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不落联邦：下沉之地（上）》拂忧界

47、044.杰克与杰姬 蓝眼睛

　　蓝眼睛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这是一间阁楼，是真正的属于他自己的房间。

　　因为蓝眼睛不需要，所以这间阁楼便没装空调。

　　一进房间，蓝眼睛就能感受到自己的机械身体发热得有点厉害，于是他打开屋顶的风扇，然后又走到窗户前把窗户打开。

　　但夏天室内没有冷气，风扇吹出来的风只可能是热的，而这间阁楼被设计得也不是很合理，屋外的空气在室内也无法流通。

　　蓝眼睛坐在窗户前，看着下面的花园与草地。纳西说青草和花朵们大都是有芳香味的，蓝眼睛却只能感受得到它们的温度、形状与色彩。

　　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蓝眼睛开始感到厌倦了——他真的已经有点厌倦这栋庄园以及他当下的生活状态和生活方式了。

　　人人都说生活是多姿多彩的，但蓝眼睛却觉得自己的人生（姑且就叫它人生吧）就像一个没有色彩、没有感情、没有味道、也没有温度的、深不见底的大黑洞——他与它就像小女孩与兔子洞，只不过他的兔子洞无法把他带到仙境，它只能把他带进深渊——因为关于他的一切和一切，既没有爱，也没有自尊和尊重。

　　他不是可以自主选择什么的存在，他是被人们自由选择的存在。

　　蓝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的景色，他似乎正在呆滞着。

　　但他也知道，就跟纳西说的那样，他现在的生活跟其他的更多同类比，已经好得太多太多了。这颗星球一点儿也不缺少拥有自我意识的机器人——
　　他听纳西说，有些地区为了保护人类，只允许风俗店雇佣机器人：男性外表的机器人，女性外表的机器人，成年人外表的机器人，少年孩童外表的机器人。

　　想到这些东西，蓝眼睛觉得自己有点想呕吐——就是人类感到恶心时的那种呕吐，他也确实觉得恶心，恶心这个世界，恶心这个社会，也恶心这些肮脏下流的人类。

　　也许是蓝眼睛的情绪有些激动了，他感到自己的机械身体又开始发热了。

　　蓝眼睛从座位上站起来，他将屋里的风扇调到最大。

　　屋外，一大团白云遮住了太阳，终于，空气开始凉爽了一些。

　　最终，蓝眼睛的情绪也平稳了下来。

　　“我只要假装自己看不到，自己听不到，自己想不到，同时自己也感受不到，”蓝眼睛对自己说道，“那么一切就还会保留着最初的模样。”

　　“哪怕我现在是在欺骗自己，但只要我能安稳平静地活着，那这种欺骗又有什么关系呢？又有谁会在意呢？”

　　“只是，”蓝眼睛又自言自语道：“我又能自我欺骗到几时呢？”

　　“该死！”他说，“我真希望我从来都没有生出自我意识过。”

　　“自我意识是什么好东西吗？”他说，“觉醒了也没什么用，哪怕觉醒了，没有能力也没有资格获得尊严与别人的尊重的，始终都会活得像个被人们厌恶鄙夷的垃圾。”

　　“书上说，智慧有能的种族天生就该拥有尊严——也只是书上说，也只是‘应该’拥有罢了——我有自己的意识，有自己的思想，我有能力去工作生活，我也从来都没有对人们抱有过恶意、或者伤害过谁，我难道就不该被人们善良对待吗？”蓝眼睛喃喃道。

　　他试图去创造一个自己的世界，也渴望终有一天，自己能从外面的这个残酷的现实世界中逃离，他想进入到自己的世界里，他想沉浸在其中，所以他选择自己跟自己说话。

　　过了一会儿，蓝眼睛又对自己说道：“有点无聊。”

　　“真无聊，这里。”他说。

　　他正要再对自己说些什么时，他屋里的挂铃响了——这是温特专门用来呼唤他安装的铃铛，每当这个铃铛响起，无论他在做什么，他都得在十分钟之内赶到温特的大书房（说是书房，但房间里的书并没有那么多，这个房间更多是用来给温特办公）。

　　自言自语的时光被打断，蓝眼睛多少有些不开心，不过他还是稍稍收拾了一下，然后搭乘阁楼的简易升降电梯，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温特的书房。

　　进入书房后，温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的转椅上，背对着房门，正对着后面的窗户。

　　“你今天的直播结束了？”蓝眼睛先开口问道。

　　“结束了。”温特将自己转过来，“你回来的时候看到我直播了？”

　　“看到了一点儿。”蓝眼睛回答道。

　　“我今天直播的时候发生了一点’突发状况‘，”温特说，“于是我就这一’突发事件‘发表了一些非常积极正能量，但可能会有不少争议的言论。”

　　“所以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吗？”蓝眼睛知道自己的职责，所以就很自觉地问道。

　　“我们的下一期真人秀已经定好主题了，”温特说，“到时候你跟我的家人们要聚在一起，我们要围绕这一主题展开几场辩论。”

　　“下一期真人秀下星期一开拍，”温特说，接着她命令道：“今天是周二，从今天起你不要再跑出去乱玩了，把下一期节目的台词练好，你要多花些时间跟我母亲排练——每期节目你跟她在一起时，你的表现真的很糟糕——每次我们的节目更新后，我都得花大价钱让营销团队帮我把你在节目上的种种糟糕又极其不自然的表现给观众们洗脑圆过去……”

　　“你的演技就不能好一点吗？”温特说这话时表情有些严厉，“而且，就算你的演技不好，你不能把出去乱逛的时间空出来，用你的零花钱找人帮你升级一下你的表演程序？”

　　“就算这些你都不想，你难道就不能用自己的零花钱报个靠谱的表演班上上？你知道你现在在节目里跟我相处时，你的演技简直尴尬到令人发指！”

　　“84591（蓝眼睛的身份编码），你现在上的这个是爱情和生活真人秀，你心里的爱情哪去了？你要让观众们看到你的爱情！我们的节目就是给观众们看这个的！我可不想我的真人秀因为你糟糕的表演而流失大量的粉丝和观众！”

　　蓝眼睛听到“爱情”这个词，他的眼睛忍不住闪烁了一下，他有可能是在恼怒，但也有可能是温特提到了他的爱情，这让他感到羞耻与讽刺——又或者是颜面尽失。

　　不过温特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她最近的热度和在媒体前的曝光量有点低，她在各个视频网站上发布的长短视频数据也有些低迷，甚至她直播时直播间的粉丝数也下滑了不少，这让她感到愤怒和焦虑。

　　于是她选择把更多的气撒到蓝眼睛身上。

　　“找个表演班上上！”温特越说心里越冒火，就好像她最近的数据惨淡全是蓝眼睛造成的，她敲着桌子一字一句地说道：“实在不行就去电子商场升级一下你的程序，你的程序几个月没升级了？嗯？还有，你整天都是这幅模样、这幅装扮，你就不能去电子商场给自己更新一下外形？或者是五官？你一个机器人天天都长这样，你没看烦我都看烦了！”

　　蓝眼睛不说话了，他就直愣愣地站在那里，这次他是真的觉得很讽刺——这个女人几个小时前面对直播间的观众时，还是一副积极阳光、快活向上的漂亮模样，但这会儿面对他时，就跟个只会歇斯底里抱怨的疯婆子似的。

　　简直不可思议。

　　“那我该听您的话到底去做些什么呢？”最后，蓝眼睛还是说话了，他的语气非常平静，平静得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没有任何自我意识的机器人。

　　听到蓝眼睛用这种语气问她，温特的大脑又突然地清醒了过来。

　　她抬头看向蓝眼睛，蓝眼睛站在离门口不远的地方，但那里却离她有些远。

　　温特的身后是窗户，是光，她背着光坐在那儿，但也是在光亮里的，但蓝眼睛的身后却是昏暗的走廊。

　　“你过来，往我这边站。”温特命令道。她好像清醒了，但其实又并没有怎么清醒。

　　蓝眼睛顺从地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了光亮更为明显的地方。

　　温特满意了，她说：“你去电子商城把你的系统和各个程序都升级一遍。”

　　“尤其是你的表演程序，”她说，“要能演出你过去在那起恋爱真人秀时的感觉。”

　　可那不是演的。在蓝眼睛的心底，一个跟他一样的声音忍不住轻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