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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霸王别姬(12) “你到底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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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元煊手掌一握,纸巾捏成一团,丢进空餐盘里,“因为是我绑你来的这儿,不是吗?”
吴舟月低头,啄饮着凉了的红茶。
一杯茶的工夫,元煊终于肯说正事了,不过他要躺着说,要枕在她大腿上说,否则,他还要磨蹭,说些废话。
吴舟月定定地看他一会儿,说:“你把上衣脱了。”
元煊没想到她会提这个要求,愣着,继而欢喜,迅速地脱下衬衫,还要脱下最后一件背心,吴舟月阻止他:“够了。”
只看他一眼,吴舟月便能知道他脑子里装了什么颜色的废料,将他脱下的衬衫叠好,铺在自己大腿上,再看他,果然一副失望的样子。
她没忍住:“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元煊把椅子拼成能躺的样子,再大喇喇地躺下,隔着衬衫枕住她大腿,说自己洗过头发了,不脏,也不知道她哪来的洁癖。话说着,停了停,摸自己的脑门,手指从额头滑下来,碰上她的大腿,接着说:“我是俗人,特别俗的男人,我脑子里没干净东西。”
这话好像哪里不对……
元煊忙解释:“你不在其中……不是,我的意思是我脑子是干净的,不对,我的意思是我脑子里不干净,你在我脑子里,你是干净的……”
越解释越乱,他捂脸又挠头,绞尽脑汁地组织词汇,想重新解释。
吴舟月忽然俯身低头,目光向下压,与他相视。
元煊屏住呼吸。
“元煊。”
她很少主动叫他的名字。
元煊憋不住了,大口呼吸,一双眼热切地望住他她。
“有一件事,我一直搞不明白。”
“什、什么?”
“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还要喜欢我,你喜欢我什么呢?”
第一次,吴舟月问出这样的问题,接近内心。
这样的问题,元煊也问过自己,答案有很多种,可归根究底,他的喜欢离不开她漂亮的外表。没有漂亮的外表,她内心再如何真善美,他也难以动心。他是俗人,看不见内在美,也不懂内在美。
更何况,吴舟月的内在一点都不美,那是黑漆漆的洞。
却该死地就是吸引着他。
真话不会好听,于是元煊说:“……我不知道。”
吴舟月笑了笑,头发从肩后滑下,发梢扫过他的脸颊,“我知道。”
元煊呆呆地看着她。
“如果我像围在你身边的那些可爱的女孩,顺从,乖巧,温柔……我想,你对我的兴趣至多维持三个月,可能还更少。”
元煊腾地坐起身,眉头狠皱:“你这样看我?”
吴舟月往后一靠,后颈压向椅背顶边,“不这样看你,还要我怎样看你?”
有几个夜晚,她跟同学去兰桂坊,远远地,见过元煊与不同的女孩调情的样子。
他拥有一副好皮相,一双足够迷人的桃花眼,单薄性感的嘴唇,笑起来很坏,是大多数女人会喜欢的长相,轻而易举就能俘获无数女人的芳心。
吴舟月慢悠悠地提到那些女孩,有一个戴很多耳钉的,及肩短发,裤腰上挂了一只小小的Kitty公仔,没记错的话,是某乐队的歌手,乐队还没有出名,在酒吧驻唱,而这家酒吧是他的;还有一个,单眼皮,皮肤白得像被牛奶浸过,看上去很单纯,搞不好是才初入社会——说到这里,吴舟月看他一眼,凉飕飕的,再往下说下去,那些女孩漂亮的特征,她都记得。
元煊脸色大变,又开始解释了:“我跟她们没什么。”
吴舟月坐直,双手叠放在桌面上,冲他笑了笑:“你觉得我是吃醋了吗?”
元煊不敢说“是”,更不敢说“不是”,只能沉默。
墙上挂钟的指针走了一圈又一圈。
吴舟月从白瓷盘里捏起一块绿豆糕,撇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了,一半喂进元煊嘴里。
元煊只嚼两下,吞下去,无滋无味。
眼前的女孩,那么柔弱,简简单单一句反问,便让他心惊担颤。
他闭了闭眼睛,抹抹嘴,重新躺下,枕上她大腿。
吴舟月诧异,“我还以为这次你又要跟我发飙呢。”
元煊不接她这个话茬,说起正事:“我跟璞叔去日本,没做别的事,就是见几个老板。”
“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吴舟月冷住脸:“这么简单,你跟我在这儿磨半天?”
“别急啊。”元煊用手掌包裹住她膝盖,揉了揉,“还有不简单的,璞叔一直在医院。”
“他生病了?”吴舟月疑惑。
“我看着他挺健康的,不像哪里有毛病的样子。”元煊也很疑惑,“能进医院见到璞叔的人,只有陈恩。”
“陈恩是谁?”
“璞叔前几年新认的干儿子,你应该见过,皮肤很白,扎个短马尾。”
确实见过,那次陈文璞去申城,送她去学校,开车的人。
吴舟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同样是干儿子,差别挺大,看来新不如旧了。”
元煊哼了声,“我这个干儿子再怎么着,也比亲儿子强。”
亲儿子在公司的地位还不如他这个干儿子。
元煊继续说——
这两年,公司元老对陈文璞颇有意见,原因之一便是陈文璞与当年梁正森的死对头岛泽雄重新合作一事。
这次他跟陈文璞去日本,目的之一,便是见岛泽雄。
梁正森还在的时候,与岛泽雄合作,开始时颇有诚意,后来也不知发生什么,闹得很不愉快,具体情况恐怕只有梁家那些老人才知道。他们都说,岛泽雄为人阴险,当初合作若没有留一手,禾森早被人吞得干干净净。也不知陈文璞到底什么打算,为什么执意要跟这个人合作。还有一说,不知真假,说是梁正森的死,与岛泽有关。凭这些事,那些叔伯,更有借口生事了。
岛泽雄老了,出来主事的是他的大女儿和最小的儿子。
姐弟俩年龄相近,同父异母,同心协力,做起事来不比岛泽雄差。
元煊扬了扬头,说:“这姐弟俩,还是陈静铭的同学。”
再说下去,与陈文璞无关,与陈静铭有关,元煊问吴舟月,还要听吗?
吴舟月“嗯”了一声。
说来挺巧,当年陈静铭遭绑架一事,这姐弟俩也在——说到这里,元煊停了停,问吴舟月:“你知道陈静铭小时候被绑架的事吧?”
吴舟月知道,但摇头:“没听说过。”
应是十岁左右?要是十几岁?身为外人的元煊不记得那时候陈静铭到底多大,只记得那年他自己住的地方很乱,家里乱,满是垃圾,阿婆捡来好去卖钱;外头也乱,原因是某社团,两名警察于夜晚街头被杀害,一名当场死亡,另一名昏迷不醒,至今都还在躺在医院,还有无辜人士牵连其中,不知生死……
把日子往前数几天,是满大街的“寻人启事”,上头一张学生证上的大头照,内容是关于梁正森的孙子陈静铭失踪一事。
数天后,失踪案变绑架案。
这两起事件一前一后发生,令人记忆深刻。
那时候,他在干什么呢?偷摸抢骗,看见报纸新闻上“寻人启事”的百万悬赏,心想:要是我能找到他就好了,这一百万就是我的了。还会想:这人真会投胎,要是我投胎成梁正森的孙子,肯定不会给人绑架的机会……
没得到一百万,却让他碰到一个机会,认识了一个肥佬,拜他做契爷。
肥佬一直在陈文璞手底下做事——
话听到这里,吴舟月忍不住问:“你到底拜多少人做干爹?”
“你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见人就拜干爹?我是那么随便的人吗?怎么,我拜干爹,你看不起我?”
吴舟月摇摇头,“我是觉得你很厉害,你讨厌这个肥佬,却还是拜他做干爹。”
是,他讨厌肥佬。
因为讨厌肥佬,他也不吃肥肉了。
元煊拧起的眉头慢慢舒展开,“肥佬死了。”
肥佬死了,他又拜了个干爹,这个干爹不错,觉得他年纪还轻,叫他去学校多学点知识再来帮他做事。这个干爹不是别人,是璞叔。那时候的璞叔,还不是禾森集团的话事人,只是禾森集团被人看不起的赘婿。
因为陈静铭被绑架一事,梁正森生病住院,禾森集团内部动荡。
具体是多少天来着?元煊想一想,算下来,应该有一个月,警方终于有了线索,线索是个死人——
一具从水里捞上来的尸体,从种种迹象来看,动手的人疑似是陈静铭,不管如何,警方给出的说法是,正当防卫。
循着尸体上残留的信息,很快他们在坪洲找到了陈静铭。
因为长时间缺水、饥饿,还有身上大大小小的伤,陈静铭奄奄一息。
真是好命,这样都没死,因为有个阿忠护着他。
阿忠脸上一道血口,伤口感染,惨不忍睹,差一点就死了。当时,岛泽那俩姐弟也在场。他记得一清二楚,看到阿忠那个死样,弟弟岛泽伸一郎当场吐了。
真丢人。
听元煊说到这里,吴舟月刚吃了半只糯米粥,一时口感不佳,吃不下去了,放下筷子,喝茶漱口,餐巾擦嘴,看一眼时间:
“我该走了。”
“知道路吗,要不要我送你过去?”
“不用,我要迷了路才好。”
迷了路才能解释为什么这么长时间没回去。
元煊没再挽留,将近一小时的二人世界,该知足了。
他仍然躺着,躺着侧过身来,支起胳膊撑住脑袋,看吴舟月整理衣服、头发,提醒她:“今天那几个老的应该会到场,你能避开就避开。”
“知道了。”吴舟月走出去。
快要关上门,她忽然回头:“谢谢。”
元煊怔住,久久没声。
门关上。
里面传出“咚”的声响,像人从椅子上摔下来的声音,然后是一点点笑声。
不出她所想,一声简单的“谢谢”大大地满足了元煊。
吴舟月转过身,往前走。
一直这样就好。她想,一本通俗易懂的书,最好价值便是随便翻翻就能看懂,这样,要她对元煊说多少次谢谢,都可以。
前面,左右都是路。
吴舟月选择向右走。
走出这条走廊,出现了三岔路。
复古壁灯下,墙面印着富有设计感的文字指引;墙根低处,一方“安全通道”的绿光幽幽亮着,箭头指向左边。
明知向左走会安全,吴舟月却还是向右走,一直向右,走到尽头只剩一扇推开的窗户,窗下一株长势繁茂的月季。
无路可走。
固执劲儿一上来,吴舟月不管三七二十一,走过去,走到底,抬手就要毁了挡路的月季花,却发现左侧还有一扇窄窄的小门,虚掩着,外面是个小厅,有人说话,有人走动。
不走到底,还发现不了这个小门。
那么,这就不算无路可走,她给自己找理由固执。
然而她又很明白,固执可以有,却不可以一根筋地固执,用师傅的话说,就是死脑筋,好比过刚易折的道理。
不固执的话,她已经走出这里,回到陈文璞身边去了。
可转念一想,不固执的话,她也走不到这里,毕竟从京州到这里很远,很远。
吴舟月缓缓蹲下,低头,深深呼吸,举着右手往上摸索,想要抓住什么,无论什么都好。她希望能抓住结实一点的东西,结果指尖碰到一朵垂落的月季花,柔软的、脆弱的。
她抬头,眼睛向上看。
花朵垂落的姿态,简直就像自主地送到她手里。
窗外投下的光,让月季愈发嫣红。
柔软,脆弱,触手可及,于是吴舟月很不客气折下花朵,拢在手心里欣赏。不过一会儿,吴舟月嘴里念念有词,“是”、“不是”,像念咒语一样,边念边拔花瓣,一片片地拔,一片片地丢,直至剩下最后一片——
“是。”
这个像咒语一样的“是”意味着什么,吴舟月自己也不清楚,只是觉得应该念点什么,不然干拔花瓣多没意思。
她拔下最后一片花瓣,贴上鼻尖,轻嗅。
暗香浮动。吴舟月转身又转身,将地上七零八落的花瓣踩得稀巴烂,转——踩——转——踩,跟转圈圈似的,自娱自乐。再往门缝里看,抬眼一瞬,映入眼帘的是楼上一间茶室的窗,窗边是陈静铭轮廓分明的侧脸。