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不落联邦：下沉之地（上）》拂忧界

108、105.番外：痛苦遗传 在来到

　　在来到大雾伊甸园之后又过了很多年，路易斯终于相信痛苦、悲伤和不幸是可以通过基因遗传的。

　　在大雾伊甸园里，在大雾伊甸园大人为他们安排的那片小世界里，按照一切的要求与安排，他与安娜又有了一个孩子，同样也是一个女儿，而这个孩子也早在出生的时候就被大雾伊甸园大人做了灵魂浇灌与分身标记——
　　不用想，未来的她会跟这座大雾伊甸园里其他所有世界里的分身一样，他们在还有生命的时候都注定不是自己拼命吞食痛苦、就是自己被痛苦疯狂吞食，他们都必将被塑造成长成大雾伊甸园喜欢和需要的模样，他们也都终将在痛苦和不幸的锉磨下一步步走向死亡——
　　接着再一步步进入死亡，经过献祭、经过牺牲、最后再怀抱着自己极度痛苦但又无畏茫然的灵魂，一旦他们通过了大雾伊甸园大人为自己所有分身设置的名为“死亡怀抱”的考验，他们最终就可以告别生命和凡人之躯，成为真正的大雾伊甸园的分身，同时也彻底成为自己所在这片世界的主人。

　　路易斯和安娜给自己的这个孩子起名叫福格，在生下福格后，他们的任务便是按照陪伴者（他们是大雾伊甸园大人的一类高级分身）的要求和标准去尽心尽力地抚养这个孩子——
　　他们不必努力去做一对温柔、善解人意、慈爱又仁智的父母，因为他们自身携带的性格上的种种缺陷就让他们无法做到这一点，而又在大雾伊甸园，所有被做分身标记的孩子，他们活着时的命运永远都只会是各种各样的悲剧——那些艰难坎坷的人生会是悲剧，那些顺风顺水的人生同样也只会是另一种形式的悲剧。

　　而直到自己需要并真正成为了一位负责任的父亲，路易斯才真正理解了：
　　大雾伊甸园确实是一个弥漫着死亡、痛苦、悲伤和不幸的世界；路易斯也恍然明白，过去的他活得有多么自私、任性、肆意、毫不作为又极度不负责任；在自己的这个女儿身上，路易斯终于体会到了自己母亲当年的心境。

　　大雾伊甸园想要把自己的主人变成自己的模样，它也绝对会把自己的主人变成自己的模样。

　　它强迫自己的主人们改变的过程是无情残忍又痛苦的，但这些人在他们被强行改变的过程中也不是没有反抗过。

　　但人能反抗得了命运吗？并且在人反抗命运的同时，人又能反抗得了世界吗？

　　绝大多数情况下，这个问题的答案都是不能——当然这里也不是没有那种极度顽强又极度倔强的人，但他们在表达出自己那种强烈渴望追求美好、追求快乐和追求自我的思想后，他们就会被大雾伊甸园判定为“不合格”，这时大雾伊甸园就会放弃他们——再然后，彻底抹杀掉他们。

　　人世间，或是只要是有人有生灵的地方，就绝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伊甸园。

　　这是路易斯在大雾伊甸园里工作生活了很久、并彻底见识到了这个小社会与小人间的沧桑和悲凉之后得出的结论——大雾伊甸园说是叫伊甸园，但它这里的世界却跟人间一样冷漠残酷，除了死亡，它比人间还更像人间。

　　命中注定的考验和安排发生在福格十六岁那年。

　　在福格十六岁以前，她是一个有点傻、有点单纯天真、虽然生活中也有不如意的地方——但总体来讲自己和家人都过得还算幸福的普通女孩。

　　福格不喜欢她的父亲，因为她的父亲总是死脑筋、喜欢钻牛角尖，并且性格糟糕、脾气暴躁；福格喜欢自己的母亲，因为母亲的脾气向来很好，她生活中的一切都是母亲操持的——但就好像性格会跟着基因一起遗传一样，福格就像她父亲一样也是总是死脑筋、总是喜欢较真、喜欢钻牛角尖、总是看起来呆头呆脑的；

　　因为福格不喜欢她的父亲，所以她对她父亲的态度并不好——而她喜欢母亲，但事实上她也总是像她父亲那样喜欢对着母亲吵吵。

　　福格讨厌她父亲，但偏偏比起母亲，福格更像自己的父亲——无论是外貌、身高、性格、脾气还是头脑。

　　十六岁那年以前的福格就像这个年龄阶段的所有女孩一样，有几位（她自认为）是最好的朋友，她会经常地说一些幼稚且无知的话，她喜欢向同学朋友抱怨自己的爸爸妈妈，她也会抱怨朋友、学校、同学和学习，如果在学校或者大街上遇到了长得很帅的男孩子，她也会不受控制地在心里花痴对方。

　　然后在十六岁那年，就好像命运把福格人生中所有的灾厄都给抽取出来、注入到了从这个时间节点开始的、往后很漫长的一段阶段，紧接着，很快福格的性格、家庭、人生与未来（那时的她自认为自己是有未来的）就被这些灾厄和不幸扭曲拷打到面目全非。

　　一如前面的性格和缺陷会被遗传一样，痛苦和命运——或者，痛苦的命运也会跟着一起遗传。

　　所以，在经受过打击、在感到越发的痛苦和压抑、在言行举止变得越来越沉默古怪之后，福格就像她的父亲路易斯一样被确诊得上了精神病。

　　福格感到痛苦，她觉得自己像个怪物，她知道自己头脑清醒、思维和意识也处于正常，但她就是感到内心充满了痛苦：
　　她不快乐，她也不想快乐，她思考的东西怪异不正常，但她也不想去思考那些正常不怪异的东西；
　　她觉得身边的一切都很尖锐——无论是无意识和主观能力的物质还是抽象无形的言语和表情，她像疯了一样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会破坏她的意志和思想，于是她想要阻止那些东西对她进行伤害，但她阻止它们伤害自己的方式却是自己用尖锐锋利的东西在自己身上留下一道道或大或小的创伤。

　　于是——同时也是遵照陪伴者的安排，就跟当年自己的母亲把青春时期的自己送到疗养院治疗那样，这次，路易斯也亲手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到了精神病院。

　　路易斯很后悔，他也极度自责。

　　所以把女儿送到精神病院的那晚，他对安娜说：“福格会得精神病，至少有百分之七十的原因是自己造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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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来，福格又进了一次精神病院，因为生病，她最终没能继续自己的学业；从学校退学以后，福格的状态就是时好时坏，她就那样破罐子破摔地过着。

　　她脾气暴躁过一段时间，也试图使劲折腾、拼命反抗挣扎，好让自己的人生重新回到“正轨”。

　　有那么一段时间，她每天都在想“要是有谁能从天而降，带走并拯救她就好了”，她觉得如果她的世界里真的能有这么一个人出现，她想她大概会真心爱上他，并从此对他死心塌地。

　　但大雾伊甸园的世界里从来都不存在任何可以拯救到什么的角色。

　　于是孤独又糟糕的日子一天接一天地过着，终于福格学会了忍受和沉默；她就这样痛苦又消极地沉默着、忍受着自己生命中的一切，她已经明白自己注定是无法再次变得快乐起来，她知道自己的生活和人生已经被染上了那种让人感到萧条、孤独和悲伤的色彩——她不知道，这其实就是大雾伊甸园的颜色。

　　大雾伊甸园是一个残忍无情的摧毁者，但大雾伊甸园也是一位明智理性的母亲。

　　当福格的内心痛苦到她几乎再也承受不住时，大雾伊甸园会让她遇到一些能够稍稍安慰到她的事物，或者当福格内心痛苦压抑到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大雾伊甸园也会在这时给她提供一些适当且必要的指引和提示。

　　看着自己的女儿在同样的年纪选择做了那些跟自己过去一样的事情，路易斯越发能体会到自己母亲当年的不容易，他的内心复杂又痛苦；如今他们一家人身上发生的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是他任性做了不该做的选择、选择来到了这个不该来的世界……等他终于明白了到底什么是什么的问题，一切都已经晚了。

　　如今，路易斯也只能听从大雾伊甸园的安排，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他唯一能为自己女儿做的事情就是在完成大雾伊甸园的安排以后，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让他心爱的女儿内心安宁一点、好受一点。

　　路易斯想，也许他母亲是对的，活着确实是比死了好。

　　路易斯开始想念自己的母亲，同时他也想念自己的其他亲人。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至少在他成功地把福格抚养成大雾伊甸园之前，一切确实是回不去的。

　　某天，路易斯跟安娜说了自己的想法，他跟安娜说他后悔了，但现在这一切好像都已经晚了、回不去了。

　　然而安娜却告诉他，其实就算不经历眼前的这一切，他们的一切也可能很早以前就已经回不去了。

　　“为什么？”路易斯问。

　　“我们过来之前，联邦好像就已经快要毁灭了；”安娜说，“我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时间，如果外面的时间过得足够快，那联邦很有可能已经毁灭了。”

　　“联邦毁灭？”路易斯不明白安娜到底在说些什么，“联邦被谁毁灭？”

　　“被阿卡利亚神明和他的那些阿卡利亚神使。”安娜说：“阿卡利亚神明不是真正的神，他的那些神使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神使，他们其实是一群殖民者和收割者——这是我们过来时，伊甸园大人的一个仆人告诉我的。”

　　“所以我们现在大概连家都没了。”路易斯说道。

　　“那不是家。”安娜说道：“至少对我来说不太算是家，我在那里，在那个星球的那栋房子里，我生下了那么多孩子，但他们没有一个是属于我的；”

　　“但在大雾伊甸园，在这里的这个孩子是真正属于我的，”她说。

　　“不，福格并不属于你，”路易斯反驳她道：“福格属于大雾伊甸园，她属于伊甸园大人。”

　　“那你认为的，”安娜说道，“而且就算福格属于大雾伊甸园，但那又怎么样？至少福格是我的女儿，她是我真正的家人，她爱我，她是真的爱我；”

　　“她也是真的非常依赖我，她离不开我。”安娜说道。

　　“我觉得我开始看不懂你了。”路易斯对安娜对自己的这番回应感到失望。

　　“你从来都没有看懂过我。”安娜说，“你对我的了解还不如福格对我的了解多。”

　　路易斯是一个很敏感的人，安娜对他向来言听计从，他不明白为什么今天他跟安娜讲自己的想法、安娜会不停地反驳他。

　　路易斯有些伤心，于是他问安娜道：“你跟我说这些话，你是想要离开我吗？”

　　“也许吧，”安娜说：“如果福格需要我的话。”

　　“但我猜，她也有可能不会——因为我总觉得总有一天，她也会离开我。”

　　路易斯没想到安娜会这么说，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是喜还是悲。

　　“所以路易斯你明白了吗？这才是真正的普通人的婚姻和家庭。”

　　“对于人类来说，这世上压根儿就没有什么会真正地永远坚固不朽；”安娜说，“就像这一直以来，我对福格说的那样：大差不差的话，就忍忍得了；”

　　“你非常聪明，路易斯，但你太理想化了；”安娜说道，“你对周遭一切的真实面目的认知还不如你的女儿——就像那位陪伴者大人说的那样，福格确实是个好苗子。”

　　“不过有一点你说得很对，”安娜说，“那就是在大雾伊甸园，确实是不存在任何一种能一直幸福或者能让人一直感到幸福的东西；”

　　“如今我唯一的幸福就是福格，但我敢肯定，我绝不会就像现在这样能够永远幸福下去。”

　　“不过我依然不后悔，”安娜说，“而你，路易斯，你面对你现在所经历遭遇的一切，你已经开始后悔了。”

　　“不要做一个秉性自私软弱又不负责任的人，路易斯。”安娜说，“不要再那么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要再那么理想化了。”

　　“我的福格是一个好孩子，”安娜说，“对我来说，她是全天下最好的孩子。”

　　“我们会好起来的，路易斯，你也会的。”

　　“也许未来我们好起来后的结果并不是我们预料期望的模样，”安娜说，“但我想，它应该也不是会完全让我们失望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