的五色痘毒，险些使六十万人马尽折。

　　商营暗中洒毒，唯有哪吒是莲花化身，杨戬有玄功护体，他们二人相安无事。

　　顾菟也病倒了。

　　她小小一只，摊平在布窝里，呼吸困难，睁着豆豆眼。

　　其实已经失去意识了，但因为极度虚弱，眼睛无法闭合，看起来异常可怜。

　　哪吒半蹲在她身边，混天绫被攥出了褶皱。他紧紧抿着嘴唇，把她厚厚包裹住，密茸茸的毛爪已经有些冰凉了，他咬着牙，不敢去探她的呼吸。

　　那些平和的安宁的心绪一朝翻天覆地，血管里沸腾的怒意被唤醒。

　　他神智已经踩上风火轮将那些投毒者杀得求死不能，莲花身却还在原地用力地抱着小兔，用自己所剩无几的体温给她取暖。

　　哪吒感到撕裂。

　　他该怎么救她，他怎么救她？

　　火尖枪和九龙神火罩照亮方寸间，给小兔渡上层暖光，哪吒面容隐在黑暗里，一声声唤她：“醒醒，醒醒，你今天还没有玩绣球，你看，金砖在你旁边呢。”

　　顾菟歪过头，费力地贴了贴金砖。

　　哪吒想笑一下，却只能僵硬地牵动唇角。他给她喂了点温水，才敢伸手探鼻息。虽然微弱，但尚未断绝。还好，还好。他脱力坐倒，满身冷汗。

　　哪吒用混天绫将她绑在胸前，缓缓撑着膝盖起身，去照顾金吒木吒等人。

　　他们是大人，又是修道之身，目前只有发热症状，还可以抗几天。

　　哪吒挨个给他们喂水，换毛巾，忙到天明。他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小兔的状态，望见那对合不上的豆豆眼时，总有种当初剔骨的痛感。

　　他提着一口气，终于坚持到杨戬回来。

　　杨戬去火云洞求来了救命丹药，他们将丹药用温水化开，洒遍周营。

　　顾菟醒来时，就见哪吒垂着慈悲眉目，手执沾水的杨柳枝，普度众生。

　　心跳慢了半拍，随即感到冷。

　　她缩了缩，哪吒迅速望向她。

　　神仙般的少年没有说话，委屈和后怕涌上他的眼眸，他却只小小吸了吸鼻子，连呼吸都不敢，像是怕惊破了脆弱的梦。

　　顾菟懵然片刻。

　　原来她中招了吗？

　　她竟无知无觉地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顾菟虚虚地大怒。哪个歹人竟敢暗算兔！然而得知除了哪吒杨戬外的所有人都没逃过后，顾菟平衡了点。他们比她修道时间还久呢。

　　小兔子说服自己，头一歪再次晕了过去。

　　哪吒心下着慌，杨柳枝拼命拂向她，恨不得把她扔进丹药水里泡一泡。

　　姜子牙也刚刚醒转，强撑病体阻止道：“够了够了，哪吒，你辛苦了，先去休息休息，陪陪小兔，剩下的交给师叔。”

　　哪吒耷拉着眉毛答好。

　　他转身离开，听得姜子牙又问：“哪吒，往后的路越发凶险，若是……就别把她养在身边了。”

　　哪吒脚步一顿。

　　他知道师叔的意思。

　　他能保证她永远平平安安吗？能保证她不被杀劫所累吗？

　　她已经与封神大劫牵连太深。他不能再放任她沾染因果。

　　哪吒揪紧了袖口，脸色苍白，喉头有些干涩：“我……”

　　他抱着小兔，像是孩子抱住了心爱的宝物，执着道：“我不要放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