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不落联邦：下沉之地（上）》拂忧界

43、040.灰姑娘家族 在咖啡

　　在咖啡馆里，安娜对伊甸园大人的第一印象是：这个人似乎跟她丈夫是同一类人。

　　他们都有着相似的气质，那种沉浸在痛苦冷漠与自我压抑中、刻意违反自己情感上的生存需求的，那种不可言说、但若是与他们相处得足够久、你亦会被拉进同样的漩涡——总之，是一种令人感觉非常古怪、但又非常有吸引力的奇怪磁场。

　　而伊甸园大人对安娜也是相当满意的。

　　在她的伊甸园，伊甸园大人对纳西说，一个完整完美的家必须有一个性格糟糕古怪的父亲，同时也必须得有一个沉默寡言、管理严格却又事事顺从迁就的母亲——糟糕的父亲会把孩子的情感与心理塑造成消极负面的模样，而严格沉默又顺从的母亲则会在无声无形中，把孩子教育得不会发泄也不会反抗；在这样的教导下，她的分身长大后肯定能成功地走向悲观与自我毁灭。

　　纳西觉得伊甸园大人说的这些话有些可怕，但伊甸园大人跟他讲这些话的时候，却是异常开心的——当然，哪怕她感到开心，她也依旧没有笑出来。

　　“伊甸园大人，”纳西小心翼翼地看着她，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这些话可能会惹她不快，但他还是非常想把这些话给问出来：

　　“恕我有点冒犯——但您这么做，您的分身压抑得过了头，她是不是会寻死？”

　　“当然会，”伊甸园大人满不在乎地说道：“我就是要让她们死掉，悲伤地死掉，痛苦地死掉，然后再压抑地死掉。”

　　“痛苦和死亡带给我永恒和力量，虽然我也不知道这种永恒是多久，大概只要死亡存在，我就存在吧。”伊甸园大人说：“在我的伊甸园里，一切并且唯一的真相就是死亡，我说过，死亡是唯一能给我带来足够多确定的东西。”

　　“在我的大雾伊甸园里，孤独即是存在，束缚即是自由，在那些孤独的、被困住的时间里，悲伤和痛苦便是我们能获得的、最强烈同时也最能让我们感到适从的感情。”伊甸园大人说。

　　伊甸园大人的话纳西完全无法理解，但他已经能猜到伊甸园大人的过去大概是什么样的了。

　　如果可以富足快乐地存在，那谁也不想去追求死亡。

　　伊甸园大人是一个怪胎，一个也许因为可怜而变得扭曲得面目全非的怪胎。

　　伊甸园大人似乎能读到纳西的思想。

　　“你不理解我，因为你是正常的——哪怕你倒霉过、悲惨过，但你仍然是正常的。”

　　“我不一样，我的出生便是不正常的，我的成长也有不正常的存在——甚至包括我的死亡，它也是不正常的。”

　　“但事实上，在整个宇宙以及所有宇宙，每个人以及每个存在都被埋有倾向于不正常的种子，只不过我被选中罢了。”

　　“只要黑暗想要你，那它就会选中你——没有人，也没有神可以抗拒黑暗，甚至当我们所有人死后，我们都会归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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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甸园大人说了很多让人听不懂的话，最后，她对纳西说道：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跟你讲这么多话吗？”

　　纳西老实地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大人。”

　　“因为，其实在某些方面，你跟我也有些相像。”伊甸园大人说，“但只是过往的某一点像罢了，真细品起来，我们是完全不一样的。”

　　“众生平等，纳西先生。”伊甸园大人说道，她第一次喊了纳西的名字，“众生平等。”

　　“完全做对一件事从头到尾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伊甸园大人说，“但做错一件事，只需要你背离正确的道路一次。”

　　伊甸园大人的话又开始让人听不懂了：“所以这个世界，没有对错，只有是非；有黑白，但更多的却是暗色与灰黑。”

　　最后，那天伊甸园大人只面试了安娜和路易斯，这两人都十分顺利地通过了面试，并都从伊甸园大人那里得到了很高的评价。

　　路易斯有点开心，但又感到非常焦虑——被母亲养了数十年，他已经变得有些恋家了。

　　“我都不知道我们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那天面试结束后，路易斯就去找了安娜，中午的时候他们又在一起吃了顿午餐。

　　“虽然我面试通过了，但我又开始不想离开家了。”餐桌上，路易斯对安娜说。

　　“我们会好起来的，路易斯，你看，至少我们即将得到自由。”安娜安慰他道。

　　“也许会自由，但有时候自由反而会变成束缚。”路易斯闷闷不乐地说道：“并且更多的时候，得到自由反而意味着你会受到更多的束缚。”

　　“这世上没有真正的、完全的自由。”路易斯说，“至少我们作为人类是绝对无法得到这种东西的，因为我们没有那种应对一切的力量，所以我们不配。”

　　“会好起来的。”安娜不知道自己该作何回应，只能重复着安慰他道。

　　“痛苦和死亡是无法给人带来幸福的。”路易斯说，“我痛苦了几十年，我太知道这种东西是什么滋味了。”

　　“我们未来可能会很绝望。”路易斯说，“并且还会每天都要重复着绝望。”

　　安娜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了，她只能问道：“那要不我们去跟纳西先生说一声，我们不去那里了。”

　　“不，”路易斯却拒绝道：“我想去，并且我最后肯定会去那里的。”

　　“安娜，”路易斯牵起安娜的手，看着她的眼睛，非常认真地对她说道：“答应我，无论我们在那个世界遭遇了什么，我们都不要离开彼此，好吗？”

　　“只要你不想着离开我。”安娜回答道。

　　“我不会想着离开你的，至少保持着这样的我不会。”路易斯说：“因为我需要你，非常非常需要你。”

　　“那就好，”安娜说：“你不离开我，我也不离开你；你不嫌弃我，我也不嫌弃你。”

　　她似乎习惯了路易斯的焦虑与不安，所以看起来并没把路易斯的话放在心上。

　　路易斯也一样，安娜答应了他，安娜也对他的不安做出了正向回应，但路易斯知道，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安娜，未来都不只是说一说、想一想就可以解决的；死亡是痛苦的，而死亡的伊甸园大概也是痛苦的伊甸园。

　　但就跟他生病时，他母亲对他说的那样：没有什么是一帆风顺的，也没有什么能绝对地达到人的满意的，所以努力忍受一下就好了，你跟其他人比，你的条件已经好得太多了。

　　所以最恨的是妈妈，最讨厌的是妈妈，而恨过讨厌过，接下来最留恋、最需要的也是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